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法侵害案中的正当防卫与防卫过当

　　山东济南“学生与醉汉冲突被刑拘”一事持续引发关注，涉事学生父亲告诉南都、N视频记者，孩子尚未成年，他通过查看监控发现，孩子是被醉汉掐住脖子后才“朝他脸上打了两拳”。知情人透露，还有一名学生也被醉汉打了。目前被刑拘的学生已取保候审回家，但外界对其行为是否构成正当防卫的讨论不绝。

　　从“昆山反杀案”到“赵宇见义勇为案”，再到“丽江反杀案”，近年来涉“正当防卫”案件频频引发关注，虽然过程有的顺利、有的曲折，但上述案件最终都以正当防卫盖棺定论。与此同时，面对不法侵害，受侵害者做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防卫行为，造成重大损害，最终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也不鲜见。

　　济南学生案件尚未了结。“经历过大案的翻转，被改判认定正当防卫的当事人，其人生脉络亦得以改变。”“丽江反杀案”被告人唐雪的辩护律师向南都记者介绍，唐雪已成立自己的家庭，并以自己的案例鼓励其他一些涉正当防卫的当事人及家属。“他们非常庆幸自己受惠于《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并坚信这一条文将更加激活、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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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法侵害中的正当防卫

　　“昆山反杀案”曾轰动一时。2018年8月27日晚，刘海龙驾驶车辆在江苏昆山与骑自行车的于海明发生争执，刘海龙从车中取出一把砍刀连续击打于海明，后被于海明反抢砍刀并捅刺、砍击数刀，刘海龙身受重伤，经抢救无效死亡。

　　9月1日下午，昆山市公安局和检察院相继发布通报，认定于海明的行为属于正当防卫，不负刑事责任。

　　检察机关分析称，从该案的起因看，刘海龙醉酒驾车，违规变道，主动滋事，挑起事端；从事态发展看，刘海龙先是推搡，继而拳打脚踢，最后持刀击打，不法侵害步步升级。而于海明正面临严重危及人身安全的现实危险，抢刀反击的行为属于情急下的正常反应，符合特殊防卫要求。

　　“丽江反杀案”更为曲折。2019年春节期间，云南丽江永胜县的90后女孩唐雪与家人及住宅多次被同村人李德湘侵犯。特别是在2月9日凌晨1时许，李德湘手持菜刀对唐雪家的大门进行砍砸，并用脚踢踹大门。

　　唐雪出门后，在被李德湘脚踢拳殴情况下，先持削果皮刀反抗，后持水果刀反抗。后经鉴定，李德湘系被他人用锐器致伤右胸部，伤及升主动脉致急性失血性休克死亡。

　　同年8月7日，检察机关以唐雪涉嫌故意伤害罪提起公诉。起诉书显示，唐雪具有《刑法》第二十条第二款的处罚情节，即正当防卫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应当负刑事责任，但是应当减轻或者免除处罚。

　　12月30日，永胜县人民检察院对该案撤回起诉，并认定唐雪的行为系为保护本人和家人的人身安全而采取的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的自行防卫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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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防卫过当的刑责追究

　　面对不法侵害，受侵害者做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防卫行为，造成重大损害，最终被追究刑事责任的案件也不鲜见。

　　近期，重庆市沙坪坝区法院审理了一起故意伤害案。检察机关指控，2023年10月20日14时许，被害人郑某甲在被告人蒙某青租住的出租房附近与蒙某青达成卖淫嫖娼合意，郑某甲跟随蒙某青进入出租屋并与其发生性关系。在发生性关系过程中，郑某甲与蒙某青产生矛盾并殴打蒙某青，后将蒙某青踹倒在地，蒙某青用屋内的水果刀刺中郑某甲左胸部，导致郑某甲心脏破裂致急性心包填塞，经抢救无效死亡。

　　事发后，蒙某青当即拨打120急救电话和110报警电话，并在现场等候公安机关处理，到案后如实供述自己的犯罪事实。

　　法院认为，虽然蒙某青受到郑某甲的不法侵害，但综合不法侵害的性质、手段、强度、危害程度等，不法侵害尚未达到严重危及其人身安全的暴力程度。且根据蒙某青案发之前的行为表现，其主观上也能够辨识到郑某甲的不法侵害尚不足以严重危及其人身安全。在这种情况之下，蒙某青选择使用刀具，直接捅刺郑某甲的要害部位，防卫行为明显超出了制止不法侵害的必要限度。同时，其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的防卫行为造成一人死亡，属于造成重大损害。因此，应当认定蒙某青的行为，构成防卫过当。

　　今年3月13日，法院一审判定蒙某青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四年。

　　“朱凤山故意伤害（防卫过当）案”被列入最高检指导性案例。

　　朱凤山之女朱某与齐某系夫妻，朱某于2016年1月提起离婚诉讼并与齐某分居，齐某不同意离婚，为此经常到朱凤山家吵闹。

　　5月8日23时许，齐某驾车前来，站在汽车引擎盖上摇晃、攀爬院子大门，欲强行进入，朱凤山持铁叉阻拦后报警。齐某爬上院墙，在墙上用瓦片掷砸朱凤山。朱凤山躲到一边，并从屋内拿出宰羊刀防备。随后齐某跳入院内徒手与朱凤山撕扯，朱凤山刺中齐某胸部一刀。朱凤山见齐某受伤把大门打开，民警随后到达。

　　齐某因主动脉、右心房及肺脏被刺破致急性大失血死亡。朱凤山在案发过程中报警，案发后在现场等待民警抓捕，属于自动投案。

　　此案中，检察机关认为，齐某上门闹事、滋扰的目的是不愿离婚，希望能与朱某和好继续共同生活，这与离婚后可能实施报复的行为有很大区别。齐某虽实施了投掷瓦片、撕扯的行为，但整体仍在闹事的范围内，对朱凤山人身权利的侵犯尚属轻微，没有危及朱凤山及其家人的健康或生命的明显危险。朱凤山已经报警，也有继续周旋、安抚、等待的余地，但却选择使用刀具，在撕扯过程中直接捅刺齐某的要害部位，最终造成了齐某伤重死亡的重大损害。

　　河北省高级人民法院二审判决认定，朱凤山持刀致死被害人，属防卫过当，应当依法减轻处罚，改判朱凤山有期徒刑七年。

　　焦点

　　“立足防卫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不应当苛求防卫人”

　　“经历过大案的翻转，被改判认定正当防卫的当事人，其人生脉络亦得以改变。”

　　“丽江反杀案”被告人唐雪的辩护律师、北京富力律师事务所主任殷清利向南都记者回顾此前案件称，唐雪已成立自己的家庭，回归自己的生活，其对司法机关的最终裁判予以认同，并以自己的案例鼓励其他一些涉正当防卫的当事人及家属。“他们非常庆幸自己受惠于《刑法》第二十条正当防卫，并坚信这一条文将更加激活、开放。”

　　殷清利告诉南都记者，在实践中，认定正当防卫需要查明涉案行为是否具备与防卫有关的起因、时间、对象、意图等四大要件。此外最为关键的是，需要全面贯彻“站位防卫人角度”的基本原则。对此，《关于依法适用正当防卫制度的指导意见》在多处强调“立足防卫人防卫时的具体情境”“不应当苛求防卫人”等内容。只要办案机关在调查取证前提下，公正站位防卫人角度予以审查判断，涉及正当防卫案件均能确保法律效果与社会效果有机统一。

　　“立法和司法鼓励什么、抑制什么，都具有社会风气塑造的重要作用。否则，容易造成最有利于不法侵害者的困境，让受侵害者噤若寒蝉，任人凌辱，让见义勇为者失去‘该出手时就出手’的勇气与豪情，社会充斥‘丛林法则’。”广州市政协委员、广东诺臣律师事务所高级合伙人郑子殷表示，法不必向不法让步，公民有权依法行使自卫权，社会更应鼓励见义勇为行为。

　　说回“济南学生与醉汉冲突被刑拘”一案，广东宋氏律师事务所合伙人王洁娴分析，从目前披露的信息看，如不存在相反情节，孟某某的行为很有可能属于正当防卫。另外，还需要关注被害人脑疝和孟某某挥拳之间的因果关系，是否存在其他因素的介入，都可能影响孟某某是否构成犯罪。

　　“济南案件，先行刑事拘留，但表示可以变更强制措施。这也透露出在此类案件中，侦查机关并未从源头上及时核查、对案件作出准确认定，也未对案件可能引发的社会关切予以充分预知。”殷清利认为，目前被害人的伤情正式鉴定结果尚未披露，如果被害人伤情达不到重伤，此案不存在防卫过当的问题，可能仅涉及到正当防卫或故意伤害罪问题。如果被认定防卫过当，加上是未成年人，这两个都是从轻量刑情节，共同在量刑中被考量。

　　“如果最终认定济南未成年学生是防卫过当，犯故意伤害罪的，更要考虑醉汉存在明显的不法侵害因素，依法作出从轻、减轻甚至免除的处罚。”郑子殷说。

　　采写：南都记者 陈燕 马辉 实习生 陈娜娜 黄丽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