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火的“游神”，是福州人的精神寄托

“想去福建看游神！”这大概是春节期间在网络上最常见到的一句话。据福州文旅统计，春节期间有超过六百万人涌入福州，而在引起热议之后，许多本地人才知道原来游神这项活动仅限福建广东，夜游神更是福州限定。

如今在社交网络中输入“游神”，就可以看到数不胜数的帖子总结神像们的身份、服装，和他们各种可爱的小爱好。就连许多福州人看了也不禁发出“原来还有这样的小故事”的感叹，毕竟游神是按照村落和街区来划分的，一方神明护一方水土，在这个村看到一个神明，走过一个村也许就是另一个神明。

昨日向家中长辈问起如今居住区的守护神，长辈不假思索便说道：“是临水陈太后呀，以前家里有孕妇小孩的就会请回家求陈太后保佑母子平安，主家离我们这里就一个小区呢！”语气中与有荣焉。据明万历《古田县志》载，陈靖姑生于唐代，传说她是福州仓山下渡人，24岁时脱胎祈雨，为解除旱情、拯救百姓而献出了年轻的生命，身后被尊为儿童妇女保护神，仓山下池许真君庙附近的一座旧木屋也被当地人视为陈靖姑祖屋加以供奉。在福建人心中陆地有陈太后，海上有妈祖。

福州许多神灵便是这样诞生的，当地人感念祂生前的贡献和牺牲，相信祂会在死后依旧庇佑人民，于是在祂去世后出于尊敬和纪念，祭拜祈福。生前为人接生,慈爱乡里幼儿的，便祈求孕妇安产，赐子于家；生前善水救助渔民的，便祈求出海顺利，平安归来。也因此，福州诞生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神明，而每位神灵都有他们擅长的领域，如果遇到一个分不清神灵的福州人，请不要怀疑他是外地人假扮的，因为我们的神灵实在太多了。

福州长乐区过年期间的游神最为盛大，同时在网络上也流传最广，然而很多福州人在小时候更常见的却是夜游神。毕竟春节放假谁不想睡懒觉呢，家人试图将我们喊起来去参加日游神，我们便嚷嚷着这是迷信活动拒不肯去，最终得偿所愿赖在被窝里。而夜游神则会在农历每月十五或特殊的日子，走街串巷，巡游过每一条受祂庇护的街坊。

旧时的家背靠一条小巷，正对着卧室的窗，每当听到铜锣规律的锵锵声，我便会立刻丢下作业趴到窗台上，等着夜游神的队伍走过。平常写作业偷懒总要受到家长的责备，然而如果是为了看游神，长辈们就会格外宽容。如果手上没事，还会靠在窗台上一起看着神像经过。如果有不懂事的小孩伸出手指着神像，就会立刻被长辈打手背：“不能对神灵指指点点！”

当然，大声喧哗也是不行的，口出秽语更是大大的不敬。看到神像的时候长辈们口中都会念念有辞，仔细听去，是在用福州话祈求阖家平安，偶尔还会拍拍身边小孩的头，逗趣道：“还不赶紧求神灵保佑你这个脑袋瓜开窍，下次分数考高一点！”

漆黑的小巷，只有一盏昏暗的路灯，勉强看得清路。最先传来的是锣鼓声，不似年节或喜事上急促喜庆的节奏，而是咚——锵——！拉长的锣声快要消散时才又接上一声，无端让人感到肃穆，路人们听到这个声音就会赶紧避让，骑车的人也会停下车，静待游神经过。小巷的时间仿佛静止了，领队的大头娃娃从小巷的拐角出现，举着神具和“回避”“肃静”牌的信徒簇拥着神像缓步走来，握着香的信徒则跟随在队尾，像舒缓的潮水渐渐淹没小巷。游神衣把小巷也染成了红色，配合着神像怒目圆睁的表情，尽管塑像和游神衣并不崭新华丽，也依旧威严逼人，令人不敢直视。

不过几分钟，游神的队伍便走远了，铜锣鼓声渐渐变小直至再也听不见，一切仿佛一场梦，神灵凭空出现又消失在黑暗中，小巷中徒留一丝香火气息来证明祂的踪迹。

@摄影师：拍照的蘑菇

过年期间的日游神当然也是体验过的，在小孩们特定的岁数时，长辈们便会强制我们参加游神。大清早起来自然怏怏不乐，长辈只好哄着劝着说游神之后有奖励。然而在跟着游神队伍走了一段之后大家便兴高采烈起来，毕竟对小孩来说，有什么是比出来热热闹闹地玩更好的奖励呢。

@摄影师：拍照的蘑菇

游行的时候自然也是有讲究的，但我们只是懵懵懂懂听从大人们的指挥，至今也不解其意。最在意的也不过是游神期间不要被鞭炮炸到，不要被路边奶奶们的香烫到，最重要的是，不要冲撞神像。而在游行结束后我们会得到一些贡品，芦柑、苹果，或是用红纸包裹起来的花生糕和芝麻糖。这可是神灵开过光的贡品，可不能随手乱丢，要带回家里妥善保管，然后在正月结束前吃掉，沾沾神灵的福气，一年到头都顺顺利利。

@摄影师：拍照的蘑菇

如果运气好正碰上元宵节在周末，便可以回老家参加盛大的元宵夜游。我的老家是一座依山而居的村落，元宵这天吃过晚饭后一部分村民齐聚在宗祠，点燃鞭炮敲起锣鼓为神像们开路，开始了游村。村民们手提灯笼尾随神灵，而许多等候在家中的村民会在神灵路过家门时提灯加入，直到最后，整个巡游队伍可以长达一两公里，行至村落的最高处往下看，似一条灯龙盘踞村中。

我和玩伴们提着灯笼竞走，看谁能走得更快又能让灯笼不摇晃，从队头走到队尾，再从队尾走回家人身边。这个时候大人们全然不怕我们走丢，毕竟这一两公里的队伍虽然不能都叫得出人，但人人都是熟面孔，大家共享一个姓氏，依稀可见古时以姓氏族群为单位聚居的痕迹。

昨日下班回家又见夜游神，不由得吃了一惊，虽然亦是走街串巷，却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人山人海。比起记忆中的神秘威严，如今的夜游神烟火气十足，不仅旧貌换新颜，连出行的轿子都五彩斑斓，开路的马夫更是头冠上都镶满了七色灯泡，好不热闹。神灵们更多了许多信徒以外的粉丝，满面红光端着炮筒想要记录下神像的英姿。比起巡游赐福，更像一场民俗狂欢节。

回到家中，向长辈提起，长辈一拍额头，可不是吗，元宵又快到了，是游神的时候了。随即转头看我，问道：“除了平安健康，你可没有乱许愿吧？”

“当然没有！”我答道。

“那就好，太贪心了神灵可是会不高兴的哦！”

不管冷清还是热闹，在村落还是在城市，福州人游神祈福的愿望便是如此朴素。

平安健康。

策划 / 悦游编辑部

编辑 / Garcia

撰文 / 泪奔图

摄影 / 拍照的蘑菇

图片提供 / 视觉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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