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的尘埃——大唐宫廷第一歌手，与开元盛世同呼吸共命运

原创 焱燚

安史之乱后，穷困潦倒的诗人杜甫从四川奉节乘小舟去洛阳，当船停泊在潭州时，意外地见到了曾经的大唐宫廷第一歌手李龟年。如今他是个饱经风霜，潦倒的卖唱老人。

多年后再次听到他的演唱，杜甫感慨万分。

南宋 佚名 歌乐图局部

天宝三年，杜甫结识了李白、高适，一起同游，曾听李白讲起宫廷乐手李龟年。极盛时期的李龟年，引吭高歌，皇帝伴奏，贵妃伴舞，李白作词，那是何等的光彩夺目。

今日眼前的老人，如同安史之乱后的大唐一般衰败。

杜甫一蹴而就，写下流传千年的《江南逢李龟年》：

岐王宅里寻常见，崔九堂前几度闻。
正是江南好风景，落花时节又逢君。

很巧的是，大历十才子之首的李端，也曾作过一首《赠李龟年》：

青春事汉主，白首入秦城。
遍识才人字，多知旧曲名。
风流随故事，语笑合新声。
独有垂杨树，偏伤日暮情。

为什么最炙手可热的大唐诗人们，都愿意给一个歌手写诗？

得幸于梨园鼻祖

如果不是身在大唐，如果不是遇到梨园鼻祖李隆基，李龟年在历史上可能不会留下任何痕迹，毕竟古代乐师的地位很低微。

五代 周文矩 合乐仕女图局部

李隆基不仅是传奇的皇帝，还是戏曲、音乐的天才。幼年时李隆基兄弟几人，曾经被武则天囚禁在深宫，生活的乐趣就是兄弟几人每天排演乐曲。唐玄宗几经磨难才登上宝座，继位后励精图治，迎来了大唐的“开元盛世”。《新唐书》卷二十二《礼乐志》记载：

玄宗既知音律，又酷爱法曲，选坐部伎子弟三百教于梨园，声有误者，帝必觉而正之，号“皇帝梨园弟子”。宫女数百，亦为梨园弟子，居宜春北院。

李隆基在长安建起梨园，有时不顾自己皇帝的身份，亲自下场教授音乐，人人以成为梨园弟子为荣。他身边围绕着大唐最好的乐手、歌手、作曲家，还有最好的诗人。

大唐是两都制度，洛阳是东都，长安梨园如此发达，洛阳也不遑多让。很多王公贵族聚集在那里，带去了音乐艺术，促进了洛阳音乐的发展。那时的洛阳是一个开放交流的音乐平台，很多外国音乐人来学习交流，让年幼的李龟年有机会吸收到各种音乐的养分。

李龟年出身赵郡李氏，从小生活在洛阳，跟着大人到处看演出，耳濡目染，奠定了良好的音乐基础。他虽然没有接受过专门的音乐训练，但是谁箜篌吹得好，谁羯鼓敲得好，他都能说出一二来。他们兄弟三人都有音乐天赋，每个人的天份不同，李彭年善舞，李龟年、李鹤年善歌。

开元年间，兄弟三人在一起，业余时间创作了《渭川曲》，得到了唐玄宗的赏识。于是这三人被皇家宫廷乐队选中，去大明宫为唐玄宗服务。

梨园中人才虽多，但能歌、善吹筚篥、奏羯鼓，还创作法曲，只有李龟年一人。他和李隆基既是君臣，也是知音。李龟年擅歌之外，还擅长琵琶、羯鼓，尤其擅长奏羯鼓，据说他敲断的鼓槌就有50根之多。一次他和皇帝李隆基谈起羯鼓练习时鼓槌坏了几十根，李隆基笑了笑，让太监打开柜子，李龟年数了数居然有三柜子之多，于是，惺惺成知己。

得玄宗宠爱的李龟年三兄弟经常被王公大臣、京城巨贾邀请去家中演出，获得了大量的赏赐和演出费。三兄弟在东都洛阳建造了大宅，豪华程度超过了公侯，甚至逾制，也无人敢追究。

这一切都和皇帝李隆基有关，他给予了大唐音乐人李龟年无上的地位和荣耀。

在李隆基的心中，李龟年的歌声，是“开元盛世”的文化缩影，承载着盛唐气象。

而李龟年的周围，也迅速形成了一个特殊的朋友圈。

李龟年的朋友圈

唐代诗是最主流的文学艺术载体，诗人相当于现代作词人，李龟年特别擅长将唐诗谱曲歌唱。

因此唐玄宗时期的众多诗人都成了“御用”作词人，其中诗仙李白是最著名的一个，他和李龟年是“搭档”。

李濬在《松窗杂录》中，就记载了玄宗使李白与李龟年共同创作演绎出“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之词曲，以贺牡丹盛放的绝景：

开元中，禁中初重木芍药，即今牡丹也......诏特选梨园弟子中尤者，得乐十六色。李龟年以歌擅一时之名，手捧檀板，押众乐前欲歌之。上曰：“赏名花，对妃子，焉用旧乐词为?”遂命龟年持金花笺宣赐翰林学士李白，进《清平调》词三章......龟年遂以词进，上命梨园弟子约略调抚丝竹，遂促龟年以歌。

李白、李龟年即兴创作，依照新词临场吟歌进献，可见其非凡的才华与机敏的艺术应变能力。

除了“搭档”诗仙，李龟年还与诗佛有往来。诗佛王维与他同龄，结下深厚友情。

王维是难得的诗书画乐皆精的全才，十五岁入京游历，因岐王的引荐，以一曲《郁轮袍》博得玉真公主青睐。岐王喜好和文人雅士结交，府上来往的都是名流，王维初到京城，常去岐王府走动，李龟年也经常被邀请去那里演唱，因此俩人逐渐成了惺惺相惜的知己。

王维写过很多佳句，“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是他的代表作之一，可最受世人追捧的还是《相思》，这首诗的另一个名字是《江上赠李龟年》。

此诗简短、直白，却颇具深意，但千年来，一直被误解为歌颂爱情的诗作：

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愿君多采撷，此物最相思。

因为皇帝的宠信，李龟年周围还有一堆达官贵人。以李龟年当年的身份地位，只有皇族要员和天子近臣才能接触到他。

比如岐王李隆范。他是李隆基的四弟，府中各种文人雅士络绎不绝，李龟年也是他府中的常客。在辨识音律方面李龟年是一个行家，有一次岐王家举行一个小型音乐会，李龟年受邀参加，他可以清晰地分辨出秦音慢板和楚音之流水，懂音乐的岐王频频点头。音乐会结束，主人要赠送礼物给李龟年，可李龟年注意力都在乐器上，大家都离去了，他还在拨弄着乐器，岐王也不打扰这个乐痴。还有中书令崔湜的三弟秘书监崔涤，人称崔九，也经常邀请李龟年来府中为自己演奏，探讨音律。

李龟年认识的达官贵人自然不止岐王和崔九，只是我们无法一一考证。但岐王和崔九足以证明当时的大唐王朝的气象，足以说明当时李龟年的春风得意了。

安史之乱后的陨落

公元755年，安史之乱打破了一切，玄宗携杨贵妃出逃，匆忙中带着零散的队伍，一路向西，将长安城抛下，也将李龟年和杜甫在内的长安百姓远远抛在了身后。

南宋 佚名 明皇幸蜀图

乱世之下，李龟年早已跌落神坛，谁也不知道他经历了多少苦难，又是如何流落江南。

那个在台上衣袂翩翩，且歌且奏的意气少年终究是不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个饱经风霜，靠卖唱勉强糊口的老人。

过去他在宫廷演唱，都是为了讨好艺术天才的皇帝，他不了解民间的疾苦，那时在他眼中只有追求艺术高峰，展现大唐气象，博得皇帝的欢心才是第一位的。如今有了一路的苦难，李龟年的歌声中充满了故事，常常令听者忆起往昔，闻之落泪。

杜甫在潭州见过李龟年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

据传762年，李龟年曾去参加一年一度，湘中采访使举办的宴会，演唱了好友王维的《相思》，还有《杂曲歌辞·伊川歌第一》：

清风明月苦相思，荡子从戎十载馀。
征人去日殷勤嘱，归雁来时数附书。

此时唐玄宗已是风烛残年的太上皇，李龟年作为梨园弟子，深受唐玄宗的恩宠，与他的感情非常人能及。这些歌曲又将他带回了过去的岁月，一幕又一幕，在眼前闪现，皇帝伴奏，贵妃伴舞....

唱完后他突然昏倒，四天后李龟年苏醒过来，最终郁郁而死。

李龟年就像是一个历史的见证人，“眼见他起高楼，眼见他宴宾客，眼见他楼塌了”，经历了盛唐的繁华，也见证了盛唐的衰落。

唐玄宗李隆基造就了盛世，也造就了李龟年，盛世中这个音乐天才，曾为盛唐添砖加瓦，戛然而止的盛世，也让李龟年从潮头跌落。

公元762年，盛唐画上了句号。这一年，诗仙李白走了；这一年，唐玄宗走了；这一年，漂泊江南的歌唱家李龟年也走了。与他们一起离开的，还有那个繁华的盛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