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导眼中的小津安二郎：他是一个超越时代的人

撰文：澎湃新闻记者 程晓筠

2023年12月12日是世界影坛的巨擘小津安二郎诞辰120周年的纪念，同样也是他过世满60年的日子。为此，第36届东京国际电影节特别策划了名为“巨人的肩膀”（SHOULDERS OF GIANTS）的小津作品展映；在此期间，还将黑泽清、贾樟柯和凯莉·莱卡特这三位分别来自日本、中国和美国的导演聚于一堂，请他们选出个人最推崇的小津作品以及对小津的认识。

黑泽清：《宗方姐妹》反映了小津人性中的阴暗面

68岁的黑泽清曾担任相米慎二和伊丹十三的副导演，作品常以悬疑的外衣包裹日常生活中的暗黑面，包括《光明的未来》《东京奏鸣曲》《岸边之旅》《间谍之妻》等均在日本国内外赢得好评。

黑泽清

座谈会上，黑泽清表示他个人最推崇的小津作品是诞生于1950年的《宗方姐妹》，因为在小津的所有作品中，这部电影显得最与众不同，最具异色感。

《宗方姐妹》讲述宗方家的老父亲（笠智众饰）罹患绝症，独自居住在京都老宅里，他的两个女儿则在东京生活。大女儿节子（田中绢代饰）的咖啡馆经营困难，丈夫三村（山村聪饰）失业在家，整日无所事事。小女儿满里子（高峰秀子饰）没心没肺，喜欢上了节子曾经的恋人田代（上原谦饰），但田代只是把她当作小妹妹。

《宗方姐妹》剧照

在黑泽清看来，外界往往认为小津的作品满溢着安静、舒缓和温暖的氛围，始终着力描绘着古老而濒临消亡的日本传统家庭关系；但纵览战后的小津作品，会发现其实并不尽然。

“以《宗方姐妹》为例，这部电影在口碑上和票房上都失败了，但它却罕见地让人们看到了小津饱含阴暗欲望的一面。小津电影中常见的大团圆结局，在这部电影里并没有出现，它讲述的是直到最后人与人之间都无法互相理解的故事。”

“我从来没在哪部电影里看到像节子和三村这样关系恶劣的夫妻。这两人几乎完全没有沟通，三村会跑去节子的咖啡店里吵闹，然后突然就向节子提出离婚，还狠狠扇了她七个耳光。在这部电影里，小津似乎乐此不疲地展示夫妻感情破裂后的暴力场景。我从中看到了他个人的黑暗的欲望。”

《宗方姐妹》剧照

在黑泽清看来，这部作品也显示出小津内在的多面性。“小津在创作温暖人心的电影的同时，内心一定也面对着一个矛盾，即人与人之间不可能仅仅通过沉默的对视就能相互理解。人与人之间无法达成理解，就会变得暴力，由此也会导致战争。然而，在大众当中，存在着一部分人假装已经忘记了战争的发生，并且摆出一副理解人性的嘴脸。于是，小津选择用谎言来对付这些人。在我看来，小津有时会受到这种情绪驱动而拍出电影。”

“然而，在《宗方姐妹》里，小津想要反映家庭并非一味是美好的存在，亲子关系中存在着误解，夫妻关系满是疑虑和猜忌。通过以笠智众为代表的角色常常挂在嘴边的‘我明白了’‘就是这么回事’‘没办法啊’这样的台词，说明人生困难重重。”

小津安二郎在《宗方姐妹》拍摄现场

黑泽清认为，《晚春》《麦秋》《东京物语》《风中的母鸡》《宗方姐妹》《茶泡饭之味》等小津作品，因为都有笠智众的参与，所以让人感觉似乎是浑然一体的，但这些作品本质上有许多不同点。它们反映出小津作为一名个人特点相当鲜明的导演，主题也好、风格也好，其实也是在不断变化的。这也从侧面说明小津在创作上的丰富性，他可以朝着一个方向前进，也可以根据票房的得失或外界评价的好坏，来个180度的大转弯，向着反方向前进。

“他能不断地变化，为的是自己能一直有电影拍。”

贾樟柯：《晚春》体现了个体和家庭关系的现代化转型

相较于黑泽清的选择，贾樟柯最推崇的《晚春》显然是小津更具知名度的作品。贾樟柯透露：“我第一次看这部影片还是在北京电影学院上学的时候——其实之前我已经看过很多小津的电影，但《晚春》看得比较晚。看完之后，我发现这部作品给我带来非常多的思考。”

贾樟柯

《晚春》讲述生活在镰仓的大学教授周吉（笠智众饰）与女儿纪子（原节子饰）相依为命。27岁的纪子一心照顾父亲，对于姑姑关于婚事的提议，并不感兴趣。然而，当知道父亲有意再婚后，她对自己还是否适合留在家中，有了新的想法。

笠智众，小津作品中永恒的父亲形象

贾樟柯表示，“在小津的大部分电影里，他都会强调故事发生的一个背景，就是日本社会的转型期。比如说在《早安》里，我们可以看到很多工业感的东西，有电网，还有电视的普及；在《独生子》里，我们可以看到妈妈来到东京后，儿子给她介绍东京的高楼。所有的这些作品都呈现出日本社会在长期持续的现代化转型过程中，人与人之间的关系。”

“相比小津的其他作品表现出的对于家庭关系的失望、对于城市疏离感的不适，《晚春》提出了另一个非常重要的问题：就是社会现代化的过程中，个体的现代化以及家庭成员的转型。《晚春》里的父女之间存在着一种彼此过度依赖的关系。这种关系既体现了家庭的温暖，同时也代表对于一个现代人而言，个体无法脱离家庭的一种约束。”

《晚春》剧照

“影片里，父亲最后撒了一个谎，说自己要再婚了，于是女儿才选择走进婚姻，离开了这个家，从而摆脱了对于原生家庭的过度依赖。我觉得这个故事很动人的一点在于，父亲认识到女儿应该要出嫁，应该要离开这个家庭。也就是说，这个家庭理应有崩溃的一天。于是，父亲把女儿送到了一个正常的生活轨道里，而他自己选择还是孤独地留在过去的生活里。”

“这不单单是个人的决定，也是要让家庭关系彻底变化的决定。因此，我觉得它是一个既动人又感伤的关于个体现代化的故事。也就是说，个体是独立的，我们不应该依赖于某种家庭关系，长期被它控制。当然，我觉得从哲学上来说，过度浓烈的感情，它总包含着占有的成分。”

“另一方面，从电影语言来看，《晚春》呈现了小津导演高度的美学。他的电影无论是人物对白、交谈方式还是动作，都停留在日常生活的表面。我觉得这是他的作品最迷人的地方。然而，通过时间的积累，你可以看到角色没有言说的内容。这种表现方式可能在文学作品里比较容易做到，但很少能像小津这样用电影来呈现。我们看到的是生活的表面，但我们能感受到生活下面的潜流。小津曾经说过，电影以余韵定输赢。也就是说，电影表层之外的东西应该是非常丰富的。而他在几乎所有的作品里都能做到这点。”

《小津安二郎全日记》

贾樟柯还特别提到，读了2020年在中国出版的小津安二郎的日记之后，对小津有了全新的认识。“我有两点印象非常深刻：一是小津的日常生活其实非常西化，包括他的饮食和娱乐方式；另一点就是他有一种很独特的自我观察。在日记里，他多处记录了战争中自己大便的情况，比如今天大便很干燥或者很顺畅。我觉得这些都让我看到了一个之前并不了解的小津。我们提到小津，往往会讲他代表了一种东方美学，其实他也是一个超越时代的人。虽然他的大部分电影都在拍他生活的同时代的故事，但很多视点都放在多年以后对这个时代的回望。”

小津安二郎

凯莉·莱卡特：小津作品蕴藏着东西方的文化冲突

以《温蒂和露西》《某种女人》《第一头牛》等作品闻名影坛的凯莉·莱卡特（Kelly Reichardt）导演，作为嘉宾参加东京国际电影节。她表示，自己在此期间每天都在观看小津的作品。除了发现小津格外执着于婚姻外，莱卡特坦言这些作品带给她很大的文化冲击，而她个人最推崇的作品还是《东京物语》。

凯莉·莱卡特

诞生于1953年的《东京物语》堪称是小津最具知名度的作品，也屡屡在各类百大佳片评选中名列前茅。影片讲述周吉（笠智众饰）和老伴富子（东山千荣子饰）决定前往东京看望儿女。他们到了东京、辗转各家才发现，不论是当医生的儿子幸一（山村聪饰）还是开美容店的女儿繁（杉村春子饰）都忙于自己的工作和家庭，无暇顾及父母。只有已经守寡的二儿媳纪子（原节子饰）努力抽出时间，陪伴老两口。周吉夫妇在被子女打发去热海旅行后，便回了老家。不久之后，富子便生病去世了，儿女们又匆匆从东京赶回老家奔丧。

《东京物语》剧照

在凯莉·莱卡特看来，《东京物语》很像是一部公路电影。“有趣的是，在美国，公路电影通常是基于寻找自我存在的价值和意义，所以你必须离开令你陷入迷惘的老家，赶紧上路。然而，在小津的电影里，寻找并非为了发现，你真正的归属就是原来你在的地方。比如《东京物语》里，几乎没有从窗户望出去的风景，更多的是相反的从外部看到火车车窗匆匆而过的画面。”

“小津的很多电影都以某人——多数情况下是一个女人——交代‘我很满意目前的生活’开场。这点跟美国电影很不一样，美国电影往往以对于现状的不满作为整部影片的驱动力。”莱卡特说，“在我看来，小津的电影似乎在传达一种理念：你需要的一切都在这里，而你的缺失在于某个人的离开或改变。这其中蕴藏着一种悲伤的基调，就是我们曾经很幸运地拥有最美好的时光，但它已经过去了。就好像在《东京物语》里，老夫妇来到了东京，又去了热海旅行，但他们其实一心只想回家。”

《东京物语》剧照

“对于一部公路电影来说，以回家为目标真的很有趣。我想，这也反映了东西方之间巨大的文化差异。比如在同样表现家庭关系的《无因的反叛》里，儿子会推搡父亲，家庭政治和对话都是关于孩子如何想要摆脱父母。这在美国电影里似乎是天经地义的。”

凯莉·莱卡特还特别提到自己身为一位西方女性，对于小津作品里描绘的女性形象印象深刻，因为“她们不会说出自己的想法，也不是家庭中的决策者。而在美国电影中，女性有所不满通常会直接表达出来”。这种文化冲突，造成她很难理解有些情节的设置，比如在《风中的母鸡》里，丈夫粗暴地把妻子推下楼梯。

《风中的母鸡》中妻子被丈夫推下楼梯的一幕

“你可以看到在小津的电影里，女性角色会说出自己不想结婚，但最终她们都会走进婚姻里，并成为某种牺牲品。当我在电影里看到这些女性的时候，可以对她们感同身受，我想这是因为小津格外理解她们的处境。不过，这对我来说也是一种文化冲击。比如看到家庭里的男性角色脱下外套随手就扔在了地上，然后女性角色马上跑过去把衣服挂起来。我想，小津拍下这样的画面，或许也是为了表达他的某种态度。是这样吗？这对我来说相当难以理解。”

对于莱卡特的疑问，黑泽清导演给出了自己的推断：“我想小津拍摄这样的画面，或许是基于某种讽刺和幽默的表现，他想借此暗示男人们其实都挺愚蠢的。”

小津安二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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