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 | 岁月里的花香

01

天空蓝的有些虚无，地面是平整的稻田。

一条江水横穿而过，这是北方我最喜欢的季节。

我家住在城西不远处的一家四合院里，坐北朝南，旁边的两间住处，一间住着葛大叔一家，是镇里出了名的铁匠，还有一间，搬迁的时候算命先生说此处风水不好，一直没有人住。

我家的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打从我生下来它就在这儿了，记忆里已经有许多年光景。据说这棵槐树是外婆的外婆种下的，但我从来不曾听外婆提起，只不过枝叶年年被外婆修剪，在院前撑起一片好大的阴凉。

槐树长得笔直，人们路过多半会在树下乘凉，摘取槐花，抓一把直接填进嘴巴里，甜甜的香气，放在嘴里嚼起来又会有一丝粘稠的感觉。每到四、五月份的时候，一放学我就拎起我的书包，一溜烟的穿过镇子里弯弯曲曲的小路，槐树花的香气早已弥漫在整条路上。那时候阳光并不刺眼，偶尔有一束束光线透过槐树枝叶的罅隙投射到南墙上，还能看到树叶隐约摇动的影子，和老一辈的皮影戏一样。

我跳起来只能碰到槐树的枝叶，而太高的地方，就需要外婆用长棍绑上钩子，外婆把钩子搭在树杈上，再轻轻一摇，成片成片的槐花雨就会洒落在我的头上、肩上，然后我只负责把一地的槐花拾掇到篮子里，剩下的事就交给外婆。

外婆先把这些新鲜的槐花捋下来，放入装有清水的盆中洗净，用漏勺过滤水分。经过清洗的槐花，顿时焕然一新，带着一种新鲜的活力，静心来听，仿佛能隐隐地听到花开的声音。接着，外婆用她那长满老茧的大手，捧几捧洗好的槐花，放入盆里，加面粉、水、鸡蛋，用筷子充分搅拌均匀，等到粘稠度适中时，夹一筷子放入沸腾的热油之中，再迅速地摊成饼状。伴随着“呲呲”声响，就可以嗅到槐花饼的味道了，槐花细腻丰润松软，惊醒了所有味蕾。

不出一两个小时，餐桌上就会出现香喷喷的槐花饼，而再过不了多久，我就会跑进厨房，偷偷揭开厨房的笼屉，伴随着氤氲的热气，就能看到香气扑鼻的槐花包子，只要一口，就能尝到槐花满嘴的清香。那是属于我的，关于春天独有的舌尖上的味道。

开动之前，外婆会让我把做好的槐花饼之类的东西，挨家挨户的送给院子里的其他邻居，当然每次我也不会空手而归。葛大嫂炖的牛肉，北屋奶奶腌的糖蒜，仿佛每家的食物都会通过我这样的纽带，在那个时候的邻里关系里形成闭环。

寂静的午后，温带季风带来的热气在屋顶上盘旋，看似热烈，却一点声响没有，传来的是东屋葛大叔那里发出的鼾声。午后的觉最香，整个镇子都能沉睡半个世纪。那时候的我每天都精力充沛，坐在院子里晒太阳，或者一个一个的数地上的蚂蚁，或者斗斗草里不知名的昆虫。时间过得悠长又寂静，风吹过来，能听得到风拍打树梢的声音，伴随着偶尔落下的槐花，香气弥散在阳光里。

02

夕阳开始洒下金色，远处一片雾气形成云朵，旁边一条高出房屋的铁路，会有火车呼啸而过。

每当这个时候，院子里的玩伴相继爬上那棵老槐树的树梢，争先恐后地眺望远处的火车，我年纪最小，爬树也略显得有些吃力，总是踩得树枝吱嘎作响。外婆总在这时候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叫喊着别踩坏了她的槐树，然后在一声声叫喊和责骂中，我眺望远方的计划便相继告终。

03

晚饭过后，有风的夜晚清淡得像一杯茶，除了风声，整个镇子没有别了声音。窗子里的灯光都熄灭后，最亮的地方换成了天上。

每到睡觉前，我都会缠着外婆给我讲一些镇里的“神话”故事。比如葛家的谁上山挖野菜，看到了野参化成人形藏在树林里，被人发现还会一蹦一蹦的跳走；比如西院那户风水不好的空房间，是因为上一家居住的人挖了成精的蛇窝便病死了，再也没有人敢住进去。那时的我非常沉迷于这些带有“神话”色彩的故事，在月色朦胧的夜里，随着外婆轻轻的拍打声，便会进入梦乡。

04

后来，时间悠然的过了好多年，门前的那棵槐树在我十几岁那年被砍掉了，忘记了什么原因，只记得砍掉后巨大的树根像一个磨盘似的留在了门前。成年之后，每到槐花开的季节，母亲都会如法炮制外婆的槐花饼，虽然每道工序都是一样，但总觉得味道大不如从前。不知道是因为那棵独有的老槐树，还是因为外婆偷偷藏下了什么独门秘笈，总是让人惦记。

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故乡和童年的记忆，现在也是所剩无几。记忆里再也没出现过那棵槐树，连同那些个春天的味道，一同消失。生活的忙碌、疲倦和种种烦恼占据了内心，也再也没有一个晴朗的午后，能够用来坐在微风徐徐的院子里，晒着太阳发呆，悠闲的听着时光流走的声音。

海子说，我们偶然相遇，没有留下痕迹，他们的出现使黑夜绽出簇簇烟花，星月为之惊叹。长大后才明白，人在这一路上，就是不断的与人并肩前行，然后不断的告别。

如今春风又绿了江南岸，万物滋长，思念的情绪也随之被滋养，那些披着落花远去的身影，又踩着花开的时节回到心头。已经无法重逢的，只好继续研磨日渐褪色的回忆，直到很久以后的某天，直到再也无法见面。诗人佩索阿说“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我想起了你，内心便是完整的。”

风起正清明，思念绵长。

也许思念能抵抗时间,在心间生长出永恒，让我再次闻到那年儿时的槐花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