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型小说：情债

作者：来秋

时间对于每个人都是公平的，不论你是为官为民，老去都是不可避免的到来。

刚过完年，第一天上班，郭海就接到人事部门的通知，让他把办公室倒出来，把手头的工作交给城建局的副局长，然后去市老干部处报道，简单点说，他退居二线了。

如果这事放在一般人身上，那是让人高兴的事，可是郭海是城建局的局长，捧着金饭碗的岗位，虽然只是个四线小城市，但他也是让多少人眼红的官职。坐在局长的位置，郭海的屁股像抹了强力胶，他真的不想离开，离开这个位置，他可就啥也不是了，往日那些围着他转悠的老板、建筑商、想靠他升官发财的人，立刻就会像甩掉臭狗屎一样不在理他，从此以后，不会再有人安排他去酒店，去足疗店，去风景区，因为他退居二线了，老了。

五十五岁，对于参加工作就没出过力气的人来说，真的不显老，郭海自己都认为自己看上去也就四十多岁，而且精力旺盛，完全可以在干几年，但是官场有官场的规矩，谁也别想总占着茅坑不挪窝，说好听的要给年轻人锻炼的机会，说白了就是风水轮流转，你该哪凉快就去哪吧。

郭海离开城建局，没有去老干部处上班，而是直接回家了，他比谁都明白，老干部处就是个空屋子，哪个退下了的领导会去哪儿丢人现眼啊。

一个习惯了在官场上叱咤风云的人忽然在家干呆起来，对于郭海来说，简直就像坐牢一样难受，他除了会做官别的什么也不爱好，这可把他愁坏了，在家待了不到一个月，整个人已经变得憔悴不堪，对着镜子，他发现自己真的老了。

三八妇女节这天，郭海的老婆早早的把自己打扮得像一只得了肥胖症的孔雀，急三火四的去跳广场舞，她临走时告诉郭海，今天她要和几个老姐妹好好潇洒潇洒，午饭晚饭都在外面吃，让郭海不用等她，说完就扭着屁股走了。

郭海看着老伴那臃肿丑陋的身材，差点把早上吃的肉包子吐出了，“呸，不要脸的老东西，我怎么和你过了一辈子！”他恨恨的骂了一句，转过身，又恢复成老样子，阴沉着脸，不知道该干什么。

忽然手机响了起来，郭海不相信似的盯着手机看了足有一分钟，才打开电话，一看号码原来是老同学钱锟，在省城搞建材批发的，是个身价百万的商人，他们以前经常联系，“一定是又要推销他那些破建材。”郭海嘟囔着，以为钱锟还不知道自己退下了了，所以，接通电话就来了一句：“哥们，我已经不是城建局长了，帮不了你的忙了，你找别人去吧！”

“哎，我说老同学，说什么呢，我可没说让你帮什么忙，你虽然退居二线了，可是我一直没忘记你对我的照顾，到啥时候咱们都是好哥们，哈哈。”钱锟哑着嗓子，像一只得了禽流感的公鸡，连最后那几声笑都干巴巴的。

“哦，不让我帮忙就好，啥事？”难得有人打扰自己，郭海单刀直入主题。

“好事，今天不是三八女神节吗，我想安排咱们初中班的女同学吃饭，找了半天也没几个能出来的，都成老太太了，哈哈，我早就知道你闲着没事，怎么样，我邀请你做特约嘉宾，我安排，你作陪，和女同学乐呵乐呵，你可不要拒绝啊，哈哈。”钱锟就爱这一口，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上学的时候就早恋，如今五十多岁了还是见着漂亮女人便走不动步，不过今天他请女同学吃饭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他只是想炫耀一下自己的经济实力，毕竟在三十几个初中同学中除了郭海当官，有出息又有钱的只有他钱锟了。

“是这样，”郭海犹豫着要不要答应钱锟的邀请，可是钱锟却等不急了。

“哎，我说郭局长，今天这个局你必须要来，我请的这几个女同学，别人也是作陪，主角可是王小琴，你没想到吧，我老钱是最了解你的人。哥们，我们都老了，曾经为了事业，为了前途，为了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们留下了多少遗憾，你和王小琴当初是多么美好的一对，可是老天爷不成全你们啊，我就不说咋回事了，人家王小琴为了你可一直单身呢，就凭这份感情，你也该表示一下，今天我特意准备这个酒局，希望你们破镜重圆，不过，我可没让你离婚，我想让你给王小琴一个惊喜，一定得来噢！”钱锟啰里啰嗦，到把郭海说的目瞪口呆，他看着手机，整个人像掉进了无底深渊似的，不知如何是好。

“唉——”郭海抱着头沉重的坐进沙发里，思绪像一只迷失了方向的麻雀在空旷的脑海里乱飞乱撞找不到出口……

“三月，又是三月，王小琴，我还有脸面对她吗？”郭海痛苦的回忆着……

柳树屯的三月苏醒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期，山村的春天清爽宜人，每年柳树屯周边的田野河套都会新长出一茬嫩柳枝，红色的枝条，趴着一串银白色的毛毛狗，微风拂过，像一片片冬天的雪花荡在干燥的土地上头，一天比一天多，一天比一天好看，三月到村边看毛毛狗，成了柳树屯最靓丽的风景。

那天傍晚，郭海骑着自行车，带着同学王小琴从大桥乡高中回柳树屯的家里。高三最后一个学期，他们面临着人生的一次重要考验，这对年轻人行进在崎岖不平的村路上，颠簸的路况挡不住他们的快乐，过一个小木桥时，郭海紧张的说：“把住了车坐，别把你掉河里去。”

“掉不下去，哈哈。”车坐上的王小琴忽然抱住了郭海的腰，并把一张火热的脸紧紧贴在郭海的后背上。

这一幕让郭海铭记了一生，从那天起，他们正式确立了恋爱关系。

高考前他们互相鼓励，互相照顾，在没有家人陪伴的考场上，他们的眼神就是最温暖的动力，一直勤奋好学的两个年轻人用信心和憧憬携手同行。

高考成绩出来了，他们双双出线，郭海考入省城理工大学，王小琴被师范学院录取。

多么美好的征途，那时，郭海除了学习，其他时间都用在王小琴身上，他们在一个城市上学，虽然身在两所学校，但距离成为他们日思夜想的粘合剂，四年大学生活，无数个牵手留恋的日月，人们都以为他们是板上钉钉的夫妻，甚至双方父母都在为他们准备新婚嫁妆了。

然而，在毕业分配的关键时刻，郭海却在前途与爱情中摇摆起来。

那时大学毕业生国家还统一分配工作，但有关系有背景的人总是被照顾。郭海一直靠的是个人努力，他除了听天由命别无选择，可是当同学李瑶把他约出来，并给他一个光芒万丈的许诺后，他有点懵了。

“郭海，我知道你有女朋友，可是我有竞争的自由，只要你答应做我的男朋友，我父亲可以动用关系把你留在城建局工作，而且他保证让你很快成为部门领导，前提是你得做他的女婿，当然，我不强求你，你可以选择王小琴，但你只能回大桥乡，顶多是乡政府的办事员，一辈子都别想出人头地。”

李瑶晃动着窝瓜一样的胖脸，恩威并施地看着她心目中的白马王子。

“让我想想，让我想想……”郭海从来没有经历那样的考验，一边是两小无猜，相恋四年的王小琴；一边是手握大饼，至高无上的李瑶。选择像一把生锈的柴刀，割舍不掉的爱，令人羡慕的前途……

和王小琴摊牌的那天晚上，郭海第一次喝了酒，他头脑发胀，眼神恍惚，身边的恋人忽远忽近，昔日里两人相依相伴的情景像幻灯片一样反复再现。

“小琴，我们分手吧，我需要光明的前途。”

“郭海，难道我们在一起就没有光明的前途吗？”

“一个小乡镇的办事员能有什么前途，我可是名牌大学毕业生，我不能没有自己的前途。”

“那么我们这些年的恋情呢？你难道一点也不珍惜！”

“我，我，，，呜呜呜，，”郭海的哭声震颤着王小琴的心，她无法理解这个男人为何如此绝情。

王小琴回到家割破了手腕，她想用死来捍卫爱情的付出，好在被家人及时发现，保住了性命。

但她忘不了他，她一生未嫁，她始终对郭海心存幻想，可是这样的幻想可怜又可悲……

手机铃声又一次响起，郭海从痛苦的回忆中醒来，他打开手机，是钱锟：“哥们，赶紧来啊，人家女同学都来了，我告诉你，王小琴今天打扮得老漂亮了，嘿，那小身板，连我都动心了，快点，就差你了。”

“我，我，还是不去了。”郭海迅速关掉手机，他使劲的闭着眼睛，可是泪水还是从眼角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