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发生在“安置房”里的大火。

◼️ 在所有房地产开发商的广告宣传和楼盘销售极其骄傲的说辞中，如果你居住在“岱山板块”，将会实现10分钟直达雨花软件谷和15分钟直达河西CBD的便利—— 这说法确实没问题，但倘若你真的 开 车沿着南京绕城 公路 从雨花穿越到河西，那么你会先看到被戏称为”宇宙中心““中国硅谷”，和北京中关村类似的 雨花软件谷，以及“ 华为” “ 中兴”“vivo” “ 36氪” 等企业，以及中产阶级的 代表， 巨大的“山姆仓储超市”。

◼️ 而后 仅仅只需要沿着绕城开 10分钟 ，你就会注意到公路两旁 明显增多的 高层住宅， 它们是统一的黄色的外立面，试图营造出一种温馨和精致的住宅之感，却因为其每一栋楼都在30层以上，每一层都至少住着10家用户，其中最密的一家，从左往右依次排列着28扇窗户，窗户与窗户之间的间隙不超过5米，而 楼栋与楼栋之间的间距，甚 至不足以让阳光透进来， 20楼以下的 地方常见处于别的楼栋的遮挡中见不到阳光。这样紧密的排列组合，常年不见阳光、至少延续5公里的、超过50栋大量密集型住宅让原本黄色的外立面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阴影。

◼️ 但好在仅仅只需要15分钟，我们就可以离开这片密集的住宅片区，驶入河西CBD，那里是南京有名的金融城与富人区，平均房价4万以上，路两旁是依次排来的银行与金融机构高楼，和他们永远干净永远明亮的钢化玻璃外立面，写字楼里进出的都是西装革履的精英，双向八股车道从来不会拥堵，新开的IFC（国际金融中心）门口奢侈品的巨幅海报会快速将你拉入纸醉金迷的美梦，仿佛15分钟前所见的生活不过是一场幻觉，城市永远精致，生活就应该是拥有阳光、没有拥堵、钢化玻璃外立面、处处一尘不染、园林绿化拥有都是名贵的树种。

◼️ 那绵延五公里的、灰黄色外立面、30层以上高层住宅、每层居住超过20户人家的地区，就是“岱山”。用郭敬明《小时代》里的笔法，密密麻麻的房子就像是密密麻麻的墓碑和一个个骨灰盒，而用南京市政规划的说法，那些都是“安置房”。

◼️ 所谓“安置房”，又称为“拆迁安置房”，一般是指在政府拆迁项目中赔付给被拆迁者的房屋，一般赔付数量较多。我们常常听说“某某人家拆迁分到了几套房”，一般指的就是拆迁安置房。这类安置房往往会为了节约拆迁成本而选择远离市区的偏远地区、并为了最大限度利用土地资源而高度密集，故而地理位置和居住舒适度都相当“差劲”。一般拿到这类安置房的人有几种处理方式，其一是出租，以相当低廉的价格出租或者合租；其二由于拆迁安置属性该房屋无法正常交易，故而会作为“小产权房”以低于市场2-3倍的价格出售；其三则是周边农村田地改建等拆迁居民自己入住。但无论是哪一种，安置房都与“低廉、拥挤、密集”等字眼脱不开关系。

◼️ 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元宵节前夕，凌晨的意外的电瓶车着火，瞬间点燃了一整栋楼，致使15人遇难，44人受伤。市长鞠躬道歉，南京的二月寒冷刺骨，冰雪未融。

*岱山“市政规划实景”（美化图）

MourningMourning

“南京折叠”©

一场火灾背后的隐喻©

@TuTouSuo ™️

因为我居住于事故发生的雨花区，故而这几乎算是一场发生在我家门口的火灾。我无数次路过岱山时都会感慨于道路两旁住宅的密集程度，但那时划过我脑海中的无非就是“一层楼住这么多人，上下班高峰电梯一定要等很久吧”，或者是“完全没有阳光低楼层应该会很抑郁”。我从未想过可能存在的安全隐患，也没想到“安全隐患”的存在于一栋“居住了这么多人、可能会很抑郁”的楼房中，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今天下午，我去往岱山火灾事故的小区时，那里依然处于火灾救援后的封锁状态——警戒线尚未撤去，春节的红灯笼也没有。

经过了一整夜加一个早上的救援和善后工作，消防车已经走了大半，周围稀稀疏疏围着一些看热闹的人和一些工作人员，大家偶尔谈论火灾的原因，或者惋惜元宵节竟然发生了这种事情，可以议论，且都在议论。但如果举起手机拍照则会被提醒不要拍。

我联系了一位这类“安置房”的房东，他说：“我手上的几套位于岱山的安置房都是出租，我将它们做了简易的装修，把原本两室一厅、三室一厅的房子重新布局，就可以把两室隔成三室甚至更多，主要以合租为主。虽然合租在一些网络租房交易平台都是禁止的，但有需求就会有渠道。一般整租价格在1700-2300左右，如果是合租的话最低可以到500一间房。”

*贝壳找房上岱山的租房价格

而谈论到这类安置房的“租客”时，房东表示租客大多是“外来务工的打工者”，偶尔也会有“刚毕业来南京找工作的学生”。他也曾经将自己其中一套住宅以“小产权”的模式出售给一对外地来宁务工的年轻夫妇，他们以低于市场的价格买下了这套63平方米的房子，可以在里面结婚生子，在南京这座“不属于他们的城市”也算有了个落脚的地方。

在岱山，”外来务工者”所从事的职业以“基层服务业”为主——外卖员、家政服务阿姨、网约车司机、餐厅服务员、维修工人；而“刚毕业的学生”则大多是公司的实习生或者工作尚不稳定的合同工。他们大多在“雨花软件园”或者“河西CBD”工作，因为表面的光鲜需要大量的劳动力来维系，精英和富人的生活里，也容不下一丁点的琐碎。软件园里的每一份咖啡、CBD里每一块明亮的玻璃背后都是廉价劳动力的付出，但两地高昂的生活成本又将这些劳动者驱逐出去，于是地处两地之间的岱山，以“交通便捷”著称的岱山变成了他们的退路。

一座城市看起来就像是“精英”在维系，这样的错觉会让人们极大的忽略城市运作里的每一颗齿轮，忽略他们的生活与疼痛，需求与不满，他们在白天浮现在城市中，又在夜晚消失——房产中介 与销售口中“10分钟直达雨花软件谷和15分钟直达河西CBD的便利”里未曾提及的，便是齿轮们的无可奈何。

盖伊·特立斯在《被仰望与被遗忘》里写纽约的修桥工人，说“无数的修桥工人，造就了一座流动的纽 约，他们把一个个的地方用大桥连接起来了，可他们自己的生活却支离破碎。”而今天，是这些“务工者”维护着这座城市最光鲜的两个地方，他们的生活也同样的“支离破碎”。

今天是元宵节也是周六，或许是放假的缘故，绕着小区走一圈，随处可见的都是“电动车”，一些电动车的后座放着“美团外卖”或者“饿了吗”的保温箱，一些则加上了厚厚的挡风罩，以便在这个寒冷的冬天可以随时出行。

电动车，没错。

电动车是这次火灾的起火原因，也是居住在这个片区的人们最重要的交通工具，或者说是“谋生工具”更准确。就在几天前，办公室的家政阿姨和我请假，说因为电动车坏了，出行非常困难，所以没有办法上晚班，非常的抱歉和焦虑。

比起所谓“驱车10分钟直达雨花软件谷和15分钟直达河西CBD”，“骑电动车在30分钟内到达工作地点”才是这个片区的常态——因为电动车几乎是最重要的出行工具之一，每晚 的充电便成了必然。红星新闻的报 道称，本次火灾主要是第6栋建筑地面架空层停放电动自行车处起火引发。

*图源网络

如果进一步深究，岱山地区，甚至该小区的电动车失火事件媒体也已经多次进行过报道和警告，数次提醒“安全隐患“的存在：

2020年8月22日，南京《现代快报》以《电动车侵占居民楼门厅隐患大，物业“望车兴叹”如何破？》为题，首个报道了明尚西苑小区火灾隐患问题。报道称，该小区电动车在单元门厅乱停乱放，同时指出专门停车处“架空层”利用率不高的问题。

据南京广电《法治现场》栏目2022年4月的“明尚西苑小区架空层挤满电动车”报道指出，明尚西苑小区居民楼架空层被居民指出消防设施不够，有火灾隐患问题，也有小区居民出境接受采访，表示小区一楼架空层电动车停放太多太密，且没有必要的消防设备，几乎就是“定时炸弹”。

两次报道中相关负责人都出镜接受了采访，并表示“去研究一下”——但研究之后的进一步举措，无非是“对小区物业耳提面命”或者“采取相关措施”。 但由于小区人数实在太多，且流动人口居多，物业费便宜且很难全数缴纳，因此物业大多也“应付交差”、“ 懒得管理”。 虽然 小区曾经建过“电动车集中停放与充电点” ，但集中 充电与家中充电所存在的每度电几毛钱的差价（一个月相差大约20-30元） ，和电瓶被偷的风险，让 很多人依然选择把电动车停在 楼房加工层，甚至拿回自己家充电。

“一个月节约20月”“偷电瓶”，这些出现在段子里，甚至网络笑料“我偷电瓶养你”的内容，实际在每一天都真实发生。在这起火灾中所有人都看到了“电动车的危险”，看到了“小区糟糕的管理”和“不作为”，却没有看见一位外卖员一个月“省下的20块钱”和“电瓶不会被偷”的安心。

2012年郝景芳写《北京折叠》，从权贵统治者、中产白领和底层劳动者三个阶层入手，将北京看作是硕大的可供折叠空间，不同空间的人使用一天中不同的时间段，相互隔离且无法观察到其他群体的生活形态与行为方式—— 其中，第一空间是精英，第二空间是中产，第三个空间中生活的则是底层的5000万居民，他们只从事最基本的工作，其中两千万都是垃圾工，其余的靠贩卖衣服、食物 、燃料和保险生活——当城市不需要他们的时候，就将他们塞进了黑暗的角落。

今天的这场火灾又何尝不是一种《南京折叠》：游离于岱山和“务工人员”身份之外的人，无论是关注者、问责者还是报道者，都只是“看到了、关注了、惋惜了、提出必须要管理和严查”，但这场火灾背后真正存在的“鸿沟”和“问题的本质”却始终被隔离在“通报”之外——

相互隔离的是“人”，不同生活轨迹和生活方式的人。

“城市阶层正以物质力和行政资源调动力进行区分，分处于不同阶层的人们，虽然身处同一个城市，却熟视无睹地擦肩而过。”

从今天凌晨至我撰写这篇文章至今，南京本地媒体接连报道了此次火灾，全国媒体纷纷以南京媒体稿件为信源广泛转发。但大部分报道只是简单的“情况通报”，大多笔墨也放在了“市长道歉”和“必须追责”之上——但想谁道歉、怎么追责、后续如何保障的这些问题，一如去年的北京长峰医院大火、上个月的江西大火一样，随着火灾的浓烟一同消散。

在今天南京一家主流媒体的内部报道会议上，总编辑在微信群如此写：

“请大家比较一下几家媒体对今天凌晨新闻发布会的报道，关键信息的缺失暴露出我们新闻观念、新闻意识、新闻基本功的严重退化和不足，暴露出我们记者编辑高高在上、不接地气、对百姓利益的极端冷漠和缺乏同情心共情感。这一问题看似偶然，但我相信并不只会发生在我们少数记者身上。请大家都以此案为例，提醒我们全体记者，该如何具备一名新闻记者的基本素养，对得起这份职业？”

群内一片静默，我也 落笔于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