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伯华 | 古运河里的网船人家及卖鱼凤英

作者 荣伯华

无锡古运河不仅给人们带来了舟楫便利，而且古运河及其大小支流还出产鱼虾河蚌螺蛳等水产。从前，在船运繁忙的古运河无锡段，经常可以看到一些灵活轻巧的小渔船穿梭其中，无锡人称这种小渔船叫“网船”，他们主要是通过古运河到达各支流及四乡八镇的农村河道捕鱼捉虾。

伯渎港与古运河相接

我从小生长在古运河的重要支流伯渎港畔，伯渎港是一条连接无锡古运河与苏州蠡湖蠡河的重要河流，不但是小网船的丰饶渔场，也是锚舶栖息地。他们白天在各小河道撒网捕鱼、下笼捉虾，晚上则到伯渎港锚舶过夜，我的家就在河边，家门前常停泊着两、三条网船，多时停泊三、四条，因此这些小网船成了我的水上邻居。

我曾经与这些水上邻居交谈，问他们为什么喜欢在伯渎港歇息过夜？他们说，古运河从清名桥往南，两岸就没有什么店铺了，补充生活物资购物不方便。而南城门至清名桥这一段虽店铺众多，但这一段两岸人家枕河而居，一些码头都是住家的私人码头，不方便上下进出。而伯渎港到处是码头，上下十分方便，而且遍布粮行米店，油盐酱醋、肉墩头、水产、南北货、烟酒杂货、蔬菜摊等各种店铺应有尽有，补充生活物资十分方便。且捕捉到的鱼虾也很容易在此出手。

这些小网船约四、五米长，一家一户都生活在船上，显得拥挤逼仄，为防船上小孩落水，一般都用条绳索将小孩牽拉着。前舱甲板是撒网捕鱼捉虾或趟螺蛳的作业场地，中舱、后舱是生活区，吃、睡都在船上。这些小网船的制作比一般木船精巧，其船底龙骨吃水很深，有效地保证了网船的稳定性，即使在撒网拉网时网船倾斜到吓人的程度，你也甭担心，网船不会倾覆的。其甲板、船帮的木板都做的很薄，而且都油了很厚的桐油，显得油光发亮，减少了行船时水的阻力，这些都保证了网船的行驶速度和轻巧灵活性。

太湖白鱼

少年的我有好奇心，问过网船上的渔民，你们这网船是用什么木材打造的，船帮能做的这样薄？渔民告诉我，网船必须用柏木打造，因为柏木的木质紧密坚韧，且耐腐蚀，别的木材是不适合做小网船的。

古运河船运繁忙，来往船只很多，因此网船很难在古运河中撒网捕鱼，更多的是在其中中趟螺蛳、河蚌。伯渎港上午船运也较繁忙，不仅有班船、农船停泊，还有载客往返城乡的轮船、“镗镗船”行驶经过，“镗镗船”类似于绍兴的乌蓬船，船身狭长，用乌黑色弧形船蓬覆盖，前面左右有两支橹，后面左右也有两支橹，是一种速度比轮船还快的客运快船，船头立一人，手拿小锣敲出镗镗声提醒过往船只避让并招徕乘客，乘客招手，即停船接客，所以称之为“镗镗船”，主要运行线路是甘露、荡口、梅村至无锡工运桥。所以上午在伯渎港也无法作业捕鱼捉虾的，这时网船上的渔民都是休息做饭、修补鱼网或上街购物，或出售鱼虾。每只网船甲板下都有“活舱”，与河水相通，从活舱中捞上来的都是鲜鱼活虾。

卖鱼凤英后来上岸了

到了下午，伯渎港交通冷清了，这时渔民开始撒网捕鱼。平时能捕到的一般都是扁鱼、鲫鱼.、鲶鱼、翁公鱼等常见鱼类。只有到了每年梅雨季节的汛期，伯渎港和古运河的水流湍急直奔太湖，这时太湖中的白鱼逆流而上，游到了古运河、伯渎港。这时由于河水流速急，农船、班船都停运了，古运河内货运船只也很少，整个河道变得很冷清，这时是这些网船上的渔民一年中最忙碌的渔忙季节了。一只只网船来到了古运河和伯渎港，渔民们身穿蓑衣冒雨撒网捕捉白鱼了，有时古运河和伯渎港里同时有四、五条网船在作业。

这时也是市民大饱口福的时候了，太湖白鱼是淡水鱼中的上品，它不仅口感鲜美，还肉质紧实细腻，不输长江中的刀鱼。与白鱼同时捕捉到的还有一种鱼尾略显红色的鱼，名叫“红乌叉”，体型小于白鱼，但肉质同样鲜美，是白鱼的近亲，学名叫作翘嘴红鲌。

白鱼的近亲翘嘴红鲌

看撒网捕鱼是两岸孩子们的一大乐趣，不仅孩子们喜欢看，大人也喜欢看，只见渔民弯腰弓背，手握整理好的鱼网，突然一个转身将手中鱼网有力地撒了出去，静待鱼网徐徐下沉，略等片刻后不慌不忙将鱼网慢慢拉起，当看到鱼网中包裹着闪着银光的白鱼时，岸上观看的人们比渔民还高兴，发出一阵欢呼声！

古运河及伯渎港两岸都是石驳岸，石驳岸的缝隙中是大沼虾的栖息处，渔民根据这一特点，发明了用石灰炝虾的办法来捉虾，他们用一种特制的鱼网，上嵌一只只虾笼，将一段河驳岸用这种鱼网围起来，然后扔下石灰粉，并用赶虾棒鼓捣河水，把石灰水灌进缝隙，逼使河虾逃出来钻进笼子，这样的捉虾方法也是我们这些孩子乐见的，每每会在河岸站着孜孜不倦看完全过程。当时古运河及伯渎港的河水清沏，鱼虾很多，渔民每次下虾笼都能捉到很多大沼虾。

大沼虾

古运河及伯渎港中的螺蛳（无锡人称作蛳螺），也是一种很好的美味食材，无锡人把产自古运河及其支流的螺蛳叫作“内河蛳螺”，也叫“薄壳蛳螺”，它壳呈青黑色，其特点是壳簿，容易剪去尾部，肉质嫩，味鲜美，是螺蛳中的上品；而相对应的产自太湖等处的螺蛳，无锡人称为“外河蛳螺”，其壳呈黄黑色，壳较厚，尾部发白难剪，无锡人也称之为“石屁股蛳螺”，这种螺蛳口感也差，一般用于喂养青鱼。

当时网船上的渔民大多信奉天主教，他们每个礼拜天会通过古运河前往三里桥天主教堂做礼拜，平时经常会晚上在网船上背诵圣经，他们没有固定的作息时间，背诵几个小时也没关系，可这就影响到我们这些岸上邻居上班上课族的休息了，特别是每当夏天开窗睡觉时，他们背诵圣经的声音更是会使人不能入睡，为此向他们提意见打招呼的事是曾经多次发生过的，埋怨他们停泊在这里，可他们能随时提供鲜鱼活虾，则又欢迎他们。

薄壳蛳螺味道鲜美

由于伯渎港是这些网船的栖息地，这些渔民与当地居民一来二往多了，也就熟悉起来了，有上岸租房居住定居的，也有渔民的女儿嫁到大窑路的。我家后背就有一个渔民租房定居了，捉鱼的变成了卖鱼的，大家都叫她“卖鱼凤英”，她主要贩卖的是螺蛳，由于她来自网船，渔民中人脉广，因此她货源充足，屋子里堆滿了有泥的螺蛳，足足有半米高，有人担心这些螺蛳是否会死掉呢？卖鱼凤英告诉大家说不会的。螺蛳的生命力很强，这些沾泥的螺蛳均处于休眠状态，不用水去激活它，放上一个星期甚至半个月也不会死的，但如果用水激活后不及时吃了就很容易死掉了。

“三年困难时期”，螺蛳是不要凭票供应的优质蛋白质来源，因此螺蛳很热销，开始批发三分钱一斤，零售五分钱一斤，后来涨到八分、一角六分一斤。由于这位卖鱼凤英掌握货源，生意很好，也着实发了一笔小财，当然我们就近买螺蛳吃也十分方便。

1959年伯渎港拓宽前，伯渎桥堍有家生面店，店主是个叫明宝（化名）的青年小伙子，由于当时是手工摇面机，当扯面时他一个人是无法操作的，要请人帮忙摇动面机，我闲时常去他店里玩，也经常帮他摇面机，由于当时年少力乏，摇了一会就气喘噓嘘了。后来，有人介绍了一个渔民的女儿与明宝相识，渔家女生的白净端庄，可能由于在网船上与人交流少的缘故吧，性格比较内向，不苟言笑。不久，两人相爱结婚了，我们都叫她明宝嫂，从此生面店变成了夫妻老婆店，两人过起了你摇面机我扯面的《天仙配》中董永和七仙女般的美满生活。

网船上的渔民由于经常赤着脚在船甲板上行走，因此几乎人人都是脚弓消失的平脚板。网船上的人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子女多，凡生下一个男孩子，将来就要为他置办一条网船，因此生儿育女的负担很重，由于当时没有科学的避孕方法，于是就找中医，恰好大窑路祖传中医刘金皋有中止妊娠的秘方，于是网船上渔民找他诊病施药的也蛮多的。

古运河及各支流中究竟有多少条网船，我没能力作精确统计，估计有几十近百条吧，据说他们的户口均在梅园那边的渔港乡，后来随着古运河及支流河水水质的日益下降，河内几乎无鱼虾可捉了，古运河中的网船也从逐步减少到完全消失了。这些网船上的渔民应该也都老了，退休了。他们的孩子估计不会再捉鱼捞虾趟蛳螺了。

作者简介

荣伯华，1942年出生于无锡市荣巷，1943年定居无锡市大窑路伯渎港畔。一汽无锡柴油机厂政工干部退休，担任政工干部前曾从事长度计量技术工作多年，业余爱好学习中医学和文史随笔写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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