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小论文到大论文：聊聊我的博士论文经历

写一篇博士论文是不容易的，甚至相当痛苦。万事开头难，不少博士候选人会纠结从何处入手。我当年写博士论文《社会资本与农民收入》的时候，一开始也有面临黑暗森林的恐惧。后来听说有用小论文“拼凑”paper-based博士论文的写法，就战战兢兢地开始了。写完后，感觉每一章好歹都有点贡献，再凑上“绪论”和“结论”两章，就提交外审了。后来，该论文获得北京大学优秀博士论文奖，可见这种写法是得到认可的。现在回想起来，这种写法的研究质量和写作效率相对较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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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踏实实写小论文，认认真真凑大论文”，算是我的一点微薄经验。今天把这些感想整理出来，分享给对前路充满困惑但孜孜以求的博士生们，希望对大家有所助益。

一、对博士论文的要求

研究型（或称学术型）博士的学位论文应该是针对某一研究课题的系统性思考，展示其对学科的深刻理解，并对人类的知识有所贡献。那么，博士论文应该是一篇大论文，还是由几篇小论文组成呢？这好像是个写作形式的问题，但实际上会影响博士论文的研究难度和创新性。

从体量上说，博士论文肯定是个“大”论文。因此，这里说的“大论文”，特指由单一作者即博士候选人撰写的有很强整体感的专著论文（monographic dissertation）。其结构上分为多个章节，但在整体上是关于其专业领域的统一文本。这是比较传统的博士论文格式，并且在某些领域仍然受到青睐。这种论文不方便拆分成几篇独立的小论文在期刊发表，但适合作为一本专著去出版。如果要在期刊发表的话，由于其难以分割性，往往只能压缩、整合成一两篇小论文（paper）。这里说的“小论文”，特指能够聚焦相对较小的研究目标，可以单独发表的、“故事”相对完整的论文。

由几篇小论文组成的博士论文，又称为累积型或基于论文的博士论文（cumulative or paper-based dissertation）。这些关于某一主题的系列文章是相互关联的，可以是已被期刊发表或接受发表，也可以由多个作者合作完成。博士候选人一般应该是其中大部分或全部文章的第一作者。这种类型的博士论文在许多领域中有越来越受欢迎的趋势。

在欧美的大学中，撰写博士论文的方式相对宽松，允许学生将几篇较为独立甚至基本上不相关的小论文凑成博士论文。据说哈佛大学经济学专业的博士论文可以由某个领域的三篇小论文凑在一起。比如在劳动经济学领域，博士论文可能包含以下三篇论文：一篇研究社会资本如何影响农民工收入，一篇研究高考志愿填报中的匹配机制，还有一篇探讨人工智能如何影响就业。不过，像这样逻辑上并不相关的几篇论文硬“凑”在一起，在国内有较大的概率走不通。为了安全起见，在没有正式明文规定允许这么做的情况下，我不建议用这种形式撰写博士论文。

二、小论文合成博士论文的优势

首先，paper-based博士论文会有坚实的支撑，因为主体各章都是干货。有的导师要求学位论文必须由小论文“拼凑”，目的就是希望每一章都是过硬的。写小论文的时候，就打算将来面对同行匿名评审，因此会自觉地把这些水分去掉，根本不会去凑字数。虽然小论文合成的大论文在结构上很难达到一气呵成，但小论文是准备去面临同行匿审的，甚至有的章已经发表了，质量一般是比较高的。

其次，化整为零可以分散难度，可以减少纠结如何选题的精神内耗，较早并以较低的试错成本接受学术训练。当面对一篇大论文时，博士生容易陷入蛇吞大象的境地，难以找到下嘴的地方，往往花费许多时间纠结于如何迎难而上。人类最怕的不是苦和累，而是面临未知的不可控感。刚开始写博士论文，往往会充满对未知的恐惧，因为不知道能否有所发现、能否写好。我当年一开始写博士论文时，也有在黑暗森林中摸索的害怕。如果能够把大象分解蚕食，将研究难度分散化，这样研究过程就变得更加可控，同时也节省了不必要的纠结时间。

再次，如果每一章小论文都以发表为目标来写，博士论文是比较容易通过外审的。甚至有的章在答辩前已经发表过，就更是对大论文质量的背书。有的老师要求博士论文要由几篇小论文组成，并不是为了“卡”学生，而是让学生接受充足的学术训练，这样的博士论文也会以很高概率一次性通过。我在匿审博士论文的时候，发现有的学校会附带一个表格，上面把作者相关章节论文的发表状况都列出来。这对于认真写小论文的作者是非常有利的，因为审稿专家看到相关章节发表在声誉还不错的同行匿名评审期刊上，自然心里就有个数了，给个“优等”评语也是很可能的。

最后，能提高研究产出，增加发表机会，从而产生广泛的研究影响，对找工作也有利。如果写了几篇相对扎实的小论文，除了质量容易检验，而且曝光率高（期刊发表、会议报告等），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说明作者在某个领域有较为系统的研究，也更容易被同行认可。另外，使用自己博士期间发表的期刊论文作为自己博士论文的章节，在学术道德上并没有问题，但需要注明出处和链接。

三、写小论文的前期过程

对于正在选题中挣扎的博士生，可以在选定的大方向中琢磨哪些小方向优先做，哪些作为备选。选一个“最有希望能写好的”小方向，先破个题，写一篇探探路，这是比较可行的建议。

什么叫“最有希望能写好的” 小方向？当然是指那些数据可以获取、文献准备较为充分、研究方法较为熟悉的论文。如果能得到导师的指导，或者能找到这个领域的高人讨论（当然前提是高人愿意花时间和你讨论），那就更理想了。注意小论文要注重创新和聚焦，只需抓住问题的一个方面，问题不要大，但能小中见大更好。写了第一篇，就对这个大方向中的一个小方向建立了一个初步但有点深度的理解。

做第一篇的过程中，大家可能还会在方向、数据、文献、思路和方法等方面有新的进展。比如，更清楚从哪里可以获得更好的数据，以及有了一个甚至好几个更新更好的想法。可以从中选择最有可能做好并且和第一篇最有逻辑联系的小方向，继续写第二篇，甚至第三篇。之后，自然是内容积累得越来越多，想法也越来越多、越来越深入，相对也更顺手。

在一个方向上持续深挖，自然就可能发现一个故事线。接下来的过程中，还要不断提高对选题和分析的要求，逐步提高论文质量。如果第一篇小论文写得不好，还继续写第二篇吗？这个时候大概可以判断：这个方向到底怎么样？第一篇没写好的原因是什么？第二篇能否克服第一篇的问题？如果自己的专业基本功较为扎实，数据和想法也都没什么问题的话，可以继续深挖。如果写第一篇小论文的时候，就已经有了很好的基础，对方向也有了较为清晰的把握，那么故事线就会更早地变得清晰，也少走很多弯路。

在持续写新的小论文的过程中，可以时不时地回去修改前面写好的小论文。好酒需要岁月的沉淀，好论文也是。把写好的小论文放一放，过三个月再看，往往自己都不满意了。要么发现了需要修补的漏洞，要么有了更好的数据，或者有了更完整的想法，等等。可以进行“车轮战术”：写新的、改旧的、投改好了的。在投稿的过程中，往往还可能得到审稿意见，不仅能够提升质量，别的小论文也能从中得到借鉴。

四、如何以小论文形成博士论文的主线和逻辑

前面的“拼凑”说法，可能会引起误会。尽管博士论文可以由小论文“拼凑”，但绝不意味着可以简单粗暴地硬“凑”在一起。需要说明的是，博士论文和期刊论文是两种非常不同的写作体裁。只有把几篇小论文有逻辑地排好顺序，并进一步加工以增加章节之间的过渡、联系，才能使之沿着一个主题步步深入，讲述一个完整的故事。

如果几篇小论文的主题高度相关，将其在一个较大的主题下有机地拼接在一起就比较容易。假如孔乙己同学的博士论文是研究茴香豆的“茴”字有几种写法，那么每种写法可以做一篇小论文，比如甲骨文、金文是怎么写的，战国时期各国是怎么写的，西戎、北狄、东胡、南蛮是怎么写的，秦小篆是怎么写的，后面的朝代又是怎么写的，等等，然后再组成博士论文。不过，首先得理顺“茴”字几种写法字形演变的内在逻辑，以便层层深入，并做一个文献综述。在最前面再加一章“绪论”，后面加一章“结论与讨论”，博士论文基本就成了。小论文的结论最好能够放在一起讨论，如果得出更综合甚至有所升华的理论见解，就更好了。因此，孔乙己同学最好再加一章理论分析，对“茴”字的几种写法进行更深入的理论凝练和升华，如果能对既有理论提出突破性的修正，那就更加难能可贵了。

如果做出来几篇较为相关的论文，但是并非完全计划出来的一个框架（当然计划出来的框架也不一定合理），那怎么办？由于做的时候，有的小方向确实很吸引人，加上数据等客观条件又给力，那么可以做的就可能偏离原来的规划。如果几篇小论文的方向显得有点随机，但有较强的相关性，或许还能有救。这种情况下，建议和导师多商量商量。导师不一定对你的技术细节搞得那么清楚，但如果是他精通的领域，靠着修炼多年的功力，帮你化腐朽为神奇的力量可能还是有的。就相关领域及其理论的宏观把握而言，虽然是低（dǎ）头（hǎo）拉（jī）车（chǔ）的博士生的短板，但往往是抬头看路的导师的长项。不然怎么叫“导”师呢？

如何起死回生？首先得推敲一个好的题目。一个好的题目能够提炼这些方向的共性，剥离它们的差异，将它们统一起来，还可能给整个论文增色不少。实际上，在预答辩现场甚至正式答辩中还被评委要求修改题目的大有人在。其次，梳理、挖掘这些方向的逻辑关联，包括对它们进行优化排序和重组，目的是在一个框架下能够基本顺理成章，并达到突出主线的目的。在这个过程中，重要的是要舍得“割肉”，把实在不能融合进去的小论文放弃；还要敢于补漏，再写一两篇新论文以补全整体逻辑框架。“割肉”的心情容易理解，补漏为什么还要“敢于”？因为这可能意味着你要做好延毕甚至继续延毕的准备。最终的结果是应该有一个框架、一根主线，能够把故事讲完整。不能是一筐土豆，更不能是散落一地的几个土豆，而应该是一个柚子：几瓣果肉井然有序地紧紧地抱在一起，被文献综述的瓤包裹在里面，最外层是标题这个果皮。

最后，需要说明的是，小论文合成的paper-based博士论文也有一些不足，需要注意。首先，几篇小论文都聚焦于较小的点，容易导致对整体的关注不足。可以考虑写一个更加包容的文献综述放在前面，以增强整体感。其次，由于需要在多个主题上投入精力，要设法协调多个小论文的进度。最后，合成大论文的创新性和逻辑性较难兼得，结果更可能是创新点数多、整体逻辑弱。

作者简介

周晔馨，北京大学经济学博士，现为北京师范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领域为发展经济学、劳动经济学、行为与实验经济学、创新经济学和应用计量经济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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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个人观点，仅供参考，转载自周晔馨老师个人公众号“周道如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