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幻小说写作技巧｜日常性与非日常性的搭配组合练习

永生，诗人，广播

作者 | 安家瑞

对话作者

水母： 你好，安家瑞。今天我们来聊聊《永生，诗人，广播》这篇小说吧。你这篇小说令人耳目一新。你在创作《永生，诗人，广播》这部作品时最初的灵感来源是什么？是否有什么特别的事件或体验促使你构思这个故事？

安家瑞： 最初的灵感，来源于一句老生常谈的名言：“空即是色，色即是空”。这句话出自《摩诃般若波罗蜜多心经》，但是在长久的文化演变中，被更多地用来插科打诨了，偶然一次听老师说起了这句话原本的意思，才惊讶于古人智慧的恢宏。

最后能写成这个故事，有一部分也是来源于我自己对于宇宙理解的心路历程，从小时候的“地球外面的就是宇宙”，到初中时的“天体运行的空间就是宇宙”，再后来，读到了《道德经》里的“名可名，非常名，道可道，非常道”、佛教的“芥子须弥、沙砾宇宙”，尸子的“上下四方为宇，古往今来为宙”，再次面对这宇宙是什么的问题时，无法用一两句话解释清楚。

水母： 看来你从宏观角度对宇宙进行了思考。那你是如何平衡小说中的科幻元素与现实主义描写的？在创作过程中，你更倾向于哪一种叙述方式，还是有意识地将两者融合？

安家瑞： 科幻元素与现实主义就像是“梦话”与“日记”的关系，谁都不敢说自己梦到的不是自己写下的、自己写下的不是曾经梦到过的。

科幻元素交由作者的想象，这种想象千变万化，比如《海底两万里》中关于水下潜艇的想象，它在成书的年代熠熠生辉，放在今天则变成了现实。

现实主义则是基于一些来源于人自己的东西产生的，这些东西对于人来说是相对不变的，这些东西可能是像善良、勇气这样的主题，也可能是一些人性中不会被演化的问题，比如暴力、自私、贪婪，能单纯地通过设定去解决这些问题的不会是好故事，像我们熟知的《桃花源记》，陶渊明用了大量的笔墨去写桃花源的“怡然自得”，但是在最后“南阳刘子骥寻病终，后遂无问津者”，这样这个故事就回落到了现实上，突出了陶渊明想表达的思想。

在创作中我更倾向于两者的融合，正如前面说的，科幻元素会给我的故事增加更多的情节空间，现实主义则会把这种空间回落在真实的人的身上，让科幻故事与现实产生联系。

水母： 你在两者融合上做得不错，尤其是人物角色很真实。比如海生这个角色非常复杂，他面对死亡的态度和选择在故事中发生了怎样的变化？你是如何塑造这样一个角色的？为了描写角色和他们置身的背景世界，又做了哪些设定工作？

安家瑞： 海生取材于走在路上的多数人。

先说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监狱里的犯人被执行死刑，他们明确自己的刑期，知道自己为什么死、会怎么死、被谁杀死，但是在面临行刑前，有很多人都会情绪崩溃甚至吓得尿裤子。反观医院里的一些绝症病人，重病和医学治疗带给他们的都是未知的东西，他们面对死亡和痛苦的时候却是平静的。

究其原因，是人们认同了“自然规律让我死亡”，却没有认同“法律判处我死刑”，病人绝望是因为天道难违。犯人绝望则是因为束手无策，在很多犯人眼里，自己的死亡是社会强加给他的灾难。

因为法律是人的产物，是可以通过人的意志改变的。

海生也是这样，他得知自己身患绝症之后，第一反应是要接受死亡的，但是“末世广播”这种超乎寻常的事物的出现，让海生对自己的意志产生了一种狂热的依赖，把他从“病人”变成了“犯人”。

他的自救之旅之所以可笑，就是他全然依靠唯心主义的狂热。

后来的海生从“犯人”变回“病人”，则他知道了“末世广播”是可以得到解释的，只是他自己不理解罢了，这种广播不会改变他将要死去的结果。

水母： “八面鸿通计划”在小说中是一个神秘而关键的元素。你能否分享一下这个设定背后的思考，以及它对整个故事结构的影响？

安家瑞： “八面鸿通计划”是作为大背景出现在故事中的，至于它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会发挥什么样的作用、带来什么样的后果，要阐述清楚或许要再写一篇小说……

我曾经读到过一句话，这句话要表达的意思类似于“升维是人类一切努力的终极目标”，这个观点我不敢苟同。（我在我的第一篇作品《登天》的结尾也激进地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地底人如果选择向下挖呢？）“维度”这个概念把存在划归得太清楚了，中国古代的神话中讲盘古开天辟地，清气上升是天，浊气下沉是地，不升不沉的则构成了世间万物，好像“混沌”才是更好的归宿……所以我觉得，比起“升维”，“鸿通”是更难得的目标。

水母： 你的思考很有趣，角度挺不一样的。“永生，诗人，广播”这个标题也很有意思，直白又有吸引力。有起过其它标题吗？最后怎么确定的？

安家瑞： 最浅的层面上，永生是海生的追求，诗人是韩霜降的追求，广播则是孔祥文的追求，但是我们探其本质就会发现，这个顺序应该倒过来。

在最初的版本里，我的叙述重心完全放在海生这个人身上，想要表达主题也是“八面鸿通”这个概念，所以直接用了“八面鸿通”这个标题，后来在修改中，发现韩霜降这个人身上也有很多值得挖掘的地方，通过韩霜降表达出来的东西是多于海生的，比起一个科幻点子来，一些人文情怀的思考才是更值得体现的，于是最后选择了现在这个标题。

表层之所以选择这个最浅层的而不是本质的顺序，也算是遵循了本性吧，人嘛，对于永生的兴趣＞诗人＞广播。

水母： 韩霜降作为医生，他的道德抉择对整个故事有着重要影响。你认为在科技和医学高度发展的现代社会，我们应如何处理生命伦理的问题？

安家瑞： 关于生命伦理，我的想法偏向于道家的“顺其自然”，重大疾病的攻克是“自然”，医生救治病人也是“自然”，病人为了活命去烧香祷告也是“自然”，有钱人为了延续自己的生命捯饬出一些稀奇古怪的针剂、冷冻仓等等也是“自然”。因为人都是走向死亡的，至高的科技会提升人类的平均寿命，但是无法改变这个“自然”。

简而言之，就是努力做好想做的，就像《理想国》里那句名言，暮年不要因为怪力乱神、因果报应之说而睡不着觉就好啦。

水母： 很棒。你认为读者在阅读《永生，诗人，广播》时，应该关注的是什么？有没有哪些细节是你希望读者不要遗漏的？

安家瑞： 我认为读者在阅读的时候不要只关注某一个角色。他们是一朵三瓣的菖蒲花，互为一体。

海生代表“本我”，对于生命的原始而愚昧，丛林野兽一样依赖本能的呼唤。但他也同样向往着自己可以做一个“有价值”的人，当他意识到自己一直想要的“活”可以成为韩霜降、孔祥文这些人口中的“价值”时，他欣然接受并试着去理解、改变，甚至是接受自己的死亡。

韩霜降代表“自我”，作为一个受过教育的人，他有理想和人文关怀，可以明辨是非对错，但是在面临悲痛的时候，他选择用理想作为挡箭牌，用孔祥文那种“大道至上”的心态逃避内心的愧疚；在看见海生非人的状态时，他也会用杀人的方式去成全自己内心的信念。

孔祥文代表“超我”，他站在马斯洛需求理论的顶层和人生大限的终点，他认为，人的生命是“道”与“理想”的耗材。但是孔祥文作为人类中的年长者，他可以用过来人的眼光反思当下的社会，为了世界上的“韩霜降”和更多的“海生”，他选择放弃自己的理想。

水母： 故事的结尾给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海生的死亡和韩霜降的选择都极具震撼力。出于什么考虑，你设计了这个结局？

安家瑞： 孟子说：“人性本善。”而善与善的冲突就是悲剧。善和善的博弈造成了韩霜降的赴死，也成就了海生的凋亡。这样的结局我受《红楼梦》的影响颇深，尤其是结尾的那一句“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得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同样地，作为这篇小说的作者，我也想让这篇小说的结局能回落到现实上，也落一个白茫茫的天地。我希望读者能从故事的结局里，体会到那种“天行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的平静。

水母： 能看出你思考了很多呢。你觉得自己是靠直觉写作，还是会提前做计划或寻找特定主题的作者？

安家瑞： 靠直觉，好比我在前面提到了一些关于《桃花源记》的观点，突然有一个灵感就钻进脑子里了，诶嘿嘿，等闲下来就动笔。

水母： 能否谈谈你在科幻创作上受到的一些影响。比如你曾经学习过哪几位老师的课程，能否谈谈你对他们的印象，还有他们对你的影响。

安家瑞： 在科幻创作方面，对我影响最大的可能不是专门的科幻创作老师，而是生活中的老师，尤其是进入大学之后，课堂变得异常丰富，老师在讲课过程中提到的某一个点子、某一个看法和学说，都有可能成为我的灵感来源。

就拿这篇稿子来说，最初的大纲就是在听刘银清博士讲课时完成的，当时应该是讲到了“天人合一”和“巫楚文化”（大概），又逐渐聊到了宇宙的问题上，心中感慨良多。用《红楼梦》来刻画海生的死也是在听完课之后的一地悲怆里捞起来的灵感。

水母： 除了科幻小说，你还会写其他形式的作品吗？非科幻题材的小说，诗歌、散文或是戏剧？

安家瑞： 会的，写作是我的爱好，除了科幻小说，我偶尔会写一些冒粉泡泡的言情小说、犯罪悬疑类的小说，和一些蹩脚的小酸诗。当然，也还会偷偷跑到自己喜欢的小圈子里搞搞同人～

下面从作者安家瑞表达的一些要点出发，简单聊聊小说的设计。

编辑水母：

《永生，诗人，广播》这篇触动心灵的小说值得细细品味。它的虚实手法独特，将科幻元素与现实生活紧密结合，创造了一个既充满幻想又真实的世界。作者安家瑞通过对海生和韩霜降两个角色的深入刻画，展现了人类在面对未知与死亡时的脆弱与勇敢，以及在外界飞速变化的时代，我们如何寻找到生命真正的价值。

整体而言，这篇小说探讨了生命的意义、日常生活的边界以及人类在宇宙中的位置，同时也反映了人性中的自私、恐惧和对未知的渴望。文中体现的是三种生命认知的矛盾与转化。“人之初，性本善。”而善与善发生冲突，就是悲剧，回落在现实上的悲剧。

小说开头的这段描写，我们平时在日常生活中经常能看到，屡见不鲜：

海生挤上一辆公交车，随着公交车的吊环一起摇晃。和他一起上车的还有两个穿着校服推着行李箱的女孩子，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满头大汗的青年男人。

公交车的广播还播放着安全出行的公益广告，两个女孩子低着头，聊着各自身边的趣事。青年男人手忙脚乱地翻着手里的笔记本，按着蓝牙耳机和另一边焦急地解释着什么。

（PS.“青年男人”这个词有些怪，换成“年轻男人”或是“男青年”会更好。）

这是非常具有现实感的一段描写。即使是充满幻想的科幻小说，只要它的背景是当下时代或者说近未来，那么它就离不开现实的这一面。小说现实感具体的主要表现，就在于文中的人物会非常具体地做出日常行为，也会非常具体地处理日常中的问题。而这些表现就是科幻小说中的日常性，它们与我们读者的生活离得非常近。而与之相对的，就是小说开头中的另一种声音：

海生四处看了看，还依旧找不到声源。这个声音既不像女人，也不像男人，更像一种机器的震动音，或者是若干个人的声音经过了计算机的合成整合，不计其数的细小的喉腔震动出来的声音。

这就是科幻小说中的非日常性，离我们读者的生活是比较远的，是我们从未有过的体验，也是作者创意的主要表现。对科幻小说而言，这里存在一个日常与非日常的配比问题，而且两者的搭配和组合需要技巧。《永生，诗人，广播》这篇小说中，日常和非日常就组织得很不错。一味日常化，就会转变成厄休拉·勒古恩嘲讽的平庸作品：“虚伪的现实主义，是我们时代逃避现实的方式。”但反过来过于偏重非日常，就会变成更适合绘本表现的幻想故事。想要用小说把普通读者牢牢抓住，那就需要“两手都要抓，两手都要硬”。这“两只手”看似截然相反，但它们抓住的核心却是共同的，唯一的。这里就体现了科幻小说中日常性描写的作用之一，与非日常性达成平衡，同时让读者体验到真实感。

回到《永生，诗人，广播》这篇小说，开头后不久，日常和非日常在主要人物海生身上垂下锚点。一方面展现海生是个没有固定收入、教育程度不高、身患绝症的人，这是小说的日常性，另一方面又让海生成为宇宙文明的联络通道，这就是小说的非日常性。两者的尺度是很不一样的，一边是无依无靠普通人的不起眼死亡，大医院的年收治危重患者数量差不多有三千多人，一位资深医生退休前抢救的患者至少得有上万例。而另一边是宇宙文明与地球人类之间的交流尝试，宏大高远的级别程度远比地球上发生的一切事情更加重要。这两者之间就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张力。但这两者的背后都有着抽象的议题，也都要落实到现实的讨论中。

小说的主要人物海生自从听到这个“天外之音”后，他就从认命接受死亡转为拼命求生，陷入困厄的境地中，也就是作者在访谈中说的“囚徒心理”。日常世界具有秩序性，是以重复性思维和重复性行为作为基础的活动领域。一个成年人凭借生存经验，就可以获得安全感和稳定感，但日常世界也抑制了个体发展，抵御个性改变。当海生得知自己身患绝症，又听到了“天外之音”，他就无法停留在日常世界中，进入到一个非日常的世界中。非日常世界与日常世界有所不同，它不光是非日常的，还是非重复的、非秩序的、非安全的和非稳定的，换句话说，一切都处于不确定的变化中。在这里，个体的人也就是海生，通过摆脱日常秩序，进入自卫和自觉状态，觉醒了主体的自我意识。非日常世界一方面促成人物内心世界的剧变，另一方面也改变了人物的命运。这就是科幻小说中日常性的另一个作用，通过日常与非日常的巨大张力，促使文中人物进行思考和选择，究竟是重回日常生活中安身立命，还是迈进非日常世界中，冒着风险追求未知的事物。由于非日常的不稳定性和不安全性，焦虑、恐惧、猜疑会使一个人的心理急剧变化，要么精神失常，要么异化，要么坚持不变。这种非日常性的设定对人物性格的发展和人物命运的改变起到关键性的作用。从访谈中就能看出，作者对如何选择有着自己的倾向，但她让不同的人物各自做出判断，因为各自的选择，命运也安排他们进入不同的道路。这种多方面的展现，使我们读者也加入思考的行列中。文中的三个人物海生、韩霜降、孔祥文，如果你与其中一人易地而处，你会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关于科幻小说中的日常与非日常，还有很多内容可以说，限于篇幅，留待以后有机会再进行讨论。

最后让我们做一个小练习吧，进一步思考小说中的日常性与非日常性。

选一件你经历过的让你感到痛苦的真实事件，另外你自己曾做出过什么记忆犹新的童年想象，将两者重新编排在一起，组合成一个新的故事。

举例仅供参考：

一位少年的母亲葬身火海后，他随父亲与继母组成新家庭。深陷悲伤的少年阴郁孤僻，难以融入新环境。一次意外，他跟随一只会说话的苍鹭闯入废弃的神秘塔楼，却不料进入了奇幻的“亡灵世界”，开始了一场不可思议的冒险。

来源 不存在科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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