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市第二个月加印，熬走两任编辑的大部头图书竟意外走红！

文/武波 天地出版社·天喜文化

一本小众学术书的蜕变

商务君按：上市第二个月即加印，这部史料丰富、编校难度极高、熬走了两任编辑的大部头，是如何取得出人意料的好成绩的？

美国著名汉学家窦德士的《长城之外：北境与大明边防（1368—1644）》中译本上市月余，市场表现出人意料。

这是一部明代的国家安全史，它以翔实的史料为基础，讲述了大明王朝的边防战史，并从战争史的视角，对明代的政治制度、地方管理、军事思想进行了深入的分析。不过，窦德士的作品有一个特点，即史料庞杂。《长城之外》这本书的原著是为了便利美国研究生尽快熟悉运用相关史料，有作为索引的意思，而窦德士几乎所有的写作都以史料为核心，较少阐发。

总体上看，这是一部偏学术的小众作品。然而，中译本上市以来，颇受欢迎，上市第二个月即实现加印，其蜕变经历了什么？

《长城之外：北境与大明边防（1368—1644）》（上、下）

作者：窦德士/著，陈佳臻/译

出版社：天地出版社·天喜文化

出版时间：2024年3月

一本编校难度很高的书

自译稿陆续交付以来，这部书稿两易其手，熬走了两任编辑，可见书稿本身的编校难度之高，其巨大的体量和审读难度，也使得本书的制作周期比普通图书要更长。

2022年7月转到我手上时，我成了这部书稿的第三任编辑，前任编辑已完成对书稿的第一遍审读，对稿件进行了编辑优化，核实了史料等问题，提升了译稿质量。

从2022年7月开始，我花了近4个月时间，又逐字逐句完整审读了这部书稿，修改优化了不少内容，其间还与译者就译文等问题进行了深度沟通，对此书的出版思路也逐步明晰。

在审阅译稿时，有几个方面的典型问题在此略作讲述。

（一）时间的转换。本书是从窦德士英文著作翻译而来，原著在记录明史事件时对时间作了公历转换，而翻译回中文时要采用年号纪年+阴历月日的方式，需要对时间再次转换，难免出现错误，也有不少译文未作转换，直接采用了公历时间。在核对这项内容时，还发现窦德士原著存在转换错误问题，编辑不得不借助所述事件，到古籍中去寻找正确的时间。若是少量核对和转换，当是不难之事；而这部贯穿276年明朝历史的皇皇巨著，单核对时间一项就是一个大工程。

（二）地名、人名的统一。不同的古籍在记录古地名和人名时，写法往往都存在差异。在今天的出版物中，需要做一定的规范，以便现在的读者在阅读时不至疑惑。兹举数例。“爱猷识理达腊”统一为“爱猷识里达腊”，“速坛阿黑麻”统一为“速檀阿黑麻”，“朵颜三卫”“兀良哈三卫”除引文外统一使用“朵颜三卫”。

（三）古字、通假字、繁体字等的简化和留用。本书对引文中的古字、通假字一般不做处理，保留原貌，对繁体字按照《通用规范汉字表》的使用说明处理。比如，“瓛”“鐩”“綎”等按照字表规定的简体字处理，“斁”“梖”“鈗”等字表中不存在的字不予处理，也不作类推简化。

书稿重新提交复审（此稿在我接手之前曾提交过一次复审）后，复审老师给出了这样的评价：“复审通读全稿，我认为翻译的文字精准到位，细节处理合理，无历史观的偏差，也注意到整体品质已较一年前提交过的复审稿提升了很多，文字更具专业感且简练流畅。责编的技术处理也更准确到位，包括大量引文的处理方式、统一用字的模式等，前稿存在的字词问题也得以清理。”

为了保证这部作品应有的学术性，提升可读性，我还专门请岳麓书社资深编辑胡宝亮对全书做了审读，对史实和文献做了进一步梳理，纠正了一些硬伤。比如译稿中“臣自到固原，凡事必询谋佥（事）、同（知），复折衷己意”，这里的“询谋佥同”出自《书·大禹谟》：“朕志先定，询谋佥同，鬼神其依。”意思是咨询和商议的意见都一致，不应理解为官职。宝亮兄还给了不少建设性意见。经此梳理，文本可靠性又得到了很大提升。

在对翻译思路的探讨中完善图书定位

当我拿到这个两易其手的稿子，阅读了前八章内容之后，产生了让译者修改译稿，甚至对部分内容重新翻译的想法。这主要是因为，译稿翻译并没有完全按照原著翻译，而是用了许多《明实录》等古籍的引文，使得作品的学术性过于突出，通俗性受到了影响。比如第八章就直接使用了叶盛的奏章原文。而实际上，原著是有自己的概括总结的。译稿补充了大量原始史料，这使得图书的体量比原著增大了很多，大量文言引文的使用也一定程度上提高了阅读的门槛。这是不是画蛇添足呢？

我与译者陈佳臻老师联系，进行了深度沟通。陈老师主要从三个方面谈了自己的看法：

（一）选择性将窦氏著的概括转译成原文主要考虑受众不同。窦氏著面对的是美国读者，所以他选择概括，以便读者清晰阅读。而中译本的受众是中文读者，具有相当能力阅读古籍原文。事实上，阅读古籍原文会使枯燥无味的故事变得枝繁叶茂，读起来更为有血肉，更有历史的厚重感。且改为古籍原文的部分，多为比较好懂的部分，如奏议等。而像那些骈文、引经据典的原文，基本不采纳。

（二）一部古代王朝战争史的书，不应该译出西方史诗般的叙事感觉，如采用窦氏著的概括，会出现这种感觉。并且作者概括史料时偶尔可见错误，有必要把古籍文字原貌呈现。

（三）就如何翻译此书，译者自己在课堂上做过两年对比，发现起码大一起的学生，是不存在文言文阅读能力不行这种情况的。所以，翻译此书时，适当保留原文，不至于过分损害通俗性，又能尽可能将这一历史叙事放置在中国历史的语境下。

与陈佳臻老师的讨论，让我对这本书的定位有了新的认识。

起初，我们从致力于学术普及的角度考虑，想把这本书的主要读者定位于通俗读物的大众读者，认为除专业读者外，多数大众读者对文言文的阅读能力尚不高，并且多数大众读者对文言文有排斥心理，因此，直接用大量文言文原文代替原著的概括总结，阅读流畅性会受到很大影响，对大众读者并不友好。

而经过与译者的深度沟通后，我们对图书的定位又进行了一番思考。窦德士这部作品如果仅仅作为一个学术下沉的普及读物，其价值会大打折扣，对深度研究明代的边防史无疑是一种缺憾，而译者却愿意通过还原和补充史料，最大限度提升其作品的史学价值。基于此，我们打消了此前对学术下沉的担忧，把主要受众定位为广大知识分子和学生群体，调整了对图书的定位。

但这并不意味着这本书放弃了对一般读者的考虑。在对明朝前期的书写中，窦德士除旁征博引了不少奏议和实录外，还有很多叙事性的内容，这些叙事的部分较多地转写成白话文。但明朝中期，国家运作主要依靠文书，会有大量奏议，因为这段时间保留下来的史料，大致也是如此。关于边防等问题，绝大多数材料是《实录》和奏议，窦氏也很无奈地只能大段抄引。对这部分内容，译文就较多地还原古文原文。到了明朝后期这部分内容，窦德士使用的材料就不再如中期那样单调了，他开始在方志里找“故事”，译文也就没有必要采用大量原文了。

比如，“7月，冯胜一部一路奏捷。他沿着甘肃走廊一路向西北进发，先后降伏元将上都驴，击败元将失剌罕、朵儿只等。其先头部队进抵位于兰州西北700千米的亦集乃，守将卜颜帖木儿举城而降。冯胜复进兵至瓜、沙二州，又击溃元军，获马、驼、牛、羊共计两万只。”《明实录》里是有原文表述的，但译文进行了白话转述。

又如，“元廷仓皇逃离大都。是日，元顺帝妥懽帖睦尔在清宁殿最后一次召见群臣。他告诉群臣，即日起驾，驻跸上都（在今内蒙古正蓝旗东闪电河北岸）。上都，位于大都以北约300千米的地方，某种意义上讲，它是元朝的夏都。群臣鸦雀无声，没有人能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案。这时，知枢密院事哈剌章力主留守大都，并死战至援军来救。顺帝说：‘扩廓帖木儿远在太原，何援兵之可待也？’顺帝以此拒绝了哈剌章的建议。”这在《庚申外史》《北巡私记》等文献里也是有原文的，译文也都改为白话文了。

这样一来，既能提升中译本的史学价值，满足学术研究的需要，又能兼顾一般读者的阅读体验，在鱼和熊掌之间取得了一定程度的平衡。

让抽象变具象的制作维度

为了做好这套书的封面，我们邀请了水玉银文化担任设计。他们在引进版图书的设计上有非常独到的眼光，也非常符合天喜文化对封面的风格要求。

在第一版设计中，除了提供本书的基础资料，我没有提具体的设计细节，任由刘军老师发挥，然后再根据初步方案提出修改意见。这样既可以不限制设计师的设计思路，又可以为后续改进提供一个基础。

初版封面方案显然缺少一些味道，最主要的问题是封面底图用了云纹，这与讲述明代北部边防的核心内容关联性就弱了很多。于是在反馈意见时，我提供了一幅《大明九边万国人迹路程全图》，以此作为整个封面的背景，把九边防御的元素做足。于是就有了如下方案：

在这组方案中，我们选定了最后出版时用的这版。同时又与设计师沟通，提出要做出青石碑、青砖的色彩感觉；以及青砖、土黄的感觉。这主要考虑长城本身的意象，即青砖、黄土墙。我们知道，现在残存的长城主要就是青砖和土墙两种色调。这样就与书名更加契合了。设计师也非常给力，不仅呈现出了相应的效果，还给出了工艺建议：上册，底色的土黄印红金，英文烫雅银；下册，底色的灰印银，英文烫雅金。

印制老师对这个方案给了专业的建议，印红金、印银，与“1368”“1644”这两处数字有重叠，会有视觉呈现上的缺陷。于是方案调整为四色印刷加烫印的方案，即现在读者所看到的效果，总体很不错。

付印前夜，我又有了一些担忧。在图书市场低迷、优秀图书层出不穷的环境中，这样一套大部头的图书，如何推向市场，如何让读者接受？

请著名学者为这样一本学术性较高的图书背书显然是十分必要的。经与译者陈佳臻老师沟通，拟请北京大学教授张帆、南开大学教授刘晓、中央民族大学教授彭勇、中国社科院教授明史专家赵现海作推荐，并把《长城之外》这套书的基本资料和付印前的pdf文件转给各位专家老师审读。四位老师非常给力，给这套书写了非常中肯的评语。

除此之外，考虑到这套书是纯文字，视觉方面就显得过于抽象了，能否为读者提供一个有具体意象的可视的图像呢？

我想到此前看过的一个资料——《边城御虏图说》明万历时期精写彩绘折装本。现收藏于美国哈佛大学汉和图书馆内的《边城御虏图说》成图于万历五年，描绘了真保镇长城南部的倒马关路参将、龙固关路参将分管的茨沟营、龙泉关、鹞子崖、十八盘、固关所辖边墙隘口共计116座。《边城御虏图说》实为万历元年汪道昆议修空心敌台竣工，巡按御史或汪道昆本人阅视边防后向皇帝进呈的“图本”。如果能把这个图册随书送给读者，将是一个很好的具象。

于是，美编老师紧急赶制了这个缩小版的《边城御虏图说》彩色经折装图册，通过这个图册，读者可以真切感受到明代在九边防御问题上的具体努力，为这套图书增色不少。（即使缩小尺寸，整个经折装图册打开后长度也达到了2.7米，因成本大增，图册只能1版1次限量供应，请读者朋友们谅解。）

让图书在读者心中慢慢发酵

图书印出来，已近春节。我们在营销上没有立即做大的动作，但是仍然有不少公号发了书讯、文摘，比如澎湃历史、国家人文历史、历史学人、明清史研究等，还入选了探照灯好书榜。搜狐等各路媒体、平台、达人看到此书后，也开始纷纷索要新书资料，要求发文；电商平台和带货平台的效果也让人意外（这些都离不开营销编辑和渠道伙伴们的辛勤努力）。

我想，这部书的成绩之所以能出人意料，还是因为它具备一些畅销书的基因。首先，窦德士作为著名汉学家，中国读者对其并不陌生；其次，明代的北边防御是一个比较有话题的方向，但研究者和图书作品并不多，这使得本书有了一定的稀缺性；第三，中译本的文本经得起推敲，可读性有保证。有读者评价说：“译文竟是如此流畅丝滑，完全感觉不到是外国人的作品。而书中大量的‘译者注’，更是一大亮点。”

我在给营销伙伴提供的文稿里说：“这是一部需要沉下心来慢慢读的作品。”之所以这样说，主要基于几点：（1）大部头，全书共1096页，想要十天半月内把它详细读完几乎是不可能的；（2）内容丰富，本书记述了从明太祖朱元璋到崇祯帝朱由检两百多年时间里，有关明代北部边防的详尽历史，若走马观花地粗粗浏览，恐怕难以获得完整的信息；（3）翻译精准但有不少古籍引文，吃透这些古籍引文，也是需要沉下心来慢慢读并且需要一些阅读功底的。

有位读者用“娓娓道来”这个词评价这部作品，我觉得是非常恰当的。工于细节、精于叙述、慎于结论，对于这样一部需要沉下心来慢慢读的作品，其口碑的积累也是需要一定的时间的。可喜的是，读者们似乎对这部书已经有了热情，渠道和读者的认可成了我们最大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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