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网红扎堆，瓷器卖到上千块，景德镇想要再造一个“千年瓷都” | 城市观察家

界面新闻记者 | 刘素楠
界面新闻编辑 | 谢灵宁

3月，一个普通的周末，从上海往返景德镇的高铁票提前一周售罄；4月5日，清明小长假第二天，抖音直播间里的陶溪川文创市集人来人往。

在新冠疫情期间一夜“翻红”的景德镇，到今天人气依旧。

陶溪川文创街区日均人流量达数万人次，稍有名气的餐厅动不动排队3个小时以上，最普通的连锁酒店一房难求。

2023年中秋国庆长假的8天时间里，这个常住人口仅162万人的小城市，共接待游客851.99万人次，同比增长107.39％。

“这个城市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去接待，城市的配套也跟不上，当然就会有一些负面评价，但是我相信会越来越好。”陶溪川运营方陶邑文化发展有限公司（下称“陶邑文化”）总经理刚好说。

最新数据显示，今年清明小长假3天，景德镇景区共接待游客55.85万人次，旅游总收入6.14亿元，按可比口径，同比增长113.93%、104.83%。

“千年瓷都”再次翻红，吸引游客的首先当然是陶瓷文化。

大部分游客到景德镇的第一站，往往是中国陶瓷博物馆。这里的“无语菩萨”展位前经常排起长龙，年轻人挨个拍照留念，上传社交媒体，哈哈笑着转身离去，十几秒内一气呵成。

“因为景德镇瓷器在历史上一直遥遥领先。”1939年出生于江西吉安的刘远长说。他曾在国营瓷厂担任厂长，在景德镇做了一辈子陶瓷。

1949年以后，景德镇陆续建立了十几个国营瓷厂，以公私合营方式进行改造，统称“十大瓷厂”。在最辉煌的1980年代，景德镇陶瓷产量及销量远超历史纪录。

在此后经济转型过程中，十大瓷厂逐渐步入生存危机。从1995年下半年开始，国营瓷厂先后停产。不过难能可贵的是，直至今日，景德镇仍然保存了完整且成熟的手工制瓷产业链，保留了大批技艺精湛的产业工人。

也正因为如此，在几十年之后，这些手工艺人与“景漂”艺术家，一起犹如鲶鱼一般重新激发了这座手工艺之都的DNA。

景德镇乐天陶社社长郑祎大学毕业后到香港乐天陶社工作。2005年，乐天陶社在景德镇雕塑瓷厂原址租借了一块地方，开设乐天陶社实验工厂。

第一个项目是国际艺术家驻场工作室，邀请国际艺术家来景德镇驻场创作，陶社提供吃住以及翻译等服务。据乐天陶社国际驻场工作室工作人员余佳佳介绍，陶社每年接待国际艺术家100位左右，既有独立艺术家，也有院校老师带着学生开展团体驻场。

2008年，几位年轻人询问乐天陶社，能不能在其咖啡店门口支个小摊子。就这样，“乐天陶社创意市集”逐步成形，每周六上午9点-11点开放。

当时，北京798艺术区颇有名气，上海田子坊已获得中国最佳创意园区称号，中国文创产业方兴未艾。这股风潮席卷景德镇后，直接转化为购买力。文创买手们出手阔绰，甚至直接“包摊”。在最早的乐天市集里，摆摊3小时，收入过万不是梦。

“陶瓷+文创”的组合，为那些年轻人、尤其是各地美院的大学毕业生们，带来了一个留在景德镇低成本创业的机会，越来越多年轻人留在景德镇，他们有了一个统称——“景漂”。

最近两年，乐天市集在筛选摊主的要求上增加了一条：已进行工商登记。目前，市集里有100多个摊位，这也意味着背后将近有100多家登记过的工作室。

2024年，“景漂”了16年的王平成为景德镇手工制瓷技艺——陶瓷茶壶制作非遗传承人。“景德镇是包容性最强的手工艺城市。”他说。

王平于2008年从中国美术学院装饰艺术专业毕业后，在此地创立了平造陶瓷工作室。初创时期，他白天在工作室创作，将作品运到公共窑烧制，周末则去乐天市集摆摊。这也是很多“景漂”的日常生存状态。

景德镇遗留的那些国营老厂房也已不再是累赘，按刚好的说法，“我们选对了文旅这个赛道”。

其中最典型的就是陶溪川。2012年，景德镇市政府决定改造国营宇宙瓷厂，成立了国有独资企业陶文旅控股集团有限公司，以原国营宇宙瓷厂为核心区启动“陶溪川国际陶瓷文化产业园”项目（下称“陶溪川”）。

陶溪川完全保留原有建筑肌理和风貌，重新设计为博物馆、美术馆、设计中心等空间，变身为文化创意街区。

景德镇也看到了集市的作用：帮助年轻艺术家实现低成本创业，同时又吸引年轻消费群体了解陶瓷文化。陶溪川趁热打铁，设计了创意集、陶然集、春秋大集“三大集市”IP。在周五、周六、周日晚上开放的创意集，提供总计1500个摊位，吸引2.4万创客入驻。

真正让景德镇重新“翻红”的，则是直播风口。

2020年，陶邑文化与抖音签订战略合作，成为全行业首个陶瓷直播基地。此后，景德镇1.2万名主播在线直播千年瓷都，高峰期日曝光量超亿次。疫情期间，直播让景德镇的人气快速积累，疫情一结束，文旅消费得到释放，线上流量转化为人流量和成交量。

“2023年是景德镇发展史上极具里程碑意义的一年。”景德镇市2024年政府工作报告写道。

景德镇重新迎来了它的高光时刻。

任何一个游客来到景德镇，都会惊讶于本地文博馆的数量之多。经过普查登记，景德镇全市拥有各类博物馆、展览馆、非遗馆、文化馆、美术馆、艺术馆、收藏馆、科技馆、工作室、创意空间近千座。这也将是下一个景德镇的文旅IP——“千馆之城”。

对于当地政府而言，更重要的是文旅连绵不断的曝光，也进一步拉动了瓷器这一支柱产业的发展。2022年，景德镇陶瓷产业完成产值665.37亿元，比上年增长28.95%。2023年，景德镇陶瓷产业营收突破800亿元，贡献税收超10亿元。今年，景德镇陶瓷业要冲突千亿。

以众多“景漂”为代表的个体，与这座城市开始体现出更深远的联系。

当下的景德镇陶瓷产业，主要有三个方向：做大日用陶瓷，做精艺术陶瓷，主攻先进陶瓷。

在网上，到处都是景德镇产的568元一套的16头玲珑白瓷餐具、1980元一套的36头玲珑青瓷餐具，这些景德镇的日用瓷正在重新夺回市场。

在景德镇陶瓷工业园区的陶瓷智造工坊，一批批成型、素烧、上釉之后的素坯进入一道60多米的隧道窑，再经过14个小时近1400℃的高温烧制。与传统生产工序相比，效率提高了80%，变形率从15%降到5%，日用瓷器实现了标准化生产。

景德镇市还对传统陶瓷产业进行了互联网改造，建成了陶瓷工业互联网、产业大数据中心、产业公有链等一系列平台。目前陶瓷工业互联网平台入驻企业近2000家。

山东临沂水墨画家张景奎在景德镇陶博城4楼大师艺术瓷区开设了店铺。此前他向陶博城免费申请了一个店铺、一套人才公寓。“太好了，全国哪有这么好的地方。”

张景奎在素坯上用釉料画山水，再送进窑里烧制。在陶博城，他售出的第一套作品是一副瓷板中堂，标价1.2万元。“一位广东来的客户，看了觉得喜欢，就买下了。”他曾经在南昌办过个展，瓷器也全部售罄。

据景德镇市工信局介绍，在艺术陶瓷市场上，为了重塑“景德镇制”区域品牌价值，景德镇还为每件陶瓷艺术品设计独一无二的“电子身份证”，搭建了陶瓷艺术品官方溯源平台。

位于这座城市东边的几家工厂，甚至有了将陶瓷应用于月球探测器的技术。

湘湖镇工业园地处景德镇市东部近郊，景华特种陶瓷有限公司（下称“景华特陶”）和景龙特种陶瓷有限公司（下称“景龙特陶”）两大先进陶瓷龙头企业均坐落于此。

2013年12月，景华特陶生产的元器件跟随“嫦娥三号”登陆了月球；2021年，我国首次火星探测任务“天问一号”探测器，则使用了该公司研制的高压绝缘瓷等配套陶瓷零件。据董事汤当发介绍，公司2023年产值突破了1亿元。总经理黄文龙则透露，公司还开拓了移动通信、新能源汽车以及医疗器械等领域。

另一龙头企业景龙特陶因扩大生产规模，于2023年在湘湖镇工业园建立了二期生产基地，建面超4万平米，这也是景德镇最大的一家特陶工厂，产值同样破亿。

不过公司执行董事、总经理陈贵保仍有危机感。近两年，新能源汽车掀起“价格战”，成本不断压缩，作为车企配套生产企业，面临巨大的竞争压力，他也正在寻找下一个具备增长潜力的赛道。“我认为下一个风口应该就是低空领域，我们正在研发航空继电器。”

根据景德镇市工业和信息局提供的数据，2021年至2023年，景德镇先进陶瓷产业规模迅速壮大，总产值从49亿元增长到253亿元，增幅达416%。另据《景德镇市先进陶瓷产业发展规划（2022-2025年）》，力争2025年先进陶瓷产业规模达到500亿元，再造一个景德镇陶瓷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