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届“星火杯”全国高校科幻联合征文大赛初审作品：46号 | 《温诺格拉德报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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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入初审作品：46号

温诺格拉德报告

全文约9617字

预计阅读时间25分钟

“姓名？”

对面的年轻人问出了就坐后的第一个问题。我放下咖啡杯，将香烟支在烟灰缸上。未完全化开的奶精块在液面上飘荡；烟灰顺着重力落入光滑缸体的底部。

“温诺格拉德三世。”

“职务。”

“YC106年至YC134年间担任联邦安全局特别调查员。”

“您于YC131年撰写了针对博拉斯卡事件的《温诺格拉德报告》，是或者否。”

“是。”

“您在此报告中反复提及自己的立场绝对客观公正，没有受到当时政治环境与其他实体的影响，是或者否。”

“是。”

“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舒展自己的十指，随后继续问道：

“请详细叙述您的调查过程以及得出结论的理由，事无巨细。”

“好吧。”

我再品了一小口咖啡，那在半温的水中死活都化不开的奶精让我抓狂，我将咖啡杯推到视线之外，开始了自己的叙述。

博拉斯卡事件是联邦与帝国上一次大规模战争的导火索。当时，帝国第14远征舰队的旗舰弧光天使号在联邦血脉星区首府博拉斯卡的轨道上爆炸、解体，坠落的残骸造成博拉斯卡地面超过两亿七千万平民丧生，整颗星球在未来20年内不适于人类居住。

事后，帝国指责是博拉斯卡轨道防御系统率先开火。联邦则反击这完全都是帝国方面的自导自演，旨在引发战争与摧毁博拉斯卡这个血脉星区重要的防御支点。双方的冲突迅速激化为全面战争，一条数千光年的战线横亘在群星之间……

而我与这起事件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停战的前两周，虽然战线在8年的交火后依旧焦灼，但那时大规模的奴隶起义已席卷了帝国全境，并危急到了前线基地的补给。于是当时的帝国皇帝卡鲁斯八世派出密使，愿以放弃所有侵占的星系与彻底清洗帝国内阁与教廷中的主战派为代价与联邦快速和谈。

就在外交部接待帝国密使的同一天，我接到了重启调查博拉斯卡事件的任命。最初由于和谈尚未开始，博拉斯卡名义上还在帝国占领区内，我们也只能试图从联邦单方面的记录中还原真相。

在YC元年之前，血脉星区还是一片夹在帝国与联邦之间、滋生海盗与邪教徒的三不管地带。但在145年前，联合矿业集团在血脉广袤的超新星云团中发现了大量的珍贵矿藏，之前纷争不断的帝国与联邦决定联手共同开发这片广袤的未知星域。为此，我们甚至还更改了历法予以纪念。

帝国派遣了第十四远征舰队以防范海盗的袭扰；联邦授权联合矿业集团全面入驻血脉星域，开采、精炼那些珍贵的矿石与气云。博拉斯卡也就此发展成为了一个繁荣的矿业基地，在鼎盛时期一度拥有超过15亿人口。

不过在弧光天使号于天空中陨落前5年，血脉星域的矿物开采量达峰，虽然按照开采配额，博拉斯卡上广袤的精炼厂至少还能再满功率运转50年，但其逐渐衰亡的未来，已在此时初现。

从这些有关血脉星域浩如烟海的记录中，我还了解到，那些曾经盘踞与此的海盗们并没有伴随着帝国与联邦舰队的入驻而消亡。反倒是由上百个海盗团体联合组成了所谓的自由海盗同盟，成为了当地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且在博拉斯卡事件发生前9个小时，曾记录过一次自由海盗同盟对联合矿业采矿驳船的大规模袭击。

至于博拉斯卡事件本身，如果我所查阅的这些记录都未经篡改的话，至少可以确定当时轨道防御系统并未开火，弧光天使号的解体完全出自内因。不过我接触到的只有联邦单方面的记录，我得想办法补上这拼图的另一半。

很快我便等来了这个契机，在和平协议签订后的第二周，帝国开始向联邦移交我们名单上所列出的战犯。于是我在审讯室中见到了当年帝国方面负责调查博拉斯卡事件的拉诺德前审判官。

“这次是哪？伊斯塔万？奥德朗？还是卡布里卡？”

瘫在座椅上的干瘪老头双眼睁开一条缝，近乎于喃喃自语地复述着那些他以神罚之名所摧毁的行星，看来先前我那些接受不同任务的同僚们早已在他的身上充分发挥了各自的“专长”。

就坐后，我摊开了记录板，说道：

“都不是，是博拉斯卡。”

“博拉斯卡？”

他的神情中流露出一丝疑惑，冲着天花板扭动着脖子。第一位审讯拉诺德的同僚告诉我他是一个难缠的对手，不过后续几个则对我说，或许是因为心理防线逐渐奔溃与被自己所信仰事业背叛，他现在几乎算得上是有问必答。

而就在我思索是否是短暂的午休使他的狡黠能力重新充值完成时，他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件事啊，那是‘邪恶的野蛮封建帝国为引发战争所一手导演的人道主义危机’。”

他在背诵战时联邦方面官方口径的说法，我不得不怀疑先前几位同僚是否有些用力过猛了。

“不，我不想听这个。”

“那，无知异教徒对神圣……”

“不。”

我再度打断了他，双手撑在审讯桌上，将上半身前倾，几乎与他脸贴脸。

“我不想再听到任何官方套话，我只想知道真相。”

“真相吗？”

他缓缓直起身，好似一台许久未上油的机械，他撇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摄像头与四周的单向玻璃，继续说到：

“给我一支笔、一张纸和一根烟。”

我照做了，他将香烟支在烟灰缸上，左手遮掩着右手在一张纸条上写着什么。

“过来，再靠近一点。”

我们两个头顶对头顶靠在一起。

“准备好了吗？”

“好了。”

他将捂在纸条上的左手移开。

“光线有些不太好。”

“我们再挪挪。”

我和他在脚镣的限制范围内稍稍侧移，让光线可以照到桌面上。

“现在可以看清了吗？”

“可以了。”

那张纸条上写着“去帝国图书馆，找到法姆7B沉思者引擎，对它说出秘钥‘阿奎坦750’四次，每次间隔至少两秒。”

“那我要翻面了。”

“嗯。”

他将纸条翻了过来，另一面上写着：“去找琪尔•穆勒。”

“都记住了吗？”

“记住了。”

随后，拉诺德便将纸条撕碎，扔进烟灰缸里用烟头点燃烧掉。

在离开审讯室时，他冲着我的背影说道：

“你是个好人，希望未来你不会和我一样座在这张椅子上，你要知道，这真的很难受，又凉，又窄……”

我委托几名下属调查这个琪尔•穆勒是何方神圣，而后亲自前往帝国图书馆。当时，为了监督废除奴隶制与裁军，联邦调查团的探员们在帝国境内几乎算得上是畅通无阻。

很快我便来到了帝国首都那正处于永夜中的巨大图书馆。只有熏香与蜡烛作为光源的回廊上昏暗无比，我瞎晃荡了好一阵子才意识到，手中油灯侧面那枚精致的鸢尾花浮雕其实是一台投影仪。按动两侧的花瓣就能呼出拥有导航功能的三维投影。

于是我便顺着导航，找到了法姆7B沉思者引擎。在我对其念出秘钥后，它张开了双眼，眼眶中取代瞳孔的监视器发出闪烁的红光，随后于壁龛中起身，挣脱插在颈部的电缆。

与其他由逝世圣人的遗体所构建的沉思者引擎不同，法姆7B保存了它原装的生物质双腿而没有替换成通用的万向轮，但这也导致其摇摇晃晃、行动迟缓。不过我马上便意识到，这样一来没有任何借阅者会愿意选择法姆7B作为向导。而从裸露关节间所积攒的灰尘来看，其应该已有数年未曾移动了。

在晃晃悠悠了将近40分钟后，法姆7B终于来到了一排书架前。它从最顶层抽下了一本《飞鸟录》，那是一本记录各种古老鸟类的巨大彩绘本，摊开来能有足足一米见方。

“该籍不能外借，但可以提供电子版。”

它将《飞鸟录》放到一旁的书桌上，胸前代表数据交互的指示灯高速频闪了数次，随后它就从自己的腹部拔下了一枚记忆体。

接过那枚黑色的小玩意，直觉告诉我，这就是缺失的那另一半拼图的索引。或许是静电的缘故，我感到一阵电流顺着指尖流进我的体内。

离开图书馆，在联邦特勤局穿梭机的屏蔽舱内，我将那枚记忆体连接上自己的个人终端。其中存储了两个数据包，总比特数比我预期中的要小上不少，采用的还是四年前就已经被破译的老密码。

解码完毕，第一份文件的内容是许多带时间戳的数值，可视化后发现那是一条功率曲线，应该是从弧光天使号的黑匣子数据中抓取出来的。而我在第一时间便注意到了异常，因为统计软件在向我询问是否去除极值以获得更好的可视化体验，我选择了否。

然后我便得到了一条趴在X轴上的直线和一个几乎要飞出屏幕的极值点。8.5兆瓦，相当于足足十颗主序星的功率！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将Y轴调成对数再反复确认，甚至调出原始数据挨个的数，但那确实是实打实的21个0。

这个恐怖的峰值就已记录上的最后一个数据点，如果不是传感器故障之类的问题的话，我们可能得重新审视一下这次事件了。简单来说，博拉斯卡在自己的近地轨道上承受了一次超新星爆发，而先前报告中所提到的从轨道上掉落的巨大残骸根本不可能来自弧光天使号本身，任何人造结构都无法再如此恶劣的环境中坚持那怕一毫秒。

那些从天空中坠落的固体玩意要么来自于博拉斯卡一部分被抛入轨道又重新被引力所捕获的地壳，要么是她那两颗收到波及的卫星所剩下的部分。

但在逐渐冷静下来后，我注意到了这推论中所存在的违和感。首先，如果弧光天使号在一瞬间便灰飞烟灭，那么这段曲线又是从哪来的？毕竟实时向外界传输飞船状态数据着实不是什么明智之举。其次，那个行星系内还有很多其他的联邦设施，其中没有一处记录到有如此恐怖的能量峰值。

或许这串数据来自反应堆内部，记录中断是因为传感器被烧毁了，弧光天使号的舰体束缚住了绝大多数的能量。毕竟根据对弧光天使号姊妹舰洛桑敕令号遗留在卡布里卡轨道上残骸的打捞，我们了解到这种长轴足足有78千米的深空怪物拥有一套坚不可摧的简并骨架与近乎中子星表面、用于聚焦能量的反射镜。说不定其真能承受如此巨大的能量峰值而仅仅只是解体。

与此同时，我也注意到在切换成对数坐标后，在那座无可比拟的数据高峰前还矗立着42只尖顶。虽然与最后的波峰比起相形见绌，但它们所蕴含的能量依旧不容小觑。据我所知，这类超级旗舰只有在发动湮灭之圣光末日武器时才会散发出这种波形的能量涌动。那么由此可得，弧光天使号在事件前8小时13分至事件前5小时6分内一共发动了42次末日打击。无论其攻击的目标是什么，都是一场恶战。

“自由海盗联盟？”

我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名字，同一时间段内唯一已知的大规模武装冲突就只有海盗对采矿驳船们的袭击。弧光天使号在用足以剥离行星地壳的攻击打海盗吗？目前我不置可否。

这段数据带给我的感受过于震撼而我思维又过于活跃。直到这时，我才意识到记忆体中还有第二份文件。于是我便带着满脑子的疑问，打开了第二份文件。

那是一段录音，从记录格式与后缀中可以看出其来自于弧光天使号的舰桥，灾难发生前35分钟。

“……设定前往博拉斯卡的航线。”

“可是长官，反应堆目前还没有稳定下来……”

“那就边飞边修！殉道者的血不能白流，那些异教徒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

对话非常简短，但信息量同样巨大。将两者结合后可以得出，第14远征舰队的指挥层在同海盗交火后与联邦方面出现了巨大的纷争，以至于做出了将旗舰开到星区首府轨道上这种“逼宫”的行为。而此时弧光天使号在经历之前的战斗后反应堆出了什么问题，在跃迁结束后爆炸解体……

突然，我意识到了自己忽略了什么。我过分关注于其内部所记录的数据而忽略了记忆体本身的物理实在。我将两份文件导出、备份，随后把那枚记忆体放到了车床上。激光切割机很快便打开了它的外壳，而在外壳内侧，好像印着什么东西。我拿起它，对着光源……

上面只有短短一句话：

“我们咎由自取。”

这就是拉诺德审判官得出的结论吗？他从帝国方的视角证实了弧光天使号的解体源自内因，但目前的拼图上依旧弥漫着一片迷雾，我还是没法流畅地将所有的信息点串联起来。那么现在，破局的关键点就聚焦到了那个神秘的琪尔•穆勒身上。

捷报未达，看来寻找那家伙比我想象中的要困难许多。而在搜集了足够多的信息后我便返回了联邦境内。我没有什么兴趣参与什么废奴活动，且拜“信徒间的争斗不能见血”的宗教敕令所赐，帝国内部的纷争总演变成冗长、无聊的诉讼与辩经。如果能围观上几场漂亮的决斗的话，我可能会考虑再多呆几天。

在从博拉斯卡的废墟中无功而返后，我得到了一个好消息与一个坏消息。好消息是琪尔•穆勒找到了，坏消息是这名前海盗现在已经成为了联邦警察的重点盯梢对象，他们可不怎么愿意和其他部门分享自己的“业绩”。这也是之前一直调查不到他的下落的原因，数据库维护、人事调动、度假的负责人，各种官僚主义的老套路。估计现在只要我们靠近到琪尔•穆勒一千米内就会被几个便衣礼貌地拦下来吧。

不过，我自有办法。

“你在干什么！”

现场指挥雷文的声音在通讯链中响起。

我瞥了一眼左腕上的手表，说道：“我的假期还剩三分钟，现在我只是一个在赌场里闲逛找乐子的普通联邦公民罢了。”

“你！”

“放松，我只不过是上去套几句话而已。”

如果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一定会命令自己的手下直接把我铐起来个48小时。

穿过一排排吵闹的老虎机，我接近了那个端着一杯香槟、靠在窗边眺望远方的家伙。

“你好啊，我听说……”

就在我于脑海中运用毕生所学酝酿好了一锅“搭讪浓汤”，正准备大显身手之时，意想不到的情况发生了。短短的一阵对视后，他贴在窗前的右手手腕突然发出一道红光，整块玻璃幕墙应声而碎，将自己重心前压的穆勒从破口处跌了出去。

我不假思索地冲上去拽住了他的右臂，然后便被连带着一同从400层坠落。赌场防坠系统所激发的立场拦住了我，但其好像没有识别到穆勒，他的身体从立场中漏了出去。我拉着他的手腕，想把他拽上来。

“把另一只手给我！”

他略微迟疑了一会，随后嘴唇开始上下颤抖。我在周遭呼啸的气流中勉强分辨出了那几个从他口中蹦出的音节：

“博拉斯卡？”

“对，博拉斯卡，但现在赶紧把你的左手给我！”

他摇了摇头，将左手伸向自己的右肩。伴随着一阵卡扣松开的咔哒声，穆勒的右臂自根部与他的躯干整个分离。

“拿着这个。”

这是他从近一千米的高空中坠落前所说的最后一句话，如果之后他没有尖叫的话，也算是遗言吧。不过根据事后的调查，他在落到地面之前就被一架飞驰的穿梭机撞成了肉泥。

“好吧，至少他还留了一手。”

我呆呆地望着手中穆勒的假肢，喃喃自语。突然，我注意到假肢小臂的内侧有一条裂缝。起初我还以为那是被玻璃碎片划出的口子，但仔细研究了一下后却发现那居然是一处夹层，内部是一张收据。

“塔什盟共拆船厂”

“出售物品：帕伽索斯级拦截舰1。”

看到这些文字，我感觉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座巨大的旋涡之中，瞬间天旋地转——姗姗来迟的无人机把安全绳绑在了我的腰上，在被提升的过程中我整个人都在气流的作用下高速旋转了起来。我死死地抱住穆勒的假肢，防止其被甩出去，现在，我抓住了拼图上残缺的最后一块。

不过在我继续深入调查之前，我首先得处理另一件事情。

“我、我，我要和你决斗！”

雷文摘下他的手套，扔到我的后脑勺上。我能理解，如换做是我，我也会冲上去给那个坏事的家伙狠狠地来上几拳。

“一血还是二血？”我反问道。

“绝血！”

好吧，看来我们两中只有一个能站着离开决斗坑了。

感谢那一茬接一茬热血上头的年轻人，借由他们的不懈努力，走完决斗的获批流程至少还是要比真正对簿公堂要快上不少。

很快，我便在决斗坑里与雷文再度相遇。他紧握着剑柄，剑锋直指我的鼻尖，摆出一副极具侵略性的四式起手势。

而我的应对手段则是将刺剑夹在腋下，左手捏住剑尖同右手一起用力弯曲剑身。由于身体的遮挡，站在对手的视角上会觉得我只是摆出了一个变扭的三式起手势。

哨声响起，雷文大喊着冲了过来。我调整好弹道，松开右手，弯曲的剑身上所储存弹性势能瞬间释放。刺剑被整个弹飞，剑尾的配重球径直砸在了雷文的鼻梁上。巨大的冲击力使他瞬间丧失了意识，在惯性的作用下向前倒在我的脚边。

我当即宣布了胜利，医务人员立刻冲进来将雷文抬去抢救，那些侵入颅内的碎骨如果不及时处理的话可是会有生命危险的。

这招我用过十多次，如果成功了我就能快速赢下一场决斗，如果失败的话我也就能从这个混沌的世界脱身了。幸运或者不幸，到目前为止我还未尝败绩。

当我走出决斗坑后便收到了来自下属的好消息，他们在塔什盟共拆船厂的飞船墓地里找到了那艘被琪尔•穆勒出售的拦截舰，以及其他274艘无法追溯来源的武装飞船。

这些大型家族企业私底下干的这些龌龊勾当也算是人尽皆知了，不过他们的计划似乎是待到战争彻底结束、大量军用舰船退役时再浑水摸鱼处理掉这批来历不明的飞船。所以这条拦截舰就这么一直被闲置在飞船墓地里。

“好心”的第七舰队司令部允许我们拖走这条拦截舰进行进一步调查，前提是对其他的274条各式舰船视而不见，事后也闭口不谈。

拦截舰的状态与其被封存时别无二致，甚至驾驶舱里还飘着几只战斗兴奋剂的空罐。航行日志被删除了，但后续并没有继续写入别的信息。这导致数据并没有被覆盖，我们从硬盘中复原了这艘船最后一周的航行日志……

YC123.1.21.04：23

“全血脉最优秀的拦截舰驾驶员？你丫晚了整整30分钟知不知道？”

“你懂啥？慢就是快，热刀切黄油的前提是先把刀加热！”

琪尔•穆勒似乎在和什么人争吵，背景音中似乎还能听见使用雾化吸入器的动静。此时，他所驾驶的拦截舰正通过连续浅层超空间跃迁朝乌兰诺，一个距博拉斯卡12光年的采矿星系前进。拦截舰每轮跳跃在现实宇宙与超空间中停留的时间都不超过两秒，而联合矿业的预警系统则会将其当作杂波过滤掉。

于是，琪尔•穆勒就这么驾驶着拦截舰成功潜入了乌兰诺。他首先搜寻了三个特定的坐标，应该是之前斥候或者内应标定的采矿舰队方位，但都扑了个空。

在没有找到目标后，这家伙并没有保持静默继续搜寻，而是直接打开了舰载扫描。战术视图汇报上表识出了一处符合过滤器设定的坐标点，琪尔•穆勒立刻驾驶飞船以最大跃迁速度前往目的地。

连我这个只摸过几次模拟器的门外汉都看不下去他这蹩脚的操作了，想要用定向扫描确定一只舰队的精确坐标至少需要在处于不同直线上、互相间隔超过1000千米的三点上各进行一次定位，他这样瞎搞定位不知道要偏到什么地方去了。果然，在他落地后，出现在监视器内的只有一颗光秃秃的小行星。

“该死！”

琪尔•穆勒小声咒骂道，还有什么东西掉落并滚动的声音。在启动主动扫描的一瞬间，整个星系都知道有图谋不轨的家伙潜入了进来。他似乎终于清醒了过来，赶忙调转船头，向乌兰诺内的联合矿业空间站跃迁。

这回他赌对了，拦截舰的跃迁速度比运载着数十艘采矿驳船的工业旗舰快上不少，当他在离空间站2000千米处落地时，工业旗舰还在超空间里“蹒跚踱步。”他赶忙启动了拦截泡发生器，数秒种后，一条庞然巨物一头撞在超空间空泡的边缘，被迫退出了跃迁。

慌不择路的联合矿业工业旗舰曜石之辉号在警报响起的第一时间便召回了所有采矿驳船，并向空间站紧急跃迁以求规避。但其自身巨大的质量成为了致命的掣肘，过慢的跃迁速度导致其在家门口落入了陷阱之中。

见猎物落入陷阱，琪尔•穆勒立刻驾驶拦截舰冲向曜石之辉号，在这条工业旗舰周边制造出一连串超空间空泡。现在，以曜石之辉号贫弱的机动，无论其是以亚光速驶入空间站还是掉头离开超空间空泡再跃迁至别处都需要至少30分钟。

完成上述操作后，琪尔•穆勒的拦截舰驶出了空泡，并发射了一枚诱导信标。瞬间，大量的武装飞船在锁定信标后通过点对点跃迁进场。但是，在空泡另一端的边缘之外，一艘帝国侦查舰点亮了另一枚诱导。

“有大东西要进来了！散开！快散开！”

通讯链中有人大喊道，原本扑向曜石之辉号的飞船四散奔逃。

数十亿吨金属在分隔现实与超空间的屏障上撞击出一道耀眼的红光，帝国第14远征舰队旗舰弧光天使号就这么屹立在了战场之上。随后，云绕其周身的光芒从单纯的刺眼激发成了足以透过软组织看见骨骼的强度。弧光天使号以近乎于炫技的方式发射了末日武器湮灭之圣光，恐怖的能量洪流上下翻飞着舞动出一条充满毁灭气息的曲线将那一艘艘被湮灭的飞船挨个串联。

“叫增援！快！快！快！”

虽然损失了近半数的飞船，但是海盗们似乎并不想就这么撤退。他们又陆续点亮了五枚诱导信标，越来越多的飞船加入到了这场混战当中，局势开始向着失控的方向狂奔。

在增援抵达后，琪尔•穆勒调转船头向帝国舰队冲去。超空间空泡在舰体后方展开，但拦截舰本身却时刻保持在这一连串圆锥体空泡的尖端之上，随时可以通过在超空间内“打水漂”的方式规避帝国舰队的火力。

很快，在场的所有帝国舰船全数被超空间空泡包裹。但与此同时，琪尔•穆勒的拦截舰所制造出的第一批空泡已经在周遭超空间向内的填充之下不断萎缩，拼命向战场外围机动的曜石之辉号脱离了超空间空泡，在众目睽睽之下通过短途跃迁泊入了空间站。

曜石之辉号已经成功撤离，但第14远征舰队依然被困在空泡之中。海盗们开始利用自己舰船在机动上的优势清理起弧光天使号的屏卫舰队，而弧光天使号却因为较慢的开火频率与迟缓、笨重的机动能力无法及时支援战场上的每一处，只能滥施火力、运用湮灭之圣光进行远距离打击。

一阵令人恐惧的熟悉感爬上了我的脊背，这完全就是日后战争中联邦应对这类超大型战舰的“狩猎猛犸”战术的翻版，不，是预演。无法灵活调度一直都是奉行火力集中主义的帝国海军最大的弱点，在卡布里卡战役中，联邦海军就是在全歼了屏卫舰队后对洛桑敕令号发起了长达56个小时的猛攻最终将其彻底击毁。

但海盗毕竟不是身经百战、装备精良的第七舰队。伴随着弧光天使号聚焦阵列的每一次闪耀，海盗舰队的实力就被削弱一大截。指望着以海盗们的火力击毁弧光天使号还不如直接去撞联合矿业的空间站，至少后者不会拿宇宙当绘本、用高能粒子填满每一个色块。

于是海盗们开始陆续撤离，我惊讶于他们在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损失后居然还保留着那么一丝秩序，没有演变成彻彻底底的溃败。而琪尔•穆勒则继续驾驶拦截舰穿行在战场上散布着空泡，防止帝国舰队进行追击。

记录到此结束，所有的细节都串联在了一起，我明白了，我全部都明白了。虽然弧光天使号全身而退，但屏卫舰队却伤亡惨重。第14远征舰队的指挥官一定是认为，联合矿业的工业旗舰与采矿驳船能够完好无损的返回泊位在是其暗中与海盗勾结，这一切都是联邦为了削弱帝国在血脉影响力的阴谋。

于是他便指挥弧光天使号前往博拉斯卡与联邦当局进行对峙，但在之前的交战中不堪重负的反应堆发生了严重的事故，导致飞船在轨道上爆炸解体。

事实就是如此，这场持续八年、波及173个星系、造成双方上百亿人丧生的战争的起因居然是一个三流拦截舰驾驶员的蹩脚操作，我感到一阵眩晕。

汇总完毕后，我提交了自己的报告。当时各方都表示满意，好似他们正翘首以盼这样一份可以撇清各自责任的调查报告……

“……但这件事从头到尾还是充斥着各种矛盾与诡异之处：如此大规模的海盗舰队究竟是从哪来的；琪尔•穆勒在战时与联邦舰队的情报机构有密切的往来；自由海盗联盟与联邦各大造船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如果琪尔•穆勒真的是血脉最优秀的拦截舰驾驶员，他所有的操作都是事先精心计划好的，他那一句小声的咒骂其实只是因为战斗兴奋剂不小心脱手掉到了地上……”

“我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这些的？30年前？调查进行的时候？最终汇总的时候？我儿子出生的那一刻？”

“是，是我40分钟前注射的那针神经制剂吗？，对，一定是那玩意。除了让人打开话匣子有问必答外，还能大幅提升逻辑思维能力。如果不是注射一段时间后会产生让人精神崩溃的副作用的话，甚至可能会有人提议给受审者与审讯官同时注射以便更好地还原真相。”

“真相？真相！我找到了真相！让所有人都满意的真相！”

“谢谢您的配合，温诺格拉德先生。”

他合上记录板，开始收拾起桌面。我的脚踝传来一阵酸痛，先前的挣扎让冰冷的脚镣反复刺激着我那饱经风霜踝关节，我想俯下身去揉捏，但以锁链与审讯桌固定的手铐却限制了我的行动。

上一次战争以帝国方面的媾和而结束，而至于这一次，当安全局特工敲响我的家门时，我就知道，最终妥协的将会是另一方。公开层面，战争还尚未结束，总统阁下还在号召沦陷星区的民众们奋勇抵抗。以宣传机器转向的速度，在被交到帝国审判庭手上前，我应该还能在自己的牢房里待上个两三周。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清楚以他的能力，在今晚之前就能撰写出一份让各方都满意的报告，然后署上自己的名字：

“温诺格拉德报告，温诺格拉德四世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