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鱼“跌落神坛”记：武汉总部电话一直无人接听，市值五年蒸发超九成员工骤减至1000人

五彩搏鱼又被称作"泰国斗鱼"，雄性五彩搏鱼体色艳丽、鳍型饱满飘逸且十分好斗，当两只雄鱼饲养在同一水族缸中，往往会斗到一方死去。斗鱼创始人陈少杰曾经在直播中解释过企业名字的由来，"这种鱼凶狠、好斗，两雄相遇必是一场厮杀。"

从"千播大战"（通常形容2016年国内直播行业的激烈竞争）独领风骚，到如今多位头部主播纷纷停播甚至传出涉案被拘的消息，从2019年7月在美股上市时最高估值超过45亿美元（256亿元人民币），到如今总市值2.65亿美元（19亿元人民币），5年时间蒸发超九成，这个曾经的直播头部平台是如何一步步"跌落神坛"的？

员工减至1000多人，斗鱼目前仍在招聘

2023年11月21日晚，斗鱼公司发布公告，公司CEO陈少杰于2023年11月16日左右被成都警方逮捕。2023年11月22日中午，成都都江堰市公安局发布警方通报，"经侦查查明，陈某杰（男，39岁）涉嫌开设赌场罪。目前，陈某杰已被依法执行逮捕。案件正在进一步侦办中。"

当时有员工向探访的记者表示，大家目前正常上班，工资发放正常。在办公区工位上的员工较少，均在正常办公中。员工对于公司CEO被逮捕一事表现得较为警惕，并不愿多谈。新发展国际中心写字楼门卫表示："很久没有人来8楼（斗鱼办公区）面试了。"

据悉，目前陈少杰已取保候审，有法律人士根据其案件情节推算，陈少杰的具体量刑可能在5-7年。

斗鱼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办公地主要位于武汉光谷软件园的新发展国际中心，4月23日上游新闻（报料邮箱baoliaosy@163.com）记者致电该公司，但一直无人接听。

2022年4月就有消息称，斗鱼直播整体裁员30%，主要裁员业务为游戏商务和直播经纪，裁员集中在上海和北京的团队，武汉总部也有涉及。斗鱼相关工作人员表示："我们没有大面积裁员，只有一些正常人员调整。"

今年3月26日，斗鱼发布了2023年财报，这是近三年以来首个扭亏为盈的年报，但从中不难发现，和大多数扭亏的互联网平台一样，斗鱼盈利能力的提升并不来自于营收的增长，而来自于成本控制，如今斗鱼员工总数已由高峰期的2000人降至1000多人，有传言称后续将进一步裁减至800人。

而裁员被斗鱼员工们戏称为"上车"，内部"主动上车"能够拿到赔偿的人被视作幸运儿。

但离开斗鱼并不意味着幸运。成都一位刑事律师告诉上游新闻记者，从陈少杰被逮捕后，已经接到了3位斗鱼前员工的咨询，因为之前跟某些主播存在工作对接沟通，或者前领导涉案，正在陆续接到警方的询问。

不过上游新闻记者注意到，目前斗鱼公司仍在各大招聘软件上发布岗位需求，包括游戏直播运营实习生、公会运营、审计监察、品牌广告销售、薪酬核算、产品经理等，工作地点大部分都在武汉，也有部分在上海。

一位通过面试刚刚入职斗鱼实习的武汉高校研究生表示，目前同事都很友好，每天也很充实，工作量也不算大。

第一游戏类直播平台五年即上市

赚到人生第一桶金的陈少杰，在2010年买下国内"二次元网站鼻祖"ACFUN（A站），引进了"弹幕"功能，吸引了大批二次元玩家，并推出了"生放送"频道，主打《英雄联盟》和《DOTA》两款热门竞技游戏的直播。2014年，ACFUN的"生放送"直播正式改名为"斗鱼TV"，拉开了游戏直播群雄逐鹿的大幕。

到2015年底，斗鱼的月活跃用户就已经达到了1000万的量级，在游戏类直播平台位居第一。

2016年直播赛道"千播大战"上演，映客、虎牙、花椒、熊猫、斗鱼等直播平台犹如雨后春笋，引来众多资本注资。

2016年3月，斗鱼获腾讯、红杉资本中国、南山资本1亿美元B轮融资。同年8月，斗鱼完成C轮15亿元人民币融资，由凤凰投资与腾讯领投。IPO前夕，斗鱼获得了来自腾讯的一笔高达43亿元人民币的独家投资，也因此，腾讯成为斗鱼上市后的最大股东。

在腾讯等资本的助推下，斗鱼成功地将"旭旭宝宝""张大仙""PDD""女流"等顶级主播收入麾下，成为风靡一时的游戏直播平台。一位斗鱼的运营回忆："哪怕只是一个最底层的运营，甚至实习生，每天都有几十个人来加微信，求着要跟你合作。"

陈少杰本人也因此获益良多，2019年7月，斗鱼成功在纳斯达克敲钟，上市当日市值直逼40亿美元，2019年10月，陈少杰更是以25亿元人民币的身家，位列《2019年胡润百富榜》第1507位；时至2020年11月，陈少杰的财富增至55亿元，排在《2020胡润80后白手起家富豪榜》第34位。

在直播赛道，游戏直播只是其中一个垂类，随着短视频平台的崛起，热度也渐渐减退。2019年上半年，短视频独立用户数量达6.4亿，月活跃用户数量超过5亿人，而作为注册用户最多的直播平台，斗鱼的月活跃用户为1.54亿，不足抖音的三分之一。

而主播的工资及高昂的获客成本带来了巨大的资金压力，即便是头部公司，面临的情况也经常是：出现巨额亏损，但仍然不敢停止烧钱。2019年一季度，斗鱼的主播分成支出和内容支出总计为10.67亿元，占其总营业费用的8成以上，同比增长了121.1%。

但在上市前的招股书中，斗鱼的毛利润率从5%上升到13%，实现扭亏为盈，陈少杰解释："我们增长的原因主要是因为更多人愿意付费，尤其是游戏直播这个专属领域里面。"

而此后多个被公开曝光的涉赌案件，最早的时间线正好在斗鱼上市之前，其中最著名的"彡彡九户外"案件是公安部督导办理的全国首例直播平台涉赌案件。2023年年底，锦州警方又通报了一起涉赌案件。犯罪嫌疑人周某、陈某2019年2月1日至2022年1月12日期间，利用某直播平台组织赌博活动5000余场，参赌资金累计1700余万元、非法获利266万余元。据报道，周某为斗鱼"吃鸡"主播"轻语619"，此前在平台拥有200余万粉丝。

涉赌涉黄被罚，头部主播迅速流失

除了"赌"，斗鱼还涉黄。

2023年年初，国家网信办发布"扫黄打非"2022年盘点，斗鱼就已经与其他几家平台被共同点名。到当年4月底，网信中国发布的2023年一季度"清朗"系列专项行动工作总结中再度提及斗鱼，称平台履行责任不力，已约谈相关负责人。同年5月，湖北省网信办还专门派出工作组，进驻斗鱼开展为期1个月的集中整改督导。

天眼查APP显示，目前武汉斗鱼网络科技有限公司2019年至2022年间的行政处罚共计四次，处罚事项涉及低俗表演、提供含有暴力内容的互联网文化产品等，共计罚款8.5万元。

在2023年11月陈少杰被捕之后，斗鱼的临时管理委员会把合规放在了前所未有的重要位置上。

公开资料显示，斗鱼2023年四季度成立了合规管理小组向临时管委会直接汇报，成员来自斗鱼不同业务及管理部门，对公司的所有业务活动、工作流程、直播内容和平台数据进行全面的合规管理，确保公司业务和资产全面满足相关法律法规及监管要求。

此前，有多位陪伴斗鱼走过"千播大战"的老员工直言，现在的斗鱼和过去相比简直不像是一个公司。简单粗暴、雷厉风行曾是整个斗鱼的办事风格，做事越是"独"、越敢"冲"的人会混得越好。但现在项目立项都要经过严格的ROI（投资回报率）测算。

作为游戏直播界"双子星"的斗鱼和虎牙，于2020年在腾讯的撮合下合并，但在2021年因涉嫌垄断被市场监管总局叫停。

2021年斗鱼又宣布"选择性采买版权"，在放弃了2022年英雄联盟职业联赛LPL的版权后，用户也迅速流失。

斗鱼2022年年报显示，实现全年营收71.08亿元，同比下降22.44%。且ROE（净资产收益率）和ROA（总资产收益率）均为负，分别为-1.17%和-0.92%。盈利能力较弱，可能存在经营压力。

随着快手、B站等平台崛起并瞄准游戏直播，虎牙、斗鱼这些垂直平台面临更大压力，2023年8月，有约2000万粉丝的斗鱼人气主播"旭旭宝宝"合同到期后转投抖音。8月12日，曾经的"斗鱼一姐"冯提莫也开始了在抖音的首次直播。而斗鱼这边，除了"一条小团团"，被誉为"炉石一哥"的主播"狗贼"也被传涉案被抓，"PDD""大司马"等人停播数月，头部主播迅速流失，而且短时间内很难被填补。

三年第一次扭亏，但前景并不乐观

2024年1月12日，斗鱼内部发布邮件称，宣布进行内部组织架构和人员调整，新成立内容生态部，负责主播内容产出、厂商合作、赛事生态体系搭建等，由临时管理委员会成员、公司副总裁任思敏负责。同时，下设三个二级部门，分别为主播运营部、厂商项目部和赛事内容部。

值得注意的是，此次斗鱼对主播运营及赛事内容等核心业务的组织架构进行了调整，不再按照分区、分项目的逻辑，而是进行了资源的统一整合。

有内部员工认为，整合之后将有利于公司做整体评估，保持策略统一。有分析人士认为，除了整合资源，产品部门内成立主播产品部和厂商产品部，也传递出了产品部门转向服务型的信号，"之前可能会强调做电竞游戏社区，之后可能就是服务游戏商的直播平台以及大型的MCN机构了。"

3月26日，斗鱼发布了2023年第四季度及2023年全年的财务报告，数据显示，2023年第四季度，斗鱼总营收12.96亿元，直播收入10.21亿元，广告及其他收入2.75亿元，毛利润1.26亿元，毛利率为9.7%，调整后净亏损为500万元。

2023年全年，斗鱼总营收55.3亿元，毛利润6.84亿元，调整后净利润为1.54亿元，这也是近三年来斗鱼首度扭亏为盈。

自去年11月底斗鱼CEO陈少杰涉嫌开设赌场罪被警方通报依法逮捕之后，斗鱼成立了临时管理委员会，并在三季度财报发布后的电话会上对外表示："目前斗鱼公司运营正常，调查没有对公司运营产生重大影响。"但其营收持续下滑，2020年至2023年营收分别录得96亿元、91亿元、71亿元、55.3亿元。

业绩方面，斗鱼付费用户仍在持续流失，2023年第四季度月活跃用户为5170万，较上年同期下降570万，同期平均付费用户为370万，同比减少190万。

2019年7月17日，斗鱼在美国纽交所敲钟上市。发行价区间为11.5至14美元，最高募资10.8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74.7亿元），按此估值，其最高估值为 45.45 亿美元（人民币约合256亿元）。

而截至2024年4月22日美股收盘，斗鱼股价为8.29美元/股，总市值2.65亿美元（约合人民币19亿元），5年时间蒸发市值超九成。

经济学家宋清辉表示，斗鱼当前面临的问题非常严重，其一而再再而三地出现违规违法行为，并且屡教不改，平台声誉也因此受损殆尽。"在抖音、快手等直播平台强势入局之下，不难看出，在游戏直播的下半场，斗鱼想要逆风翻盘的机会可能比较小。"

上游新闻记者 汤皓 综合每日经济新闻、人民电竞、界面新闻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