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江山火五日：海拔两千多米之上的扑救和失去松茸生计的村民

一场已连烧五日的山火，打破了四川省甘孜州雅江县这座青藏高原东南缘小城的宁静。连日来，当地部分地区供电、通讯和交通一度中断。浓浓烟味弥漫在县城里，有游客因山火而耽误行程或取消订单。

素有“中国松茸之乡”的雅江，松茸产业也受到冲击。“大火烧过之后，很多年都不会再长了。”如今正是松茸生长的季节，有当地村民表示，自家的生计已经受到影响。但他们还来不及考虑长远，当务之急是尽早把山火扑灭。

3月19日，在雅江县呷拉镇白姑村，南都、N视频记者看到，十余栋房屋被烧毁，村民被提前转移安置。大火面前，有各方赶来的专业消防救援力量，也有坚守下来“击退”火舌保住房屋的本地村民，还有无偿为救援人员提供食宿的酒店。目前，山火扑救工作仍在紧张进行着。

消防人员正在火场清理烟点。南都、N视频记者 刘威 摄

撤离和坚守

3月15日17时许，雅江县呷拉镇白孜村发生一起森林火灾。次日14分30分，因突起瞬时8级以上大风，火势迅速扩大，由南向北蔓延，形成3个火场。

火灾发生后，有人连夜撤离，有人留下保屋。

张云（化名）一家是重庆人，她和亲友在雅江县呷拉镇白孜村开了四家餐馆。16日下午，她才发现山火。“最开始没注意（山火），我们的房子背着山，看不到。（16日）下午发现停电了，去到店里的时候风很大，把山火的烟吹过来，眼睛都睁不开。”

她告诉南都记者，当时山火已经很大，风也大，火势蔓延很快，离她的店很近。“就在对面，我一看做不成生意了，赶紧走，就干脆关门回家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去开业。”他们于16日18时40分左右开车去加油，随后出发回重庆，次日凌晨已经抵达成都。

雅江县八角楼乡，也是受此次山火影响较大的地区之一。当地民房大都依山傍河而建，村民杨木（化名）的家也是这样背靠青山，面朝雅砻江的蜿蜒支流，一栋砖砌的主楼搭配白色窗户和红色屋顶，方正宽敞，是一家人的基业。

谈起这场山火，杨木向南都记者回忆，16日中午刚吃过午饭时，山谷里的风变得特别大。“我的老丈人五六十岁了，都没见过这么大的风。”他说，自家院子里本来有个铁皮建的车库，已经被大风吹毁，屋后山坡上倒下松树，也都是被风吹折的。

那天，杨木在自家院子里看见从山那边飘来的烟后不久，就看到了迎面扑来的火线。“大概只过了几分钟，（火）就烧到我们背后的山坡上了。”

“一定要保住屋子”是这家人最坚定的念头。从16日下午开始，杨木和家人们用柴油机发电，从山下的河沟里抽水，不停浇向后山，守了一天一夜，终于“击退”了火舌。

19日下午，南都记者进入在此次山火中受影响较大的雅江县呷拉镇白姑村时，风又吹了起来，村内几处烧毁的房屋里升起青烟，空气中混杂着明显的烧焦味。

南都记者注意到，白姑村内约有十余栋房屋被烧毁，大多集中在山脚下的一片区域，部分屋内结构已全部坍塌，屋顶陷落，顺着窗口冒出的浓烟在外墙留下焦黑的痕迹，村间多处步行道也被散落的碎石瓦砾堆满。

走进被烧毁的房屋，仍能看到码放在橱柜里的锅碗瓢盆、挂在墙上的热水器、吊在房顶上的腊肉、散落在地上的鞋袜衣物……展示着屋主撤离前的匆忙。

雅江县呷拉镇白姑村被烧毁的房屋。南都、N视频记者 刘威 摄

旅游业亦受影响

山火也给当地旅游业带来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这座位于青藏高原东南缘、因雅砻江而得名的“悬崖江城”，有高山，有草原，风光壮美，是第四批“天府旅游名县”候选县。雅江也是“最帅文旅局长”刘洪的老家，在担任甘孜州文化广电旅游局局长期间，他曾积极推动家乡农牧业与文化旅游的深度融合，发展乡村旅游接待。

3月19日，雅江县八角楼乡松茸村的一位民宿老板告诉南都记者，受山火影响，这几天全县很多民宿都停电了，“发电也发不了”，因此都没有热水，只能洗冷水澡，夜间也无法照明，住宿确实不便。另一家乡村酒店的经营者则向南都记者反映，除了断电，还有断网的情况，好在目前算是淡季，村里游客不多。

山火产生了大量黑烟，县城部分地带能见度下降，甚至让人感到眼睛刺痛。

刘先生原计划于16日至17日前往雅江，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16日，他沿省道434向康定市方向行驶，途中见到了宛如黑云压城一般的浓烟。刘先生对南都记者无奈道，他在康定市八朗生都村“星空营地”预订的住处，也因为停电自动退款了，虽说没有在经济上造成损失，“但我是去拍星空的，三月唯一的窗口期就这么错过了。”

最终，他没有在八朗生都的观景台上拍到繁星，却拍下了雪山与漫天浓烟的同框。

山火产生漫天浓烟。新华社发

骑行爱好者黄立波（化名）也在旅途中目睹了山火。16日下午，他从康定市境内的折多山前往新都桥镇的途中，看见了“大片黄色的云”。次日一大早，黄立波计划从新都桥镇骑行进入雅江县，不料318国道受山火影响实行了交通管制，往雅江方向禁止所有车辆通行，他只能返回新都桥镇找酒店住下，继续观望。

直到18日11时，318国道适时放行后，黄立波才得以继续上路。他向南都记者回忆：“出了高尔寺隧道以后，明显感觉到气温升高，还有一股浓浓的烟味，手机信号也断断续续的，路上看见两座山的背面有起火的迹象。”进入雅江县后，能闻到一股浓浓的烧柴火的味道，“看见几座山的山顶在燃烧，视野很模糊。”

雅江县作为出川入藏的咽喉要道、茶马古道行经之地，不仅有丰富的自然资源，还拥有郭岗顶遗址、南真寺、亚多寺等文物保护单位。3月19日，雅江县文化广播电视和旅游局工作人员回复南都记者，山火发生至今，旅游局的领导一直在前线指挥工作，目前后方暂不清楚全县各景区、景点是否受到波及，可能要等灾情控制之后，才有确切的统计数据。

同时，这位工作人员补充道，雅江县的几处文物保护单位应该不会受到影响，因为从区位来看，不在火场附近。

松茸产业之忧

松茸作为一种天然的珍稀名贵食用菌，被誉为“菌中之王”，而雅江素有“中国松茸之乡”的称号。

雅江县人民政府信息显示，2023年，当地完成松茸交易中心提档升级改造，实现松茸交易1600吨、产值超4亿元。据中国食用菌商务网介绍，雅江县拥有全国面积最大的高山栎和高山松原始混交林区，因特殊的地理位置和独特的气候条件，产出的松茸个大、肉细、色好、味香，深受国内外追捧。

3月18日，雅江县松茸交易中心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由于山火是多点同时燃烧，部分山上有松茸生长，对当地松茸产业影响较大。目前松茸无法人工种植，因此产量越少，价格越贵，今年下半年松茸价格或因山火减产而上涨。

当地经验丰富的采摘户分析，山火烧过的地方20至30年内都不会再生长松茸。“一是山火会导致山上的石头崩下来，二是山火会破坏松茸菌塘里的菌种。”

3月18日，四川雅江1号火场已无明火，森林消防员正清理烟点。IC供图

松茸生意是杨木全家最主要的经济来源。他告诉南都记者，每年七八月份，家里人都会上山采松茸，也会从附近村民手中收购，再由他“拿去外面卖”。除了在当地松茸市场租档口销售外，还有许多外地客户会找他线上下单，“成都、珠海、上海的都有”，一年下来，能有一二十万元的收入。

“除了挖松茸，我们也没有什么能干的，有时会去打打小工，但附近能干的活也不多。”杨木向南都记者表示，此前附近村子也曾发生过山火，过火的山坡都没有再长出过松茸，而如今，他所熟悉的山坡都被烧了。

眼下，先把后山倒下的松树清理完、在屋子旁的空地上种下土豆，同时作为村委自发组织的打火队一员，力所能及地帮忙巡逻和扑火，是他未来几天的安排。至于更长远的未来，生活该如何继续，他还没有明晰的打算。

村民阿雄（化名）在雅江县城内经营着一家门面不大的山货店，店内八成展柜被切片封装的干松茸占据，此外还有冬虫夏草、藏红花、虫草花、羊肚菌等来自当地山林的馈赠。

阿雄告诉南都记者，7月至8月是松茸的采摘季，每年这个时候，各家各户几乎都会倾巢而出，上山采摘野生松茸，“家里的小娃娃们也会去”。至于能有多少收获，则有运气的成分：“一天下来，一个人有时候能采七八斤，有时只能采一两斤。”

而10斤新鲜松茸才能晒制出1斤干货，在阿雄的店里依品质高低标价500至800元不等。

每年从山野中不断破土而出的野生松茸贴补着雅江人家的生计，也因此衍生出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则。阿雄向南都记者介绍，当地各村的村民都遵守着既定的区域划分，只会在属于本村的几片山头采摘。

每年采松茸的季节也是当地的旅游旺季，不少村民会将新鲜的松茸带到县里的集市，卖给游客或是当地饭店。阿雄的业务范围则更广，许多城市都有她的客户。

“大火烧过之后，很多年都不会再长了。”谈起这场连日的大火，阿雄的语气中是止不住的惋惜。

救援仍在进行

山火持续数日，经全力扑救，截至3月19日12时，1号火场已无明火，火烧迹地内有零星烟点，2号和3号火场仍有连续火线。

除了专业力量投入到扑救工作，民间力量也在积极参与救援。

3月18日，在雅江县的木雅广场，当地居民娜姆（化名）告诉南都记者，为安置从各地前来支援的消防人员，当地有几所学校暂时停课，腾出位置供救援人员休整。娜姆表示，发生此次火灾，她作为雅江人，心情“很沉重”。因此，她希望能尽力为救援人员出一份力。娜姆说，每天都会有当地居民集中在木雅广场，制作锅盔等干粮，供救援人员在火场补充体力。

雅江县政府门口，也有一众身着红马甲的志愿者，接力搬运成箱的饮用水、速食食品等物资。据志愿者介绍，他们多以自愿前来帮忙的当地居民为主，18日当天共有四五十个志愿者正在工作。

3月19日，在雅江县木雅广场，当地志愿者帮忙搬运物资。新华社发

雅江山火扑救工作持续进行的同时，雅江悦程大酒店主动“请战”，无偿为消防人员提供食宿服务的消息引发关注。

19日，该酒店负责人告诉南都记者，酒店里的100多间客房已经全部住满，客人包括参与救援的消防人员和前来报道的媒体记者。该负责人介绍，目前酒店的饮用水和食材等供应充足，18日晚上刚用冷链车运来了一车蔬菜、肉类、米、油等物资，水果和干粮比较稀缺，还要想办法采购。“消防员奔赴火场很辛苦，他们冒着生命危险，我想着给他们补充一些维生素。”

当前，雅江山火扑救仍面临诸多难点。

南都记者了解到，这次火场地形为山地地形，火场没有公路，而且坡度达70~80度，给灭火物资运送带来一定困难。很多时候要靠人背的方式，将灭火物资运送到火场。

此外，火场平均海拔2600米，植被以青冈林和松树为主。当地长期没有降雨，林下堆积物容易燃烧，这也是这次山火烟雾比较大的原因。同时，火场近期都是晴天，午后到傍晚风力可达4-6级，这也给灭火带来不利影响。

山火形成大量烟雾，也导致直升机因能见度问题，没法起降，没法靠直升机取水灭火。直到17日下午浓烟散了一些后，直升机才进行3架次的吊桶灭火作业。

3月18日，直升机对雅江县森林火灾2号火场进行吊桶灭火洒水作业。新华社发

不止雅江，临近雅江的康定，云南临沧、文山、大理等地近日也接连出现山火。当前全国森林草原防灭火形势严峻复杂。在临沧山火扑救过程中，3名地方扑火人员遇险身亡。17日，国家森防指办公室、应急管理部召开视频调度会议，要求科学指挥扑救，稳妥有序组织扑救，坚决防止人员伤亡。

19日，雅江县农牧农村和科技局工作人员告诉南都记者，现在已经进入春耕时节，当地主要农作物为高原地区的青稞、玉米、马铃薯、蔬菜等，“老百姓的地都在山脚下，对春耕的影响不大。”现阶段正全力做好山火扑救工作，暂未统计对农作物造成的损失情况。

同日，黄立波离开雅江县，继续他的骑行之旅。他向南都记者坦言，这段旅程一辈子都会记得。“看见消防员为早日扑灭山火，熬夜奋战、团结一致，我深受感动。”

而呷拉镇白姑村被转移安置的村民还未重返家园，整个村子安静得只剩下呼呼作响的风声。

出品：南都即时

采写：南都记者 翁安琪 张倩寒 陈燕 侯婧婧 实习生 郑钰纯 黄丽影

摄影：南都记者 刘威

发自四川雅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