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略轰炸还是战略骚扰？德国上空“嗡嗡”乱叫的英国蚊子

轰炸机永远无法（在白天）通过

丘吉尔是在英国最危急的时刻担任首相的，上任后，他马上让英国的飞机制造工厂一周七天连轴转地生产战斗机，这也是为了对付德国空军必将到来的袭击的重要工作。

但是他同时也表现出了特有的远见卓识——“战斗机只是我们的拯救者，而轰炸机才是获得胜利的手段。”

英国皇家空军很早就开始了对德国的轰炸，他们用典型的英国人做派，发动了一次又一次的针对德国海军军港大胆、鲁莽而危险的空袭行动，从而率先证明了，如果没有大量的战斗机护航，在白天轰炸机将永远无法通过。

考虑到二战爆发后的前8个月里，除了英德两国的海军偶尔在海上交手外，两国的陆军一直蹲在西线的工事里无所事事。皇家空军的轰炸机司令部决定抓住机会来试验一下，战前那些关于战略轰炸的理论——但是，攻击目标仅限于德国人的军舰——这被视为“增强人道主义原则的权宜之计”。

在英法两国的“绅士们”的观念里，在战争进行的初期阶段，不仅滥杀平民是不能被接受的，就是攻击军事设施也是会被质疑或否定的，因为这些设施中有些是“私人财产”。

真是荒唐和滑稽的场面，当德国空军在东线不分青红皂白地屠杀士兵和平民，肆意扫射难民，将不设防的华沙大部分的城区炸成废墟时，英国人固执地要将德国的军事人员精准地区分出来后，才允许进行攻击。

第一次空袭发生在1939年的9月4日。皇家空军出动了轰炸机”，前往攻击停泊在德国威廉港的袖珍战列舰“舍尔海军上将”号。起飞前，飞行员被下达了严格的指令，只能攻击军舰并要尽最大可能去避免平民伤亡。

因为糟糕的天气和同样糟糕的导航，只有10架“布伦海姆”和8架“惠灵顿”最终找到了目标，英国的“布伦海姆”从约160米的低空发动了突袭——飞行员汇报说可以看见甲板上晾晒成一条直线的衣服——再顺带把自己送进了德国地面高射炮的火力圈。

命中率很惊人，几枚炸弹准确地击中了军舰的甲板——然后从木质甲板上弹到半空，“噗通噗通”地砸进了海里——炸弹都没有爆炸。

5架“布伦海姆”被击落，迷航跑错路的几架“惠灵顿”打算怒火发泄到了布伦斯比特尔港的“沙恩霍斯特号”和“格瑙森号”战列巡洋舰上，却让Bf-109战斗机捡了个大便宜，一共配置了三座双联装机枪的“惠灵顿”，根本不是快速的德国战机的对手。

被击落的2架“惠灵顿”成了笔糊涂账，因为德国人自己也说不清到底该算到高射炮还是拦截战斗机的头上。

这次出动29架轰炸机的空袭行动中，德国军舰受到的唯一损伤是埃姆登号轻型巡洋舰，倒霉的它被一架击落的“布伦海姆”轰炸机撞了个正着。如此高昂的损失和如此差劲的战绩让英国轰炸机司令部大为震惊，他们决定下次还是让轰炸机飞高点比较正确。

德国人取得的不俗的防空战绩中，其实大部分功劳要划给英国人，但是德国人却坚信，这充分证明了自己的防空体系牢不可破——从此之后，战略轰炸的胜利天平就不停地在进攻和防卫两边来回摆动。

一次的失败说明不了什么，他们将继续“探索”白天轰炸的方式：

9月29日，英国派出了11架汉普登轰炸机在晴朗的天空中去攻击德国海军，良好的能见度让他们在赫尔戈兰岛附近发现了两艘德国驱逐舰。同样，德国空军的Bf-109同样轻易发现了他们。

汉普登轰炸机

5架汉普登接连像笨重的鸭子一样被揍了下来，如果不是德国飞机要回去加油，估计没有一架英国轰炸机能够逃回基地，毫不意外的，汉普登的自卫火力连一架Bf-109都没有打下来。

英国轰炸机司令部并没有因为自己的中型轰炸机的蹩脚表现而乱了阵脚——他们将派出手中最新型、最强大的“惠灵顿”双发轰炸机——这种飞机的前后双炮塔一定可以让来袭的德国飞机痛不欲生。

12月3日，24架“惠灵顿”再度空袭赫尔戈兰岛附近的德国舰队，这种笨重而可靠的轰炸机以其特有的机头冲下的姿势列队飞行在天空中，Bf-109又来了，但是德国人从机尾发动的攻势被尾炮火力打断了。

500磅的炸弹从天而降，在德国的水面小舰队里炸出朵朵浪花，一艘扫雷舰被命中了！但是炸弹没有爆炸，它直接将这艘小军舰砸出了一个贯通的大洞！英国皇家空军干掉了一艘军舰！飞行员们开始欢呼雀跃。

这次空袭非常成功，德国人斩获为零，显然，他们还没有摸清“惠灵顿”轰炸机的弱点。

12月14日，大受鼓舞的英国人又来了：12架“惠灵顿”轰炸机再次向赫尔戈兰岛发动攻击，试图引诱德国空军出战。但不知道是过于自信还是疏忽，这些飞机居然在300米的高度保持水平飞行——他们用被击落6架的损失，证明了在这个高度上的轰炸机在高射炮面前，和“静止的鸭子”没有区别。

18日，24架“惠灵顿”轰炸机空袭威廉港，两架中途因为机械故障返回，其余的被德国雷达侦测到，在目标上空受到了足足四个中队的Bf-109和Me-110的热烈迎击。因为细长的机身和宽阔的机翼而被皇家空军飞行员戏称为“飞行的谷仓门”的轰炸机打算故技重施，但是德国人却看破了他们的底细——既然正面和尾部不方便进攻，从侧面就毫无压力了。

正在装弹的惠灵顿式轰炸机。战争初期，这已经是皇家空军最好的轰炸机了。

在北海上空，返航的“惠灵顿”机群几乎被屠戮一空：10架轰炸机带着火焰和浓烟坠向大海，两架在海面迫降时坠毁，还有3架返回英国后坠毁。这也是皇家空军轰炸机司令部在整个战争期间损失比例最大的一次战斗。

德国人损失了4架战斗机，但是他们却给所有幸存的英国飞行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用德国飞行员的话来说就是：“在一个万里无云、能见度完美的天空中，敌人居然敢在3000米的高度水平飞行，真是愚蠢的犯罪行为。”

一名德国空军的军官事后也说出了自己的结论：“在遭受了这样的损失后,看来英国人是不会再给我们提供任何把‘惠灵顿’轰炸机当靶子的练习机会了。”

的确如此，英国人终于吃惊地从反面验证了杜黑等空战理论家的推论：轰炸机永远无法（在白天）通过。

从1939年12月18日开始，直到欧洲战场胜利的前几个星期，英国人的轰炸机被迫放弃了白天轰炸，只能专注于夜间空袭。

德国空军用自己的战斗机和高射炮告诉了英国人——你们承受不起白天轰炸的损失！

英国蚊子的叮咬

许多英勇的小船将敦刻尔克滩头的英国大兵们成功地接了回来，令人振奋的大冒险结束了，可是严酷的现实却没有丝毫改善——英国陆军刚刚遭受了一次他们最为耻辱的失败，他们几乎丢掉了所有的装备，而海峡对面的敌人，却达到了历史上不曾有过的巅峰——无论从人数、装备、士气，还是最重要的指挥方面，都远远超过了英国军队。

对于孤军奋战的英国而言，在可预见的将来，他们根本想不出任何办法，重返欧洲大陆并推翻纳粹政权。

就连一贯傲气的皇家海军，也认为如果自己能够保卫祖国的安全并保证人民的衣食，都已经是个奇迹了。

想要获得胜利，就只能依靠轰炸机司令部拥有的进攻力量。英国的轰炸机部队必须将战争带到德国本土，就像一战时期皇家海军用海上封锁窒息了德国那样，英国轰炸机奉命用轰炸摧毁德国人的家园和战争机器，削弱他们的士气，直到受尽折磨的德国人民无法忍受，起来推翻希特勒为止。

伦敦遭遇空袭

这其实是一个未必能够实现的、过于理想的残酷的计划，但是却是丘吉尔坚持的，尤其在最孤单的1940和1941年的黑暗岁月里，英国皇家空军的“战略”轰炸成为了它唯一的进攻手段。

从一开始，这个被冠以“战略轰炸”之名的轰炸行动就成为了英国历史上最有争议性的军事行动——除非人们认同“总体战争”，认同将所有德国人视为“军事人员”的理念，否则，人们就会将其视为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杀，这既是军事上的浪费，也将受到道德上的谴责。

但是，大部分人忽视了一个关键问题，在1940年时，丘吉尔政府只能被迫去进行他能够进行的战争，而不是他可以选择的战争。

在轰炸行动的初期，英国的轰炸效果受到了轰炸机性能的极大制约，“惠灵顿”轰炸机尽管是一种不错的中型轰炸机，但是它速度慢、自卫火力薄弱，根本无法承担起大规模战略轰炸的重任。更糟糕的是，这种飞机却已经是当时捉襟见肘的轰炸机司令部口袋里最好的轰炸机了。

1940年第一个夏天的温暖的夜晚里，皇家空军开始了对对德国的夜间空袭。此时的首要目标是德国的飞机制造厂、炼油厂和铁路货运编组站。但是随着德国空军对英国的攻击日益频繁，公众的报复心理占据了上风，于是，丘吉尔抓住德国轰炸机误炸伦敦这个难得的机会，连续派出轰炸机空袭柏林。

老照片上色，空袭后的伦敦伤员

空袭德国的消息自然极大地鼓舞了英国人，政府宣传和媒体也在不断夸大每次空袭的重要性，民众趋于过分乐观。但就连轰炸机司令部内部，那些本来应该冷静地分析情报的空军指挥官们，也开始不加分辨地接受来自情报人员和中立国传来的令人鼓舞振奋的“好消息”，他们相信，英国轰炸机在德国倾泻的死亡和破坏，已经极大地打击了德国人的士气。

比如在1940年8月，一个情报机构宣称，轰炸导致德国鲁尔区的工业产值骤降30%。但这个评估的依据却是荒谬而可笑的：因为空袭让鲁尔区的工人晚上睡不好觉，因此降低了他们白天的工作效率。

事实却完全相反，在德国人看来，1940-1941年间的夜间轰炸效果，更像是英国蚊子的叮咬，而不是英国狮子的撕咬。

每次轰炸除了给德国人带来些小麻烦外，基本上没有造成其他什么影响，因为此时的英国还是没有足够的轰炸机来执行大规模的轰炸任务；而为了应对希特勒的“海狮行动”，皇家空军的很大一部分轰炸机要去攻击集结在海峡对岸的德国驳船队伍。

轰炸机司令部只有少数几次，可以派出超过100架的轰炸机飞往德国。如此长距离的飞行，“惠灵顿”这款中型轰炸机的大部分荷载得用来装载燃料，结果每架飞机最多只能携带1吨炸弹。在皇家空军的武器库中，此刻最大的炸弹是500磅的，每次任务，他们并不是集中攻击一个目标，而是像撒胡椒面一样，平均要袭击6个或更多的目标。

比如在1940年8月，一次标准的轰炸行动需要攻击的目标就有：两家炼油厂、一所海军装备的制造工厂，两个飞机制造厂，一个飞机零部件仓库，两条铁路和一家金属部件铸造厂。

这些前不久还在给德国人民提供“卫生纸”的飞行员们，还延续着原来的行动模式：轰炸机在大概的时间各自飞向目标，根本不进行空中编队；到达目标上空后，每架飞机的投弹时间和高度都由机长自行决定。更不用说飞行员的自由散漫——盖伊·吉布森就回忆，某天晚上，因为他和另外一名机组成员想先去看电影，于是他们就擅自推迟了轰炸汉堡的起飞时间。

可想而知，这种“战略”轰炸能够有什么效果？随着时间的推移，英国政府的疑心也越来越大，因为无论是来自中立国的大量报道，还是空中照相提供的证据，怎么都看不出德国人的士气有半点瓦解的样子。

老照片上色

于是在林德曼教授（切韦尔勋爵）的建议下，一位供职于战时内阁秘书处的文职人员布特（又译为巴特）先生，被要求提交一份关于直到1941年夏天英国对德国轰炸成果的报告。

布特先生在8月18日提交了报告，这份文件后来被称为“布特报告”——报告引起的震动不亚于一场十级地震——因为皇家空军吹嘘的战果完全都是虚构的，根本问题居然是英国的轰炸机别说攻击特定地区的目标了，就连找到城市那么大的目标都很困难。

在这份颠覆性的报告里，布特先生揭露了一个令人担忧的现实：在对法国港口的空袭行动中，最多只有2/3的飞机能够到达目标上空——注意！他说的“到达”仅仅意味着飞到目标周围8公里的半径内！

这也意味着，在长达一年的轰炸德国的行动中，到达德国的飞机只有1/4，到达鲁尔区的飞机居然只有少得可怜的1/10。如果遇上没有月亮或者是新月的晚上，就只有1/15的飞机可以到达了。即使在满月的情况下，也仅有2/5的飞机成功到达目标。

那些到达目标周围8公里的勇敢而幸运的飞行员们，在高空中击中他们所瞄准的东西的机率，已经小得不能再小了。。。

而最让人啼笑皆非的一个例子却是：

某架迷航的“惠灵顿”轰炸机在云层中将炸弹投向了下面的一个机场，随后因为燃料耗尽紧急迫降在了机场旁边的菜地里。为了不让德国人得到这架飞机，四名机组人员点火烧掉了飞机，然后躲进了旁边的谷仓，他们打算天亮后再找路逃走。

几分钟后，谷仓的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狂怒的皇家空军上校站在了他们面前——他从机场的塔台上目睹了这荒唐的全过程。

就在这份报告提交的两周前，轰炸机司令部的司令官还信誓旦旦地告诉丘吉尔：

“我们必须给予重型轰炸机在生产方面的优先权，因为只有重型轰炸机能够威胁到德国，其他的进攻性武器能否发生作用有赖于轰炸的效果。。。只有这样，才能够让我们重回欧洲大陆，并将我们的意志施加在敌人身上！”

战时的德国

看到报告后，暴跳如雷的丘吉尔要求皇家空军参谋长查尔斯·波特尔爵士解释，他坚称的能够赢得战争的重型轰炸机，是怎么搞出这么个结果的？

这份报告直接一耳光重重地扇在了皇家空军的脸上，其中一个战例中说到，为了报复德国空军在1940年11月对考文垂的袭击，轰炸机司令部攻击了曼海姆。

英国空军宣称在曼海姆投下了300吨炸弹，但是实际上仅仅意味着，他们只是朝着曼海姆的大致位置扔下了300吨炸弹。不仅如此，根据轰炸机编队中随行的摄像记录，其实只有少数飞机到达了曼海姆上空——要知道，曼海姆可比考文垂大上两倍啊！

报告无情地揭示了一个事实，轰炸机司令部在1942年前所有努力的结果，就是没有任何结果。英国空军在1940-1941年间的战略轰炸行动，是一次彻头彻尾的惨败和“毁灭性损失”。

面对这样的证据，英国政府仍旧将大部分资源用于建造战略轰炸机的行为就极为反常了——在英国海岸防御司令部急需飞机来对抗德国潜艇的时候，在北非和地中海战区德国飞机占压倒性优势的时候，在马来亚和新加坡空军被迫驾驶落后的“水牛”战斗机和日本零式飞机对抗的时候——英国却在国内一个劲地生产越来越多的轰炸机，并让它们在德国上空错过目标。。。

正如一名海军上将的批评那样：“如果把飞在德国上空的数百架轰炸机——它们还经常因为天气原因什么都干不了——中的一部分换成鱼雷攻击机或是俯冲轰炸机，大英帝国的状况肯定会比现在好得多。”

姗姗来迟的兰开斯特

英国政府为目前执行的轰炸策略所付出的海上和陆上的代价已经高得让人无法忍受了。

当所有人都意识到轰炸行动既浪费资源又效率低下后，丘吉尔明确表示，他对于战略轰炸的热情降到了冰点。皇家空军一直无止境地要求建造更多的战略轰炸机，占据了英国几乎所有的资源，去屠杀在军事上毫无意义的德国平民，却完全忽视了战术飞机、军舰、坦克、大炮的生产。

为什么会这样呢？因为轰炸机司令部希望占有最大份额的蛋糕，而不是屈从于皇家空军内部的分配。也正是基于此，他们在不久前刚刚提交了一份彻底摧毁43个人口超过150万人的德国大型城市的计划。

为了让德国人完全无法从轰炸中恢复，这个空前的轰炸计划需要用到4000架重型轰炸机——这个数字是英国现有能够飞到德国的飞机的10倍。

眼看着战略轰炸计划将胎死腹中，新上任的轰炸机司令亚瑟·哈里斯提供了新的替代方案：用1000架轰炸机空袭科隆。如果用1000架飞机就可以将科隆烧光，岂不是就不用4000架了吗？

哈里斯派出了1000架轰炸机进入德国，在黑夜中到处乱扔炸弹。最终，英国皇家空军的轰炸行动几乎将科隆市中心夷为平地，轰炸面积达到了2400亩，超过3000栋房屋被摧毁，90%的城区被烧成焦土。

被焚毁后的科隆。

这是轰炸机司令部对德国作战的第一次胜利，事后人们发现，这也是英国战略轰炸的一次转折点。

丘吉尔被说服了，轰炸机司令部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他们想要的资源，作为回报，轰炸机司令部奉命“开路”，用区域轰炸把德国炸回石器时代。

而49岁的固执己见、言语刻薄、奉行严酷纪律的哈里斯将军终于可以放手去实现最迫切的目标了：无情地轰炸德国。他希望能够通过空中战争最终摧毁第三帝国——媒体开始叫他“轰炸机”哈里斯——很快，他的手下又送给他另外一个外号：“屠夫”哈里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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