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斋笔记
时间就是节奏,关键在于如何把握生产和社会生活的节奏性。
原文 :《生命节奏:晚年列斐伏尔的学术绝唱》
作者 |南京大学 付可桢
图片 |网络
尽管时间在当下已经成为数字化的即时性,作为严肃的反思对象,在现代社会科学分析中一直都是某种不断被追问的变量,但它与我们所创造的工业-后工业社会的各种形态之间有着怎样的联系,仍需进一步主题化。
列斐伏尔不仅在《空间的生产》中实现了社会空间理论的革命,还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将对时间的感知和标记重新拉回到日常生活中身体的生命和生活节奏,即生命和生活中差异化的日常体验,开辟了时间哲学的身体化路径。这是他最后的学术“绝唱”。早在《日常生活批判》第二卷,列斐伏尔在区分社会空间与社会时间的意义上,首次提出了“节奏分析”(rythmanalyse)的命题,之后在《节奏分析的要素:节奏知识导论》这本最后的遗著中系统阐释了“节奏分析”的概念及其内涵。在他看来,社会时间首先不是自然科学意义上的生物生理和数学物理时间,而是具有丰富社会历史内涵的生产生活时间,它被用来标识人们的日常生产和生活的节奏。这种类型学区分的意义在于凸显时间的社会定向:时间的表达,无论是关于持续时间还是时间标记的,都是关于社会的活动或者集体的成就。我们依据身体或社会生产的某些活动来标记和度量时间,譬如传统社会中常说的一炷香的功夫或一根烟的时间,这种地方性的时间体系表达着独特的地方化的意义。
工业社会中的生命节奏
工业革命以来,现代工业社会的线性时间打破了传统农业社会的循环时间和重复节奏,使后者从属于前者。农业社会生产活动的春耕、夏种、秋收和冬藏遵循的历法、时令和节气,其起源和基础是自然和宇宙自身运转的循环节奏,这种节奏呈现出来的是四季与昼夜的线性更替和历时的周期性循环。气候、季节等作为一种组织要素支配着农业社会的生产和生活活动。而进入工业社会的机器大生产时代,整个社会和经济节奏远不同于传统农业社会,在很大程度上受机器体系的速度支配,而机器体系的节奏并不遵循自然和生活的节奏,呈现出更为明显的规律性和连贯性。劳动被按区域大量而精细地分布在特定的时间和空间之中,并且这种分布要求根据预先确定的时间间隔来对活动进行一种小心翼翼的协调,把机器越来越细的限制强加给工人,实施时间规训。
工厂流水线取代了传统分散的家庭手工作坊,资本的线性节奏接管了自然节奏,支配着人的身体及生理节奏。与此同时,工人自身的身体节奏必须从属于资本主义生产时间、机器和流水线的节奏,以规定的时间和动作进行劳动。在这过程中,生产的时间是完全被钟表量化的,以至于是可以被计算的,却与生命活动的正常节奏没有什么关系。在工业主义盛行的时代,社会由钟表时间来测度,它是协调和控制的工具,时间段取代了任务成为生产过程的单元,在深层次上制约着资本主义生产生活中的种种活动,并把活动转变为可计算和形式化的货币价值。社会生产依靠高度复杂化和程序化的机器体系、时钟和信号调解和规约着日常的生产和生活活动,时间与经济和技术增长过程有着密切联系,代表着一种经济目标,是一种生产的象征。
信息社会中的生命节奏
20世纪70年代以来,随着远程通信技术和现代运输体系的进步和完善,西方整体进入后工业社会,迈向后福特制生产方式阶段,物质生产完全自动化,知识和智力与生产劳动紧密结合,诞生了非物质劳动这一全新的劳动形式。人们在家或在通勤途中也可以从事劳动,整个身体和生理节奏都围绕着社会的生产节奏运转,如此,生产劳动将本应该用来休息、闲暇、社交和娱乐的时间进一步挤占和盘剥,私人时间与公共时间的界限变得更加模糊。并且,在社会节奏整体全面加速的时代,速度可以克服空间距离带来的限制,运输和流通时间支配着工业运转的速度以及现代工业生活中的大多数社会交往的间隔。时间日益成为一种匮乏和稀缺的要素和资源,人们不禁因为感受到时间的恐慌而去思考和追问时间都去哪儿了。而在剩余价值规律的驱动下,时间从属于资本的增殖逻辑,节省必要劳动时间就成为当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革新的重要方向。信息交换与人员流动不再受制于传统时空的外部限制,如此,循环节奏与线性节奏呈现出重复性与差异性的交替和叠加,在周而复始中打破平庸,绽放出瞬间的新奇。
不过,列斐伏尔敏锐地捕捉到,信息越来越成为新的生产和消费的对象,甚至成为一种意识形态,替代了知识和思想。在他看来,速度促使时间和空间在总体同一状态下分裂,直线性打破了自然节奏和循环往复,它们影响了其他层次。这样就产生了节奏需要,而应对线性的日常生活节奏的重复与循环,必须诉诸身体的反抗与革命,摆脱异化的劳动节奏,顺应人的生命节奏,恢复完整的感性身体,实现循环节奏和线性节奏之间的平衡。
节奏分析的方法论革命及其社会意义
现代性的时间逐渐嵌入人们的日常生活,以至于是平庸的、琐碎的、循环往复的。在西方社会科学传统中,思想家们经常运用形式化工具或思维方法来介入、描述和把握日常生活,由此衍生出结构功能主义和形式主义。在此方法论指导下,对时间的社会学分析呈现出分析过多而综合不足的缺点,以至于很难以总体性的方法来把握社会发展的历史进程。结构主义过分强调结构的概念,而忽视了结构所包含的死的或能够灭亡的所有事物。它指涉和内含的是情境与结构的辩证运动及其关系:特定的瞬间构成了历史情境。瞬间是由特定的结构规定的,并通过一定的结构表达和标识出来,而情境是一个多元要素交织的动态的复杂结构,并非个别事件的排列或叠加。列斐伏尔通过日常生活批判研究现代工业社会线性时间里依然保留着的节奏周期,研究循环时间和线性时间的相互作用,发现了节奏的社会意义,有效拓展了把握社会总体现象的视角。
时间就是节奏,关键在于如何把握生产和社会生活的节奏性。日常生活的战略变量都是扭曲的、掩盖着的和潜在的,而社会关系是更加隐匿和抽象化的。面对破碎的、细腻化的日常生活和在重复的过程中进行着的异化的生产,列斐伏尔一直到逝世都在进行理论的思考和探索。他的空间研究与节奏分析、空间性与时间性的关系并不是谁取代谁的问题,而是相互补充和维度扩展的关系。他对日常生活的节奏分析所具有的哲学高度与历史纵深,离不开对经济和社会生产的底层逻辑的深入剖析和系统解构,通过对地中海城市和巴黎街道两个案例的节奏分析,将它们纳入日常生活微观分析和身体化考察的视野,充分揭示了时间作为一个社会性范畴的特殊定向,进一步延展了马克思的时间理论的时代论域和空间场境。
文章为社会科学报“思想工坊”融媒体原创出品,原载于社会科学报第1894期第8版,未经允许禁止转载,文中内容仅代表作者观点,不代表本报立场。
本期责编:王立尧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