遭遇“粉红税”后，5名法学生的法学实践

记者|潘巧

责编|张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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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实中，很多材质、做工、款式相同的商品，换成粉色或者打上女士“专属”“专用”标签，往往售价更高。这也意味着，女性消费者在购买相同商品或服务时，比男性消费者支出更多费用，这部分费用被称为“粉红税”。

据媒体调查及网友在社交平台反馈的情况显示，“粉红税”在日常生活消费中普遍存在——同款USB桌面风扇，粉色比蓝色贵10元；同款规格插排，粉色比灰色贵13元；同款充电蓝牙键盘，粉色比白色贵10元；同款精华乳液，女款比男款贵122元……

当你遭遇“粉红税”时，是选择妥协，或者搜罗攻略避雷防止“踩坑”，还是质疑“粉红税”存在的合理性、勇敢维权？2023年8月，华东政法大学和山东大学5名法学学子组成的团队“粉红税不队”，面对大多数人看作“从来如此”的“价格歧视”现象，选择以起诉的方式维权，并最终达到诉讼目的。

时隔8个月，“粉红税不队”队长、华东政法大学学生徐佳林接受本社记者采访，分享维权过程、挫折及感悟，希望能让更多人注意到“粉红税”现象以及它背后的法律问题。

价格相差67元的洗面奶

2023年1月，徐佳林的同学张含宇在某知名化妆品牌的天猫旗舰店以149元的价格购买了一款“某颜洗面奶”。随后，徐佳林在这款洗面奶的“推荐产品页面”发现，另一款成分、功效、含量基本相同的“某男士水能保湿氨基酸洁面乳”仅售82元。

对于买美妆产品时特别关注功效成分的“成分党”徐佳林来说，发现两款洗面奶的功效成分相似，并不困难。徐佳林告诉记者，她使用一款常用的化妆品成分查询软件对比后发现，两款洗面奶的4种功效成分完全相同，而且从成分数量上来看，价格更低的男款洗面奶反而含有更多的舒敏、去角质、保湿、抗氧化、清洁成分。

两款成分功效含量基本相同的产品，为何存在价格差异？徐佳林想到从高中开始就关注过的“粉红税”问题。

徐佳林告诉记者，“粉红税”是指购买相同产品或服务时，女性比男性多付的价格。此前她对“粉红税”的理解更倾向于是一种“市场化的现象”，产生原因可能是“市场根据购买力调整的正常现象，商家可能认为女性愿意花费更多的钱购买商品”。

不过，和朋友们通过搜索资料、案例并调研分析后，他们发现，“粉红税”实质上是基于性别的“价格歧视”，没有依法保障男女消费者享有公平交易的权利。

受国外消费者基于类似的“粉红税”问题提起集体诉讼的启发，徐佳林说，作为华东政法大学的法学生，自然想把理论知识转化为实践，她和朋友们也想尝试以起诉的方式救济自己的权利。

“小城杯”公益之星创意诉讼大赛（以下简称“小城杯”）为他们的维权提供了桥梁和平台。据了解，“小城杯”2012年在华东政法大学启动，目前由上海市司法局指导，上海市松江区人民检察院、松江区司法局、松江区法学会等单位共同承办，是通过创意诉讼比赛的形式，鼓励法学学子关注民生，投身公益事业与法律实践，以私益诉讼的方式，维护公众利益。目前已成功举办九届，涌现出“诉上海迪士尼禁带食品入园规定不合理”等知名案例。2019年，“小城杯”被命名为首批上海市社会主义法治文化品牌活动，写入《2021年上海市法治宣传教育工作要点》。

2023年1月，包括徐佳林、张含宇在内的4名华东政法大学学生组成团队，报名参加第九届“小城杯”，徐佳林任队长，后期又有1名山东大学法学生加入，团队从4人升至5人。他们给团队起了一个有意义的队名——“粉红税不队”，谐音“粉红税，不对”。

为了了解消费者对“粉红税”的看法，前期他们制作调查问卷，并通过线上投放收集了302份有效问卷。调查结果显示，大多数女性消费者在生活中或多或少遭遇过“粉红税”，且表示“粉红税”的存在曾对其购物行为造成困扰。但多数消费者表示不会向相关部门投诉该类商品，这反映出消费者遭遇“粉红税”时缺乏维权意识。

他们将这次比赛作为一次亲身实践。“我们希望能以个案诉讼，唤醒大家的维权意识，给其他消费者特别是受‘粉红税’侵扰的消费者一定的启发。”徐佳林说。

2次尝试后顺利立案

起初，一切是顺利的。他们从国内外79所院校267支队伍中脱颖而出，顺利进入复赛，并在2023年7月成为14支进入决赛的队伍之一。

挫折和困难在案件进入立案阶段时接踵而至。形容当时的感受，徐佳林用了一个比喻，“面对法律，我们像‘巨人’面前的‘小石子’。”

彼时，包括徐佳林在内的4名华东政法大学学生均是大一新生，一些法学课程尚未系统学习。“虽然我们是法学生，知道可以通过起诉维护权利，但作为大一学生，面对法律有点无所适从，实际操作过程中不知道如何开始。”徐佳林说。

因为不了解民事诉讼法的证据要求，他们原想将上述调查问卷结果作为证据使用，但实际进入立案程序后，发现“想法比较天真”；首次立案时，他们将希望被告方调整两款洗面奶的价格作为其中一条诉讼请求写入起诉状，后来才知道，这一诉求并不属于法院管辖范围；为了证明两款洗面奶的功效成分相同，他们希望申请鉴定机构进行成分鉴定，但实际了解后发现，鉴定成本昂贵，他们无力承担……

大赛组委会为进入复赛的队伍分配了指导律师。上海市诚至信律师事务所律师赵娜是“粉红税不队”的指导律师，这也是赵娜第三次成为“小城杯”的指导律师。看到“粉红税不队”的选题后，赵娜认为选题的立意很好，选题的公益价值在于发现基于性别产生的价格歧视。

“很多人认为‘粉红税’是一种常见的现象，买方愿意支付一定的金额去购买，则双方已经达成买卖合意，从法律角度来说是成立的，但背后隐藏的是长久以来大家对这种现象的视而不见。”赵娜说。

不过，赵娜认为，若在起诉时直接提“粉红税”问题，最终很难落实到法律关系上。

“‘粉红税’只是一个价值判断，不是法律事由。本案的基础法律关系是因买卖合同产生的纠纷。当将价格差异上升至价值判断时，才能与‘粉红税’挂钩、和基于性别差异产生的价格歧视挂钩。”赵娜说。因此，她提供了两条诉讼思路供学生们选择，一是产品责任纠纷，二是信息网络买卖合同纠纷。

徐佳林告诉记者，大家经过讨论后，决定以“产品责任纠纷”案由立案，将诉讼重点放在消费者以更昂贵的价格购买了几乎一致的服务而造成的财产损失。

不过，第一次立案时，线上立案平台反馈本案属于信息网络买卖合同纠纷，法官建议以该案由重新提交立案材料。在咨询指导律师的意见后，他们重新修改起诉材料，以信息网络买卖合同纠纷为由起诉，并于2023年7月10日在上海市静安区人民法院成功立案。

“实际上，我们的维权目标和维权方案存在一定的落差，选择信息网络买卖合同纠纷案由顺利立案，算是一种‘曲线救国’的方式。”徐佳林说。起诉书中，他们只提出一条诉讼请求，即要求该知名化妆品公司退还购物款149元。

推动公众权益维护道阻且长

作为职业律师，赵娜对案件走向和结果有提前预判的能力。但对于此案的可能结果，她坦言，当时的感觉是“走一步看一步，比较忐忑”。

赵娜说，忐忑的原因是本案诉讼证据有所欠缺。因为争议产品能否达到合同目的，最直接有效的方式是进行专业鉴定。考虑到证明主体是学生，不可能支付高昂的鉴定费。因此转变思路，建议学生们通过证明上述化妆品成分查询软件的专业性，反证该软件对两款洗面奶的成分、功效对比结果有科学依据。

据了解，因为被告公司表示愿意全额退款，加上证据可能有瑕疵，2023年8月，徐佳林等人商议后与被告公司达成协议退款并撤诉。

“能够拿到全额退款，对于我们起诉的个案来说，已经是巨大的胜利。从个人层面来说，我们对结果特别满意。虽然最后以和解方式结案，但我们开拓了新的维权方式，并且以自己的行动证明，遭遇‘粉红税’时，消费者可以去救济自己的权利。”徐佳林说。

2023年11月，该案获第九届“小城杯”公益之星创意诉讼大赛三等奖。

不过，徐佳林也清醒地认识到，通过本案推动社会问题解决的愿望道阻且长。现在，徐佳林已经是一名大二学生，这次参赛，因为亲身体验了民事案件的起诉过程，对于民事诉讼的流程有了更深入的了解，对民事诉讼法的学习起到非常大的帮助。当然，对于“粉红税”，她也有了更深的理解。“粉红税是基于性别的价格歧视，不仅针对女性，针对男性产品的价格差异也存在。而且，对于男性的价格歧视，很多人没有发现。”徐佳林说。

徐佳林告诉记者，她的职业理想是能走学术研究之路，成为一名高校教师。后续她将以课题研究形式继续关注“粉红税”问题，深入研究“粉红税”的成因及容易被忽视的针对男性的价格歧视。

持续半年多的参赛指导，让赵娜对“粉红税”的理解也更深了。她说自己最大的变化是，购物时也开始留意自己是不是也成为一个被“粉红税”的消费者。（文中徐佳林、张含宇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