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实：我和我的聋哑兄弟

文：石延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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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聋哑兄弟名叫石前卫，我和他同一年出生在鲁北平原黄河之南的一个小村庄。我的爷爷和他的爷爷是亲兄弟，我们两家是邻居。他在家里排行最小，上有两个姐姐。我也是家中老小，上有一个姐姐和一个哥哥。

在我童年的记忆中，他一直是聋哑人，但后来从父亲那里证实，他是两三岁的时候才开始聋哑的。那时，他的父亲（我的伯父）在山东德州工作，是国家干部，可以买到治疗的药物，回家乡探亲时常带些药回来，前卫和他的二姐生病时，常使用这些药，结果造成两人药物性耳聋，双双成为聋哑人。

幸好，他的大姐是健康的。

儿时，我曾和他一起捉迷藏，野地里玩耍，踩泥巴，抓知了，赤脚走在雨中。有一次在他家的门道里，我们还打过一次架。印象深刻的是，有一次我在简陋的厨房里烧火时，看到地上有小石子的动静，抬头一看，发现他趴在自家的墙头正偷偷的笑，小石子是他扔的。

当我开始读小学一年级时，看到他偶尔会躲在教室窗外，眼巴巴看着我们上课，眼睛里透露出羡慕之情。我们在上课，没有小伙伴可以陪他一起玩耍了。

那时的我，还无法体会他寂寞和难过的心情。有一天他跑到学校里找我，送了铅笔给我，他是来向我告别的，他就要去德州父亲那里生活了。那次他离开家乡后，我就极少见到他了。

有次伯父回到故里探亲，我问起前卫，他说前卫很聪明，在聋哑学校里特别调皮、好动，但每次考试成绩都名列前茅。

如果他是个健康的人，我相信他绝对很会读书，他的聪明和悟性远超我，将来的他大概率很有出息和成就。可惜，命运和他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让他一辈子只能生活在一个无声的世界里。

再次相见，是我读初一还是初二时，我鼓起勇气，只身坐大巴车去德州看望伯父伯母和他。那时的交通不发达，要转几次车，估计有近300公里的路程，感觉路途是非常遥远的。我还记得他们家在德州的地址是光明街28号，如今那儿早已拆迁了。

我在伯父家里受到了热情招待，城里的生活让我这个农村的孩子很是羡慕。

1986年，他遭遇了人生的至暗时刻。有天早上，他发现向来早起的父母竟然都没有起床，他感觉不妙，于是破门而入，发现父母都处于昏迷状态，他喊来邻居叫了救护车，结果因煤气中毒，他的父亲抢救无效去世，母亲救了过来。

家中的顶梁柱倒塌了，生活一下变得艰难起来。伯母没有正式工作，靠每天早上在街上摆摊卖点早餐补贴家用。不到16岁的的他，不得不挑起生活的重担，开始了艰辛的打工生活。

1991年的冬天，高中毕业未考上大学的我，选择了当兵。作为农村的孩子，改变命运的出路大概只有两条：要么考上大学，要么当兵。那时听大人说他在德州一家福利厂工作。

从一马平川的鲁北平原，来到了满眼是山的闽西北，穿上绿色的军装，我心中充满了自豪。后部队移防到厦门特区。我极其幸运的在部队被提干，2005年转业到厦门一执法单位工作。这期间未曾和他联系过。

再次与他联系上是2010年，我们开始用手机短信聊天。有天我问起他的工资收入，他告诉我：他的工资每月900多，单位已经近一年未发工资了，女儿过几年要读大学，他想多帮女儿挣些学费，问我可否在厦门帮他找一份工作，他会修理汽车。

闻听，我马上答应下来，并到处帮他打听修车的工作。可是，问了好多家汽修厂，没人肯收，都担心聋哑人听不到声音，容易出安全事故。

过了一些日子，我和一个开餐饮的朋友说起这事，她说来她这儿吧。朋友开了几家餐馆，还在SM生活广场开有一家饮品店。

朋友说他可以在广场附近的房间里制作饮料，然后用扁担挑到广场内，交给售卖的小妹。若饮料快卖完了，小妹会通过短信告知，再送一些过去就行了。不需要太多的语言交流，这活干起来比较轻松简单些。我告诉了他，他非常乐意做这份工作。

2010年3月，他坐火车来到了厦门，我去车站接上他，帮他在城中村租了一间十多平方的小房子，他开始了在厦门的打工生活。

那个做餐饮的朋友，每次见到我都对他赞赏有加。说他不仅长得帅气、聪明，而且踏实、勤劳、能干、肯吃苦、做事认真。售卖的小妹和他合作的也很愉快。

几天后，和另外一个战友说起此事，他建议我让聋哑兄弟，向他的妹夫学习制作现磨豆浆的技术，早上现磨现卖，之后再去广场上班，互不耽误，能多赚些钱，只是比较辛苦些。我把这个消息告诉了他，他很开心，他不怕辛苦，只想着努力多赚些钱。

第二天晚上，我便带他去战友妹夫那里学习，并把制作要点拿笔记了下来。然后就是和他一起购买物资，先是定制了一个小推车，网上购买了几台豆浆机和封口机，又去菜市场购买了黄豆、红豆、绿豆、花生、白砂糖等。

然后又去旧货市场买了一台二手冰柜，结果仅用了两天就坏了，白白浪费了500多元。

卖豆浆的地方，选在了中医院门口靠近地下通道口处，那里已有几个卖早餐的摊位，刚好没有卖现磨豆浆的，那儿人流量大，有可能生意不错。物资备齐了，还需要找电源，刚好认识旁边药店的老板，老板同意接他店里的电源使用。

因他无法和人语言交流，我就去广告店，帮其打印了“我是聋哑人，不能和您说话，请包涵”的标语，贴在小推车上，并标明豆浆的种类和价格。

他上手很快，这个生意确实很适合他。勤劳的他每天晚上会把黄豆、绿豆、花生等用水泡上，用高压锅加热，等凉了再放进冰柜。每天早上五点多起床，烧好开水，带上物资，装在楼下的小推车上，推到中医院门口，接上电源，现场磨制热热的豆浆售卖。

大约6点多开始售卖，卖到8、9点，然后收拾东西放上小推车推回住处，再赶到商场附近的房间，开始制作饮料。如果没有城管驱赶且天气好的情况下，他一个早上可以净赚七八十元，这样，一个月就多了两千多元的收入。再加上送饮料的收入，一个月就能有五六千元的收入。

那几年创城不断，城管有段时间不让摆摊，还几次没收了小推车。记得和他在他狭窄、昏暗的小出租房里吃点卤味、喝点小酒时，他说出了自己面临的苦衷。

我也是很无奈，苦笑着在纸上写到：他们也是奉命行事，不得不这么做。其实我心里对他们也有些意见，贩夫走卒，引车贩浆，自古以来都是卑微而正常的职业，城市的光鲜亮丽，不应该忽略了底层百姓的生存方式，摆摊可以规范，但别一味驱赶和禁止，好在，目前这种现象已得到了很大的改善。

2013年1月，他准备回德州过年，且也不准备再回厦门了，因为女儿再过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在厦门打工不到两年的时间，他起早贪黑用辛勤的汗水积攒下了近10万元，这些钱勉强够他女儿读大学的费用了。

在他要回德州老家的前一天，我请他在大排档吃饭。他已去车站买好了火车票，我看到他买的是硬座票，就在网上帮他订了卧铺票，让他乘车前拿着硬座票去窗口退掉。

他开始有些不解，和我比划着没必要坐卧铺，向来省吃俭用的他，宁愿受点累，也不舍得多花点钱坐卧铺。

他的女儿是个健康、聪明、懂事的孩子，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鲁东大学。我想这是他和同是聋哑人的妻子最大的骄傲和安慰了。

2018年，他发信息告诉我，说自己正在北京学习驾驶汽车，我很惊讶，问他聋哑人也能学开车吗？他说可以的，北京有一所专门培训聋哑人的驾校。看得出，他的内心充满了喜悦。

于是，我托一位台湾朋友买了些台湾的牛肉干寄了过去。他能感受到谁对他好，他是一个懂得感恩图报的人。他也曾几次和我提起，梁老板的爸爸妈妈对他也很好，会请他喝酒。

我详细了解情况后，发现梁姓女老板早已是被限制高消费的人，欠了很多人的钱，裁判文书网上可以查询到她好几起案件。

虽然我十多年前就通过了司法考试，也有一定的诉讼经验，但对于聋哑兄弟的欠薪却有种深深的无力感。不管是仲裁还是诉讼，都可能赢得了案件拿不到钱。

我建议他晚上下班后有时间就去梁老板家讨钱，或者抽机会开走她挂在别人名下的汽车，同时报警。

他没有听从我的建议，他生性善良、老实，他做不出任何伤有伤感情的行为，他总是用祈求的语言，在电话里向梁总讨要工资，或者请大姐去交涉。他不敢激怒梁老板，生怕钱再也难以拿回。

他还问我可以帮他写退休申请吗？或许是他工作太劳累了，或许他厌烦了干活却经常拿不到工资，也或许他内心有太多无奈和痛苦想休息一下了。我告诉他现在还达不到退休年龄，虽然从事的是电焊这个特殊工种的工作，但大概率还是要等到60周岁才能退休。

梁老板无数次承诺某个期限之前还款，他无数次的期待着，但都像美丽的肥皂泡一样一一破灭了，或许梁老板也遇到了很大的难处，也或许她认为老实人软弱可欺。

去年十月他的女儿结婚时，梁老板也没有支付过一分钱。我想，他的心里肯定有着莫大的遗憾和无奈，因为他没有钱给心爱的女儿置办嫁妆，他的母亲经常求医问药需要钱，他除了着急、无奈又能如何呢。

为人父，不能稍微风光些为女儿举办婚礼，为人子，窘迫的困境让他难以更好的照顾生病的母亲，为人夫，他没有能力给妻子带来更好的生活，他的心里又会有怎样大的压力呢。

他工作的劳累和艰辛，生活中的烦恼和难过，能向谁诉说，谁又能帮助他呢。我常想，如果我是聋哑人，我是否有他那么勇敢，遭遇种种的不如意而仍然坚强的面对生活呢？

相比他，我觉得我是个幸运儿。从一个农村孩子成长为军官，转业后进入参公单位，虽然职位不高，但工作不算辛苦。有房有车无贷款，生活平淡而悠哉。

以前我羡慕城里人的生活，现在或许我也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我感谢命运对我的垂青，让我一路走来这么顺利。

我的聋哑兄弟，无法像我一样聆听优美的音乐享受听觉的盛宴，无法像我一样有稳定的工作没有焦虑感，无法像我一样没有经济上的忧虑，无法像我一样享受年休假和每个周末，无法像我一样和一群好友打球喝酒出游自由自在。

同样的一生，他比我经历了更多的操劳、无奈、孤独和无助。

2024年2月25日正月十六，我问他是在上班还是休息呢？他说春节前找工作问了十来家公司，都嫌我年龄大是聋哑人不肯收，女儿刚帮我联系了一份在市郊小镇上的焊工活，老板答应过几天叫我去上班，正式开工后基本不放假，干够三个月后交社保。

我的聋哑兄弟，他是一个善良、正直、忠厚、纯朴的人，多么希望，我的聋哑兄弟不再颠沛流离，能找到一份有尊严稍微稳定的工作，遇到的老板诚信、温暖、有爱，不拖欠他的工资，不会笑话欺负他，能得到应有的尊重，他的奢求真的很简单。

烟火里谋生，四季里谋爱，走心的忙碌，换安心的生活。不许愿，不期盼，稳稳前行，淡淡生活。

但愿，我那善良、老实的聋哑兄弟，不要被生活压弯了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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