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程琳 | 电动自行车管理，为何有法难依？

魏程琳

（同济大学政治与国际关系学院副教授）

（首发腾讯新闻@新乡土）2024年元宵节前夕，南京雨花台居民楼内电动自行车起火致15人死亡的事件引起社会高度关注。据报道，该小区2019年曾发生火灾，居民也曾多次投诉架空层电动车充电停放问题。有网友反映，该架空层充电位置不够，不少居民将电车推到楼内充电。事实上，城市小区电动自行车违规充电停放的现象在全国普遍存在，难以根治。

1.电动自行车的便捷与风险

电动自行车已成为中国居民便捷生活的重要工具。自从各个城市禁止燃油助动车后，电动自行车的居民拥有量迅速增长，截至2022年，全国电动自行车保有量3亿多辆，平均每四个人就拥有一辆电动自行车。在城市，短途内使用电动车上下班、接送学生，比驾驶私家车或搭乘公共交通更为便利，加上电动自行车多层次可负担的价格，使之成为深受居民喜爱的“坐骑”。电动自行车以电源为动力源，每天或每两三天都要充电一次，电动自行车室内充电或飞线充电成为引发火宅的重要原因。

据全国消防部门统计，2022年全年接报电动自行车火灾1.8万起，比2021上升23.4%，接报居住场所内因蓄电池故障引发的火灾3242起，比2021年上升17.3%。2023年全国共接报电动自行车火灾2.1万起，相比2022年上升17.4%。违规改装改造电池、停放充电不规范、安全意识不强电动自行车火灾事故频发的重要原因。

2023年12月28日，北京市朝阳区崔各庄乡某村民自建房因电动自行车起火，造成4人遇难；2023年12月27日，上海市普陀区某小区因电动自行车蓄电池故障引发火灾，导致楼道充满浓烟，人员被困，所幸无人员伤亡。2022年10月，上海徐汇区某小区居民楼爆炸起火，室内嵇某夫妇因吸入高温烟气而不幸身亡。嵇某是一名外卖骑手，徐某是一名住家保姆，夫妻二人共拥有3辆电瓶车。嵇某还购买高于电瓶车48V标准电压的60V电瓶，对电瓶车进行改装。他还经常把电瓶拿回家充电。一同住在这栋房屋的“二房东”项某及其他租客明知嵇某这一危险行为，但并没有进行制止。私自改装电瓶、室内充电、邻居明知危险却不劝阻是嵇某夫妇火宅遇害的原因。

为防止电动自行车违规停放充电诱发居民楼火宅，我国应急管理部于2021年发布《高层民用建筑消防安全管理规定》，该规定第三十七条：禁止在高层民用建筑公共门厅、疏散走道、楼梯间、安全出口停放电动自行车或者为电动自行车充电。如果违反且拒不改正，将面临2000元以上10000元以下罚款（经营性单位和个人），或500元以上1000元以下罚款（非经营性单位和个人）。

尽管有相应法规禁止，但居民将电动自行车停放在建筑物公共门厅、推上楼充电或将电池拆卸下来带到房间充电的现象仍较为普遍，电动自行车在充电期间爆炸引起火宅致人伤亡的事件仍时常发生。

2.小区电动自行车充电口，为何供给难？

大家明知电瓶车室内充电有风险，为何还会持续这一行为？从表面看，有法不依是电动自行车管理失序的根源。从实践层面看，电动自行车充电装置的基础设施不到位、居民使用不方便、物业服务管理缺位才是有法不依的根源。

充电接口装置不足是电动自行车管理失序的宏观因素。例如，北京市电动自行车的保有量是400万辆以上，该市截至2023年建成95万个电动自行车充电接口。上海市的电动自行车保有量在1000万量左右。上海市不少街道也加大了充电接口装置的建设，但充电接口装置建设与居民需求仍严重不匹配，众多老旧小区面临无场地、无建设、无人过问的“三五情形”。据上海市人大调研数据显示，上海2020年发生381起电动自行车火灾事故，导致20人死亡。

相比轿车，电动自行车所需空间小、充电接口装置并不复杂和昂贵，为什么会出现供给困难呢？一是轿车划车位可以收费，划出电动自行车车位会降低物业公司的收益；二是供居民停放电动车的车棚、地下室通常被物业公司安排住了人，这些场所装置充电口的消防不达标；三是有充电装置的车棚，收费高、充电位置被长期霸占，居民使用起来既昂贵又不方便；四是居“两委”没有担当作为意识。调查发现，有的小区通过与第三方合作在停车棚建设了充电接口，但居委会由于担心消防安全，通知小区物业停用公共充电接口，结果，消防安全隐患被转移到了各家各户的室内。

由此可见，除了宏观的制度因素和政府行为，物业、社区居委会等直接服务居民生活的主体，直接影响着居民小区生活质量，他们的利益受损或风险增加是其消极提供充电口的主因。

3.电动自行车，如何安放？

电动自行车充电停放看似私事，但它自身蕴含的潜在风险，使之成为影响群体生活的公事。在共同住宅为主的城市小区，居民生活中的负外部性很容易外溢到邻居之处，是真正的“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南京雨花台事件显示，一楼电动车起火火苗和烟气顺着采光井很快蔓延到30层，致多层楼房失火。这表明，只有将电动自行车充电停放视为公共事务和公共责任，才能对之有效治理。笔者对这一问题有以下几条建议：

一是政府相关部门应加大执法力度，严格管理锂电池电动自行车生产厂家和销售门店，严厉打击违规改装电动自行车电瓶的行为，从源头把控电动车质量这一风险点。

二是政府应协同各部门为居民提供便捷、可负担的充电接口装置，满足人民群众对便利生活的需求。前文已述，充电接口缺失或不足是电动车入户充电的根源，是制度性后果之一。地方政府应切实做好服务群众的基础工作，在充电接口建设中不应完全寄托于市场体制，注重公共品供给的普惠性和平衡性，尤其应关注老旧小区等基础设施薄弱区域的建设情况。

三是社区居“两委”和物业应切实负担起宣传教育、日常管理的职责。当前，社区居“两委”的主要工作和精力用于完成上级交代的工作和报表任务，无心亦无力回应群众所急所需的事务。物业公司作为市场企业，只在有利可图的事情上有积极性，在流程复杂、占用空间、管理困难的电动车充电接口建设上缺乏积极性。一定程度上，电动自行车车位的划定、充电接口的建设和管理会降低物业的收益、加大其管理成本。

四是楼栋居民需形成公共安全和集体生活的意识。楼栋居民应形成电动自行车停放充电不是私人事件的公共意识。居委会、业委会可推动居民形成楼栋公共生活公约，列出禁止事项，推动居民自治监督。居委会提供公共投诉或举报平台，掌握小区生活信息，主动上门劝导经常入室充电的住户。物业公司应加强小区电动自行车的规范管理和巡查工作，及时提醒、制止居民的违规行为。

在每四人就有一辆电动自行车的国情下，电动自行车的充电停放已成为一个公共生活和安全议题。虽然应急管理部门已将电动自行车纳入管理范畴，但电动自行车仍然处于公共设施匮乏、管理失序的困局，亟需多方主体负起责任筑牢小区生活治理的防线。

2024年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