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露锋芒特辑 | 郎佳子彧 ：让“面人郎”保持野生力量

身高1米91，酷爱篮球，毕业于北京大学艺术学院研究生院，《最强大脑》高智商选手—以上都是郎佳子彧身上的标签。殊不知，他最为看重的却是“面人郎”第三代传承人的身份。从3岁开始跟随父亲学艺，15岁创作出奥运福娃面塑，16岁被北京民间艺术协会破格吸纳为会员，作为非遗项目的传承人，郎佳子彧不仅要守护由祖父独创的技艺，更希望趟出一条传统手艺人的未来发展之道。

白色夹克/Hogan

白色T恤/Tommy Hilfiger

在郎佳子彧大学即将毕业之际，父亲郎志春跟儿子推心置腹了一番，建议他“找一份稳定的工作”，在父亲看来，把捏面人当作职业并不是很好的选择。这也是郎志春权衡很久后才提的建议，尽管他希望“面人郎”能传承下去，但在与“孩子能生活得更好”之间，他选择了后者。郎佳子彧理解父亲说出这番话背后的纠结，但他不甘心。

郎佳子彧对面人的热爱，是与生俱来的，仿若“天选之子”——还在三四岁幼童时，他就安静地坐在父亲旁边看捏面人，一坐就是几个小时，从不嫌弃枯燥。对于捏面人他是主动要学的，父亲从教他捏坐姿小娃娃开始，一直到他可以自由地创作。在捏面人这件事情上，郎佳子彧从小被夸到大，老一辈儿称赞他有天赋、学得快、悟性高，16岁就被北京民间艺术协会破格吸纳成为成员。对他，父亲唯一担心他过度沉迷其中，会变成不闻窗外事的“傻子”。

比起找份有前途的工作，郎佳子彧更想将捏面人传承下去，除了天赋使然，他对面人有发自内心的热爱，而青年人的意气和不甘心，也让他憋着一股劲儿——重新唤起大众对面塑的热情。

《司马光砸缸救友》 1930

《司马光砸缸救友》为郎绍安先生早年经典作品。1930年郎绍安先生还在走街串巷制作面人，此件作品做出后售卖了。四十年后，郎绍安先生从一位访友家换回了这件作品，它也成为郎家现存年代最早的郎绍安先生作品。

《三英战吕布》 1962

郎绍安先生在工艺美术研究所工作时制作了作品《三英战吕布》。1966年面人小组解散，郎绍安先生舍不得这件作品，从单位以9元9角的锦盒钱买回。

《剃头挑子》 1976

“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1976年，溥杰先生建议郎绍安先生创作一些展现北京老行业的面人作品。郎绍安先生得到灵感，创作了《北京风俗三百六十行》这一系列作品。这些走街串巷的小买卖，体现了当时北京街头劳动人民的生活风貌。

面塑艺术也曾有过一段好时光，“面人郎”“面人赵”“面人彭”都是响当当的面塑招牌，“面人郎”之所以成为其中的佼佼者，还要从郎佳子彧爷爷郎绍安说起。宣统年间出生的郎绍安，师从“面人大王”赵阔明，后经过自己的演绎、变化，形成自己的面塑艺术风格——题材面广并注重表现现实生活，由此被老百姓喜爱。

作为民间自然成长的手艺人，“面人郎”手法简洁、形态逼真、装饰洗练，冰心先生对此大加赞赏，对其进行采访并撰写了《“面人郎”访问记》，这篇文章一度出现在初中语文课本上。冰心先生形容他的面人精巧细致、惟妙惟肖——大拇指头大小的风筝，黄豆大小的花脸面具，绿豆大小的空钟，半个米粒大小的小白鸭子，小米大小的糖球……在郎绍安手里，面塑从街头巷尾的把玩物件变成了登入大雅之堂的艺术品。作为中国民间技艺的杰出代表，郎绍安还是新中国最早一批出国、远赴伦敦向世界展现民间传统技艺的手艺人。但好景不长，随着本土文化受到的冲击加深，传统艺术和“面人郎”都在国内文化艺术舞台上逐渐式微，也失去了观众的艺术反馈。郎绍安的9个孩子中有5个继承了这门技艺，但大多难以以此为业。2008年，北京“面人郎”被国务院列为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

作为父亲，郎志春正因为切身经历，才会建议儿子找份稳定的工作。虽然理解父亲的爱子之心，但郎佳子彧还是决定要把这份家传荣光接续下去，他恳请父亲让自己试一试，“到30岁如果还不能干出成绩，就去找个班上。”他承诺。

如果说从父亲的角度来说是“爱其子为之计深远”，从郎佳子彧角度来说，则是站在一个非遗传承人的立场下了这个决心：“如果我真的算有点天赋的话，我想去解决我们非遗遇到的这些问题。”

蓝色牛仔衬衫/Levi's

粉蓝相间印花T恤/Lee

这显然不是郎佳子彧在意气用事，还在少年时期，他就有一个疑惑：为什么大家不喜欢面人了呢？面塑来自于民间，“既然是民间，说明它的群众基础广泛”。当时手艺人的社会地位也很高，大家都挺喜欢传统手作。它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失去自己的观众了呢？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郎佳子彧一直在寻找答案。

比起其他的艺术门类，捏面人的手艺人几乎没有受过专业的美术训练，包括“面人郎”的前两代传承人。“西方的美术训练也不适合，包括素描、透视之类的”，他们更多靠的是观察、动手加上天赋，“没有美术基础并不影响他们做出比较好的造型”。

很多人提起传统工艺，潜意识里觉得是“不洋气”“土”。“正因为有这样的潜意识存在，观众会自动避开与民间有关的审美活动。如果民间艺术连与观众‘接触’的机会都没有，又何谈真正了解它们的美丑、是否有文化意涵？”他反问道。

不仅是观众，当代艺术圈中亦如此。“它甚至都不在当代艺术的鄙视链条之中。”郎佳子彧在策划《百年散步》面塑展时感受尤深。

按照郎佳子彧的设想，他把这次展览作为一次尝试，让更多人看到传统的手艺在时代中的传承与变化，用生动的面塑作品唤起大众对面人郎的记忆，获得更多的关注和喜爱。在寻找展览场地时，郎佳子彧首先考虑了大众较为熟悉的当代艺术展览空间。但当得知是要举办传统艺术展览时，有的艺术空间直接拒绝了：“你看不出来我们只做当代艺术吗？”

感受到对方不加掩饰的蔑视，那一刻郎佳子彧是生气的，但更令他挫败和不甘的是，“来自于当代艺术圈的封闭与自大，将传统艺术展示的机会给抹杀了”。这让他愈发清醒：面人这样的传统工艺品要想在当下获得观众和艺术上的认可，需要拿出既能融入当代语境、又要保留传统精髓的优秀作品。

绿色衬衫/Tod's

粉蓝相间印花T恤、蓝色印花阔腿裤/Lee

正是为了理解西方艺术，郎佳子彧用了三年时间在北京大学攻读美术专业，系统学习艺术理论。大学期间，他在美术老师的介绍下，在艺术机构教授捏面人。随着人脉的积累，教授的范围扩展到中小学校、老年社区，“只要有想学的，都会去教”。平均下来每个月要上20节课，一周至少要准备一百多份面塑材料。尽管有兴趣学习捏面人的不少，郎佳子彧赚到的钱也能养活自己，但他越发清晰地认识到观众群体的局限性。“现在的观众和父辈时是不一样的，想要这个项目有更好的发展传承，需要和观众重新建立联系，重新了解大众到底是什么样的。”而他的作品从创作题材、造型上，向现在的观众去靠拢。

这与非遗研究者、中国传媒大学教授肖锋“顺应当代人们的审美需求”的观点不谋而合。肖锋还指出，非遗还应“注重传播手段的多样性，集中更多的社会力量，从小培养孩子的传统美学观念，让老百姓看到非遗，并喜欢上非遗”。

本科就读文化与传播专业，郎佳子彧很早就认知到传播的必要性，但真正对传播的商业价值有感知，还是在他参加《最强大脑》节目后、微博粉丝猛增到20万时。郎佳子彧的微博收到了一家品牌方的私信，希望他能帮忙转发一条微博加140字评论，对方愿意为它支付3000元报酬。

这让郎佳子彧感慨于自媒体商业变现“来钱真快”的同时，也发现了自媒体最大的价值——这不正是自己一直追求的重新链接与观众的通道吗？于是，郎佳子彧在全媒体平台打造“面人郎”品牌，推送的内容更为集中、专注，面塑作品题材则紧抓热点，创作能引发年轻一代共鸣的人和物。郎佳子彧在抖音开通账号后，发布的第一支视频作品《哪吒来了》获得了12.9万点赞，制作Travis Scott的Air Jordan1限量版球鞋的视频点赞最多，收获了15万个。坚持不懈的创作更新，让郎佳子彧在全平台累积了240多万粉丝。“做了网络传播之后，有很多人能够看到我的作品，然后也能解决一部分商业化问题——手艺人怎么能养活自己这个问题。”

尽管传播让“面人郎”重归大众视野，但郎佳子彧认为仅靠传播并不能解决根本性的问题。“传播只能帮手艺人打开一个流量入口，但手艺人还是要以创作为主。”郎佳子彧很担心，在人人都可以做自媒体的时代，传承人如果过度传播，会为了配合传播从手艺人变成艺人，“稍有名气的传承人，每年都会拍10条左右的纪录片。而传承人的本质工作还是创作，把技艺水平提高，通过技艺养活自己，在此基础上再进行传播。”

在郎佳子彧的认知里，在非遗传承这件事上，传播是手段，创作是根本，商业化是实现传承的路径。

黑色皮夹克/Boss

黑色T恤/Tommy Hilfiger

蓝色牛仔裤/Levi's

在非遗项目的传承中，商业化是必须要走的路。或许只有站在非遗传承人的角度，才能理解郎佳子彧对“非遗商业化”的执着探索——不被市场认可的手工艺产品，即便有政府补贴和展会展销，同样会失去生存空间。非遗项目需要找到自身的立足空间实现传承和发展，而商业化则是其自救的途径。

简单的商业化就是能赚到钱，这对于郎佳子彧而言，无论是教授捏面人还是去庙会、集市摆个摊，赚钱都是轻而易举。但此商业化非他心中所想。郎佳子彧的自媒体后台每天都能收到私信，都是有关面塑的，有问哪里可以买到面塑材料，有问哪里可以学捏面人……林林总总累积了几十万条。因为这些热情的问询，他还一度考虑过开班的可行性，但最终还是放弃了，“我们担心的是，真的囤了一批人才之后，他们今后的职业生涯发展方向在哪里。”

成为北京民间艺术协会会员时，郎佳子彧16岁，是最年轻的一位。现在他已经29岁，依然是协会最年轻的会员。“没有人愿意学，十几年过去了，非遗传承断层情况很严重，有些传承人已经60多岁了。”非遗的传承，在于传承人，而归根究底，还是在于其立足空间——手艺人得有维持生计的收入才能坚持下去；而大众对面塑艺术的欣赏和买账则是支撑非遗项目持续的动力。

为什么全聚德挂炉烤鸭技艺这个非遗项目不存在传承问题？因为有源源不断的食客存在。郎佳子彧常常思考，怎样才能让面塑有更多的观众？既符合当代观众的审美，又能保持传统工艺的野生生命力，被市场认可，形成自身的影响力，形成品牌。这条路如何去走？“第一就是出作品，第二是出衍生品。”在衍生品这个方向上，他现在所有的工作都围绕在打造“面人郎”的IP，“比如说我们做了一个新的造型，它有一定的受欢迎程度，那么就可以用很多的手段去做，比如说3D打印，或者工业化。”

尽管路径明确，但非遗传承人的核心任务还是要保护传统技艺，让作品既紧跟时代，又要保持原有的生命力。这对于郎佳子彧等传承人来说是“非常关键的问题”，“这背后是两种不同的价值观。”怎么样去做融合？对于郎佳子彧而言，这或许是需要用更长的生命周期去寻求答案的历程，“能在自己生命的长度中往前推进一点就足矣。”他感喟。

编辑-颜语

新媒体编辑-Monster 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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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徐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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