贾岛：诗奴也有成仙的一天

在唐朝诗坛占有一席之地的贾岛，显示了大唐诗人的多样性。大唐诗人狂放不羁的大有人在，性格古板的也不在少数，还有诸如高适、韦应物等幡然醒悟、浪子回头的，但这些大诗人不管怎么说，天资聪慧是毋庸置疑的，没有哪位大诗人会让人感觉到“笨拙”，包括孟郊。但贾岛的出现，填补了这一空白，他向世人证明“勤能补拙”这一道理，用于写诗也行得通。

01

贾岛是个“为了写诗而写诗”的人，他一生的精力都花费在遣词造句的锤炼上。后人称他为“诗奴”，恰如其分。

贾岛出家前，屡考不中，心中愤愤不平，写下了《剑客》一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

今日把试君，谁有不平事？

这首诗写得昂扬豪气，但是，寒门子弟昂扬，除了被人耻笑，并不会有人认为你堪当大任。贾岛当时除了出家当和尚混口饭吃，真的毫无出路。但是，当了和尚的贾岛，从来没有耽搁吟诗，没事就将诗歌当作佛经念。

秋风吹过，长安大街上落叶纷纷，当了和尚的贾岛，骑着毛驴漫行在大街上，目睹满街黄叶，悲秋情怀发作，随口吟了句“落叶满长安”。贾岛一高兴，卡壳了，一时不知道前面补什么、后面接什么，急得抓耳挠腮。

这时，一队仪仗队迎面而来，可贾岛根本没注意到，他骑的小毛驴将对面的仪仗队惊得纷乱不堪，护卫一把逮住了小毛驴，正要抓光头和尚时，和尚忽然大笑道：“秋风生渭水！”

坐在轿子里的京兆尹刘栖楚探头喝道：“什么人敢对本官如此不敬？”

清醒过来的贾岛赶紧作揖道歉，道：“禀大人，贫僧贾岛，因吟诗沉迷，来不及回避，冒犯了大人，请大人恕罪！”

刘栖楚一听，冷笑一声，道：“你就是那个不服寺规的贾岛？”

贾岛点头称是。刘栖楚大喝一声：“将这个假和尚给我抓起来！”

贾岛这个和尚也不是白当的，被关起来后，显示出淡定的一面，居然一夜之间在牢房里将那两句诗扩展成一首完整的五律《忆江上吴处士》：

闽国扬帆去，蟾蜍亏复圆。

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

此地聚会夕，当时雷雨寒。

兰桡殊未返，消息海云端。

这首诗就“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这两句出彩，其他的句子一般，尤其是“蟾蜍亏复圆”这句更是平庸，可见贾岛写诗的天分不行。

02

贾岛被关了一夜，就被放了出来。这个会作诗的和尚被放出来之后“痴性难改”。一天，他又骑着毛驴在大街上犯痴。原来，他头天晚上拜访好友李凝，扑了个空，作了《题李凝幽居》一诗：

闲居少邻并，草径入荒园。

鸟宿池边树，僧推月下门。

过桥分野色，移石动云根。

暂去还来此，幽期不负言。

贾岛骑毛驴上街时，又琢磨起这首诗，琢磨到“僧推月下门”这句中的“推”字，犯难了。他忽而感觉用“敲”字更合适，忽而又感觉还是用“推”字合适一些，于是在驴背上比画起“推”与“敲”的动作。

他“推”“敲”不要紧，他胯下的毛驴又冲进了迎面而来的仪仗队里。仪仗队又乱作一团，护卫又一把薅住了小毛驴和贾岛。骑着高头大马的矮胖子和蔼地问道：“你这是做甚？”

贾岛忐忑地回答：“回大人，贫僧贾岛正在为诗中的一个字苦恼，没来得及回避，冲撞了大人，还请恕罪！”

这位矮胖子大人饶有兴致地笑道：“什么诗，说来我听听！”

于是，贾岛眉飞色舞地将困扰自己的学术问题卖弄了一番。矮胖官员听罢，沉吟片刻，微笑道：“虽然‘推’字比‘敲’字在韵格上要好，但我认为还是用‘敲’字好。因为夜半静寂无声，一个‘敲’字带音打破寂静，让整首诗的意境更为丰富，更有张力。况且半夜推门也不合适吧？”

贾岛一听，兴奋得手舞足蹈，道：“对对对，‘敲’响之后，反而更有‘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的意境！”

贾岛一阵兴奋之后，忽然想到这个矮胖子大人怎么这么有学问，于是愣愣地问了句：“你是谁呀？”

矮胖子大人笑道：“本人韩愈。”

贾岛一听，如遭雷击，惊得要下驴跪拜。韩愈拉住贾岛，与他并辔而行，就诗歌问题与他展开探讨，两人越聊越投机，结果贾岛如愿拜韩愈为师，成为韩门最著名的弟子之一。贾岛冲撞韩愈，成就了千古佳话。

在韩愈的劝导下，贾岛脱僧还俗，又参加了科考，考了几次，又都落第。但在韩愈、张籍等人的一再鼓励下，最终还是考取了进士。

03

后来，贾岛写诗的名气起来了，就越来越自恋，将自己的诗集供起来，点香吟诵。

一天，贾岛坐在无可精舍内，正在忘情吟诵自己的大作时，忽然走进一个身着锦袍的富家子弟，拿过他的诗集，翻看了起来。贾岛霍然惊起，一把抢过自己的诗集，瞪着眼骂道：“你这个胖家伙也懂诗？别污了我的诗卷！”

那人愣了半晌，面红耳赤，什么话也没说就转身离开了。贾岛得意了片刻，忽然感觉那人好像有点眼熟，越想越觉得不对劲。想着想着，他浑身哆嗦起来，那位……不是……不是当今圣上吗？他吓得趴在地上叩头时，那富家子弟早就不见了踪影。

贾岛欲哭无泪，再怎么埋怨也晚了，那位富家子弟打扮的公子哥，不是别人，正是唐文宗。

不久，唐文宗就下旨将他贬到离京城遥远的遂州长江县（今四川蓬溪县西）任主簿，因此时人雅称他为“贾长江”。这一年是开成三年（838），他已六十岁。

开成五年（840），贾岛迁任普州司仓参军。武宗会昌三年（843）七月二十八日，贾岛在普州去世，享年六十五岁。他无儿无女，死后，家徒四壁，只留下几卷诗、一张琴，还有那头神奇的小毛驴。

他的诗作与苦吟精神，在晚唐五代时备受推崇。晚唐的李洞就特别崇拜贾岛，铸了一尊贾岛的铜像，还给铜像戴上巾帽。他每天对着铜像数佛珠，至少念一千遍“贾岛仙”。如果有人说喜欢贾岛，李洞必然会手录贾岛诗赠之，然后叮嘱再三：“此无异于佛经，拿回去后焚香拜它！”南唐的孙晟也画了贾岛的画像挂在墙上，每天顶礼膜拜。

贾岛生前做梦也没想到，死后会被某些人奉为“仙”。其实，贾岛有一首诗还是有点儿仙意的：

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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