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城记｜长春桂林路：永远不散的青春秀场

2024年初火爆的东北文旅热中，长春桂林路和伪满皇宫博物院、长影旧址博物馆、长春市动植物公园、净月潭、冰雪新天地等文旅地标一起红遍全国。这些热门打卡地或有宏大的历史记忆做背书，或有磅礴恢弘的近代城市建筑，或有炫目刺激的冰雪项目，或有得天独厚的好山好水，唯独桂林路是个例外。

无论从哪方面看，桂林路似乎都缺少任何一种可以称之为“硬通货”的文旅基因，甚至它连名字都那么普通，如果不在前面加个定语，人们很容易将它与其他城市的同名街路搞混。

但桂林路的迷人之处也正在于此，它和我们出身平凡的普通人一样，无依无傍，却凭着对生活的那股热乎气儿，带着混不吝的草根派头，生猛地创造出一种独属于长春的市井文化，它的每一副表情，每一个姿势，每一种声响，都在向人们诠释着“热爱生活”应该有的样子。

我们喜欢桂林路，因为桂林路就是我们想要的自己。

夜幕下的桂林路 张卫/摄

从“桂林”两个字说起

在如今长春人的潜意识里，桂林路并非是一条路，而是对那片以桂林路为核心，由人民大街、自由大路、新民大街、解放大路围合起来的街区的统称，在这片区域内，即使同志街这样的主干道，也只有给桂林路跑龙套的份儿，更别说附近的新疆街、牡丹街、长庆街、百汇街、丰顺街以及西康路、隆礼路、同光路、清华路、惠民路和义和路了。

有个说法是桂林路的命名是为了纪念抗日志士贾桂林。但事实并非如此。

桂林路历史很短。1931年“九一八”事变后，日本在中国东北建立“满洲国”，将长春设为新京特别市并作为“国都”，开始大规模城市规划与建设，桂林路街区就形成于这一时期。

桂林路原称宝清路。规划者最初给长春的街路起名时，主要考虑了以下因素：一是各地含蓄且有余韵的地名；二是音调上口便于记忆；三是考虑中国历史文化因素，如隆礼路来自《礼记•经解》中“是故隆礼，由礼，谓之有方之士”，惠民路名出《尚书·泰誓》中“惟天惠民，惟辟奉天”词句，树勋街来自杜甫诗句“将军树勋起安西，昆仑虞泉入马蹄”等。规划中将南北走向称为“街”，东西走向称为“路”，宽幅超过38米加“大”，称“××大街”“××大路”，辅助道路一般以最近街路命名，称“××胡同”。长春之后的街路更名与命名也基本遵循这些原则。

20世纪30年代初规划的桂林路街区

伪满时期的桂林路　来源：《长春街路图志》

为加强市民组织性，市民居住区域以集团住宅区（规划概念，今译为邻里居住区）作为城市构成基本单位，当时长春邻里居住区基本标准为住户1500户，人口6000 人，桂林路街区即按此理论建设。

桂林路街区是住宅区，伪满政府代用官舍和伪满中央银行舍宅均在此处，据老长春人回忆，当年宝清路有成排的日式双层小楼。因为是住宅区，所以这里没有大的商家，只有一些方便居民生活的小商馆和小卖部。1943年，“满洲映画株式会社”（简称“满映”，今长春电影制片厂）在宝清路上还修建了一个直属电影院。

1945年8月，日本战败，到1946年4月13日前，长春都处于苏军占领之下。期间长春工业生产和正常商业活动完全瘫痪，老百姓生活艰难，尤其那些曾经生活优渥的日本人更是每况愈下，朝不保夕。在这样的背景下，桂林路街区第一次展现了它的平民本色，为了生活，街区迅速变身“黑市”，很多人依靠摆摊床出售日用品为生，俗称“卖着吃”。据老长春人回忆，很多日本人在这里出卖多余的衣物和生活用具，还有卖日本小吃的。

国民党统治时期，宝清路改名桂林路，名称沿用至今。据长春市规划编制研究中心历史研究员房友良介绍，当时很多曾被列强侵占或殖民的城市或地区收回主权以后，中国政府为了摆脱殖民烙印，制定了使用全国各地地名取代“洋地名”的方案，如今我国使用国内地名作为街路名较多的城市，很多都曾有过被殖民的历史，如上海、青岛、天津、台湾等，长春亦在此列。

基于以上的原因，桂林路的“桂林”，并非抗日志士贾桂林，而是指广西桂林市。

它的成长，你的青春

桂林路的兴旺，始于改革开放。

新中国成立后，桂林路街区基本延续了伪满时期形成的格局，以住宅区为主，商业建筑屈指可数，仅有一个副食商店，一个桂林市场，一个新华书店。

在20世纪70年代末80年代初，嗅到改革气息的桂林路街区迅速发生变化，西康路两侧的露天市场持续吸引着人气。

到20世纪80年代末90年代初，昔日的露天市场搬进了桂林路大棚，从此，桂林路大棚不但有了日用品、蔬菜，还开始出现了服装和化妆品。由于附近分布学校较多，桂林路的生意，多以年轻人业态为主，初步形成了引领潮流的态势。

罗浩/摄

从20世纪90年代中期开始，陆续有韩商进驻桂林路街区，投资兴办了多家酒吧、咖啡屋、服饰、日用百货等店面。

1998年，恒客隆超市开门迎客，大型仓储式购物理念给桂林路带来巨大冲击。

一位署名“彭π”的作者在文章中回忆了世纪之交时的桂林路街区——

彼时，不盈十岁的我住在桂林胡同，家的斜对面是一家开了三十年的清真粮店，每到周五下班，父亲或母亲总会拿着饭盒装几张现烙的牛肉馅饼回家。往前走200米便是现在的恒客隆超市及依林小镇……1999年的桂林路美食街，都是路边摊，每一个小摊只卖一种食物，专一而简单，鸡油烤干豆腐串1块钱40串，现炸面丸子2块钱1斤，水果罐头炒冰1块钱1杯，平底锅煎晶鱼3块钱1大条，现炸果酱面包1块钱1个，买5赠1……

进入新世纪，桂林路街区的进化愈发加速。到2004年，桂林路街区居住的韩国人已达2500人，其中留学生500人，这里成为长春市韩国人集中居住区。2005年，北方市场集团接手桂林路市场，通过改善购物环境，吸引大量年轻群体涌入，桂林路周边形成了集吃、喝、玩、乐及购物为一体的商业区。

但繁华仅仅是桂林路一个侧面而已，它真实的魅力很难用几个关键词概括，前卫、时尚、小资、美女、潮人，酒吧、咖啡、书屋、动漫、电玩，街角墙上突然出现的涂鸦，开放在阳光下的花朵，背着吉他眼神沧桑的歌手，永远排着至少十米长队伍的冰淇淋店……

罗浩/摄

罗浩/摄

罗浩/摄

桂林路看似杂乱无章，却绝非无迹可循。和那些能够代表长春厚重历史文化的景点相比，这里处处透着轻盈。轻盈不是轻浮，更不是没有文化，年轻人的主张，就是这里的最高信仰。不夸张地说，每个在长春生活过的年轻人都有过一段和桂林路有关的青春记忆。

桂林路被年轻人钟爱，不仅在于其新鲜多变，还得益于其刻在骨子里的文艺基因，这里北临市图书馆，南接艺术学院、长春工程学院、师大附中，西傍曾经的省图书馆，东望学人书店、东北师大……那些才华横溢、有趣拉风的年轻人啸聚于此，在把最有创造力的一段生命贡献给桂林路后，收拾行囊各奔西东，然后又一批年轻人接踵而至，欢笑、离别、思念、回眸，华美感伤、温暖凄清的故事全天候无缝上演，像烟花般绽放、升腾、变换，来来往往，五光十色，见惯世面的桂林路也因之养成了坦然笑对宠辱不惊的脾性。那些匆忙间歇的缓慢，那些喧哗缝隙里的安静，那些先锋中藏着的古朴，那些浮夸背后的真诚，构成了独属于长春桂林路的质感和性感。

图/朝阳区委宣传部

图/朝阳区委宣传部

图/朝阳区委宣传部

这里直白得可爱，会在门口贴上“同行勿进，面斥不雅”。但要说买不到你想要的东西，等着，几天后一准儿给你淘来。店员守铺，老板满世界踅摸稀罕物件儿，这就是桂林路的底气。别小看这里任何一个灰头土脸的门脸儿，进到里面，可能惊讶北上广深的店也不过如此；别瞧不起这里任何一个留着板寸趿着拖鞋的街溜子，几年后他可能就是你的老板。

在长时间的自我发育中，桂林路街区形成了鲜明的特色：以同志街为界，两侧呈现出形态迥异的商业特征，东边各种潮店居多，主打快消费，西边遍布特色酒吧茶馆咖啡厅小剧场，以慢消费为主。在东边烈火烹油般的热闹里逛吃累了，到西边寻一家情调够顶的咖啡店，听听民谣，玩玩剧本杀，看看脱口秀，释放一身的荷尔蒙。

2018年，桂林路西段打造的“津门风情街”开街，但无论是之前的“韩国商业街”还是新近的“津门风情街”，除了增加桂林路街区的多元性外，都无法改变它固有的脾性。四十年桑田沧海光阴巨变，不变的是桂林路谁也替代不了的精气神儿。

升级与嬗变

因为是传统住宅区出身，在转型过程中又缺乏系统规划，导致桂林路街区在后天快速发展中愈发被先天不足所困扰。

首先是街路狭窄，又是商住混搭，缺乏公共停车场和休息区，来往豪车虽多，却只能堵在车里看景儿，路早被挤成了一条缝儿。

其次是基础设施差。老居民楼都是爷爷辈儿的，空中裸露的电线像漫天蛛网，脚下是老旧下水道渗出的一地污水——一个闻名遐迩的商业街，给人的是一种20世纪80年代城乡接合部的既视感。

城市规划师付阳在桂林路调研时遇到一位开茶馆的老商户，这位土生土长的老桂林路人从几年前开始思谋搬去南方，他说原来桂林路房租虽贵，但开门就挣钱，后来环境跟不上形势了，街面显得破败，人开始变少，同时成本却在提高，他每年都要耗费很大资金去修各种硬件，实在折腾不起。

罗浩/摄

罗浩/摄

2020年，长春市规划编制研究中心主导规划了同志街以东桂林路街区改造，效果非常好，新生的桂林路步行街让传统商圈仿佛找到了升级密码，短时间内颜值飙升、繁华更盛。那之后的几年，桂林路商圈及附近街区更新改造便一直没有停过，用“一年一个样儿”来形容并不为过。

2022年3月，桂林路以西片区更新开始规划。

为顺应桂林路既有商业特色，规划师提出动静结合的设计，东边要人潮汹涌热火朝天的市井烟火，西边主打情怀、情调的文艺慢生活。

为把住得舒心和玩得畅快这对矛盾体结合起来，城市规划师们创意迭出：充分利用各种小胡同和宅间绿地中穿插的道路，用系列景观设计和体现街区风貌的设施，吸引人群离开车走到步行环上，实现简单的人车分流；另外划定很多收费停车区，白天对游人收费，晚上免费以方便居民。

最明显的提升还在基础设施改造上：把裸露电线一段段捋顺扣在箱里；新铺设污水管线专门收集商家废水，使之与居民污水系统分离，提升污水排放质量；在居住密集区尽量吸纳咖啡厅、展厅类以静和体验为主的商户，尽量减少对居民的影响，确保商住人群都能有舒适体验……

听说桂林路要改造，那位想要搬家的茶馆主人也改了主意，表示只要能提升桂林路整体环境，自己甚至可以出点儿钱。持同样想法的桂林路商家不在少数。

对待生活热情似火，桂林路还是那条桂林路。

2024年伊始，整饬一新的长春桂林路在全国游客面前大放异彩，这条从长春文化根茎里生发出的多情支脉，又一次奋不顾身投入到与生活的下一场恋爱之中。（作者：赵薪）

参考书目

越泽明《伪满洲国首都规划》

房友良《长春街路图志》

《长春市地名录》

《幸福都市》系列丛书《城市更新》之《向新而行——长春市城市更新探索与实践》

陈锐《桂林路，最后的中秋》

吉林日报《真想不到，长春这些街路竟这么有文化》

长春晚报《长春桂林路西段将成“津门风情街”》

《中国铁建地产》2011年第三期《桂林路是长春城的眼》

长春市规划编制研究中心《西康路西更新规划》

李天骄 张士凯《外部空间营造视角下的商业街区活力提升设计研究——以桂林路商业街区为例》

马毅鑫《浅析长春桂林路商业区发展现状及展望》

阎奕兵《桂林路印象》

海报设计 王丽华

来源：中国吉林网

编辑：熊一黎

主编：曲翱　　　　监制：陈尤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