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谦语谈书风
一般读过文学史的读者,都知道张籍、王建是元白新乐府运动的羽翼,似乎彼此有共同的文学主张与紧密的交往。
其实人与人之间的交往,都有特别的过程,就张籍来说,他一生交往最紧密的是韩愈其次就是白居易,可以说是道义相连,生死不隔。
就年纪说,白居易较他小好几岁;就科第说,他登进士第还比白居易早一年;但就元和初年的诗名和官位来说,在他盘桓下僚之际,白居易远远超越了他。不过张籍不是意气用事的人,白居易表彰他的诗,他也很受用。
他们结交虽晚,但维持了二十多年的友谊,可一一叙来。
白、张二人初交
白居易出生于大历七年,比张籍年轻许多。
他的早年奔波,也颇多辛酸。他在贞元十六年进士及第,也快三十岁了。
张籍初入科场时已经三十四岁,在汴州获得韩愈的首荐,省试更得中书舍人高郢的青睐,一举登第,很属意外,比白居易还早一年。
唐人一般礼部及第,是获得做官的资格,至于选派何官,还要经过吏部的铨选。白居易在贞元十八年试书判拔萃科及第,不久授秘书省校书郎。
到宪宗元和元年,复举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得授盩厔尉。其间写出名篇《长恨歌》,才名耸动天下。
三年,授翰林学士,更以《新乐府五十首》名重一时。
相比起来,先一年登第的张籍的处境则曲折艰困得多。
他登第当年返乡,不久就逢家丧,居守三年。
服除后可能曾入泾州军幕,寻居长安郊外待选,又过了三四年。这时可能有东平帅李师道邀请他入幕,
他也知李师道与朝廷多违逆,不去,据说作《节妇吟》以谢之。
这是张籍最有名的作品,写作时间与背景都有许多讨论,很难下结论。
直到元和元年初,他方得选为正九品上的太常寺太祝。其间韩愈一直以他为知己,但自己也经历了议事触祸、南贬阳山的曲折,有心吹嘘,无力帮忙。
张籍认识白居易,可能始于元和初。最早的记录,张籍有《寄白学士》:“自掌天书见客稀,纵因休沐锁双扉。几回扶病欲相访,知向禁中归未归?”
可能作于元和四年,即白居易入翰林院之次年。唐代翰林院在大明宫内禁,学士日夜轮值,平日也或留宿禁中。
张籍似乎有过往访不遇的经历,因为诗相约,希望有机会见面,身体偶恙,更希望有准信见告。语气稍卑微,地位使之然也。
白居易《答张籍因以代书》:“怜君马瘦衣裘薄,许到街(宋本作“江”,据金泽本改)东访鄙夫。今日正闲天又暖,可能扶病暂来无?”
是得信后立刻回复,今天在家有闲,天气也和暖宜人,你身体不好,能暂来一叙否?他可怜张籍“马瘦衣裘薄”,
生存状况不好,有同情,但仅表示欢迎你来,并无移驾往访的意思,可见相知尚浅。
次年秋,张籍作《病中寄白学士拾遗》:“秋亭病容眠,庭树满枝蝉。凉风绕砌起,斜影入床前。
梨晚渐红坠,菊寒无黄鲜。倦游孤独日,感慨蹉跎年。尘欢久消委,华念独迎延。自寓城阙下,识君弟事焉。君为天子识,我方沉病缠。无因会同语,悄悄中怀煎。”
诗写卧病期间庭院之景色,有人生孤独、年华蹉跎之感慨。
其间“尘欢久消委,华念独迎延”是对上次往访白居易,受到礼遇的追述。
“自寓城阙下,识君弟事焉”两句,是说任太祝居长安后,就对白居易以兄弟相期。现在荣衰悬隔,内心充满煎熬,欲见面倾诉而无缘。
这里,仍看到张籍对白的期望,也含无聊欲诉之情怀。
元和六年,白居易因居母忧而退居故里,至九年方出为太子右赞善大夫,职务从近臣变成了闲职。其间他与张籍的关系也有了根本改变。
对张的称呼,也改为张十八,这是表示亲近。其间白居易存三首赠张诗。
一首是《酬张十八访宿见赠》所谓冷暖见交情,白居易体会到了。以前为学士,世所观瞻,白说你来得少,如前述,白对张有些冷落。
现在守闲官,来往者少了,只有张籍不嫌不弃,也不在乎两家居处遥远,频繁来看望,且病态严峻,冒着风尘,怎不令白居易感动。
白居易感慨高官时忽略张籍,问张籍有哪些朋友,这时韩愈知制诰,与张关系最好。
张籍说与白居易关系仅次于韩愈,这让白有些感到羞惭。由于路远,就宿在白家,因此而彻夜长谈,因此而相知更深。
各自经历人生的悲欢荣辱
就在白居易为张籍诗歌努力鼓吹之际,长安发生一件大事,叛军派刺客入京,
于元和十年六月三日凌晨,伏击杀死主张平叛的宰相武元衡,重伤御史中丞裴度。
朝野大哗,白居易出于义愤,上书要求追查元凶,却遭到越职言事的指控,更被诬以对母不孝的罪名,出贬为江州司马。
这是白居易人生的重大挫折,他的政治热情受到很大挫伤,也因此对立身方式加以重新思索。
不知为什么,视白居易为知己的张籍,其间并没有留下相关的诗歌。如果说张籍诗有缺失,但白居易存诗中也看不到应答之迹。
白居易在江州作《与元九书》,说“张籍五十,未离一太祝”,看来也没有什么意外的事端。
五十岁还是九品太祝,张籍前途似乎很不乐观,但武元衡被刺后,裴度入相,裴度又最信任韩愈,这一意外也改变了张籍的仕途。
元和十一年,张籍终于转任从六品上的国子助教,其间白居易在远方,仅与韩愈有较多来往。
不久,又任正六品上的广文博士。在这期间,韩愈随裴度参与平定淮西之役,任行军司马,因功授刑部侍郎。
白居易在江州三年,改任忠州刺史。韩愈经过南贬潮州,量移袁州,十五年九月还朝任国子祭酒,
十一月到京,立刻推举刚任秘书郎不久的张籍为正五品上的国子监博士。
穆宗长庆元年(821),张籍与韩愈、白居易都在京城。张借由延康坊迁居靖安坊,与韩愈为邻居。
白居易也购入新昌坊新居,作《新昌新居书事四十韵因寄元郎中张博士》,将自己迁入新居的欢乐,与最好的朋友元稹、张籍分享。
这一年白居易五十岁,元稹四十三岁,张籍五十六岁,都不年轻了。
元、白皆经历了长期贬外,张籍也终于摆脱穷困的处境,一切皆有所改善。
白居易真诚相约,有便随时可以过来坐坐,好茶招待,更等待珍惜时光,谈诗论诗。
最后两句值得玩味,头发都白了,彼此珍重,不必介意见面频繁。
不久,白居易迁中书舍人,张籍作《寄白二十二舍人》:“早知内诏过先辈,蹭蹬江南百事疏。湓浦城中为上佐,炉峰寺后着幽居。
偏依仙法多求药,长共僧游不读书。三省比来名望重,肯容君去乐樵渔。”
张、白交往的最后八年
长庆二年七月,白居易出为杭州刺史。其间因宣武军乱,取道商洛大道东下,意外在半途遇到出使的张籍。
《逢张十八员外籍》:“旅思正茫茫,相逢此道旁。晚岚林叶暗,秋露草花香。白发江城守,青衫水部郎。客亭同宿处,忽似夜归乡。”
间或相逢,地点不明,有些意外,更感珍惜,客亭同宿,对前途都有些迷茫。白居易在杭州,仍与张籍保持紧密联系。《江楼晚眺景物鲜奇吟玩成篇寄水部张员外》:
“澹烟疏雨间斜阳,江色鲜亮海气凉。蜃散云收破楼阁,虹残水照断桥梁。
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
好著丹青图写取,题诗寄予水曹郎。”这首诗曾入选韩国七律选本《十抄诗》,是白居易七律名篇。
前六句皆写杭州登楼所见之美丽景色。
“风翻白浪花千片,雁点青天字一行”两句,尤见警拔卓荦、壮美清丽。
张籍作《答白杭州郡楼登望画图见寄》,比白诗稍弱,在此不录。
长庆四年秋冬间,张籍获任主客郎中。
稍早些时候,白居易杭州任满,以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这是白居易首度分司居洛。
宝历元年(825)三月,白居易出为苏州刺史,张籍作《寄苏州白二十二使君》遥寄。
此诗也收入《十抄诗》,是张籍的名篇。诗说白居易经历宪、穆、敬三朝,皆得在朝廷任职,足见资历深厚。
两人登第仅隔一年,座主高郢为同一人。
“题书今日异州人”,人即民,张籍早年曾居苏州,因此对白居易任乡邦刺史,感到格外荣幸。
“阊门柳色烟中远,茂苑莺声雨后新”两句,写两人分居苏州与京城,两边都有美好景物,更引起对往事与各自现况的怀想。
最后设想白在苏州游遍山寺,留下佳什,虽有些“忘却曲江春”的遗憾,更有彼此相知率意的表达。
文宗大和二年(828),张籍从主客郎中升任国子司业,是从四品下的高官了。而接替他任主客郎中者,竟然是久负天下重名的诗人刘禹锡。
张籍《赠主客刘郎中》:“忆昔君登南省日,老夫犹是褐衣身。谁知二十余年后,来作客曹相替人。”
刘禹锡成名很早,永贞间已任屯田员外郎,那时张籍还在困难待选,其后更在太祝任上盘桓十年。
经过二十三年,刘竟然接任自己的旧职。诗中虽有一些沧桑感慨,但隐隐包含的人生无常,得失无意,这句话刘禹锡可以说。
张籍大约卒于大和四年春夏间,得年六十六岁。他生命中的最后两年,是在闲适中度过的,参与了裴度、白居易、刘禹锡为中心的大量唱和活动。
他给白居易的最后一首诗,是《送白宾客分司东都》:“赫赫声名三十春,高情人独出埃尘。
病辞省闼归闲处,恩许官工作上宾。诗里难同相得伴,酒边多见自由身。老人也拟休官去,便是君家池上人。”
他赞许白居易得天下重名,但始终追求归闲。他自感年岁渐增,情愿随白休官,常做白家清客。
结语
白居易给张籍的最后一首诗是《雨中招张司业宿》:
“过夏衣香润,迎秋簟色鲜。斜支花石枕,卧咏《蘂珠篇》。泥泞非游日,阴沉好睡天。能来同宿否?听雨对床眠。”
最后一句,意境很美,为宋代苏氏兄弟所继承。
张籍卒后,贾岛、无可有悼诗,白居易没有留下悼念文字,原因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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