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 | 晚清政治人物的历史处境、朋友圈和他们的精神世界

晚清政局动荡之际，执政者面临新旧思想的交替，是拥抱新思想，还是固守旧手段？青年历史学者羽戈以敏锐的眼光，捕捉到这一历史线索，深度分析慈禧、李鸿章、袁世凯、奕䜣等人的知识结构与素养，以及在时势之中各自所作出的决策，剖析其复杂的心路历程，总结治国理政的经验与教训。羽戈指出，回溯晚清历史，往前多谈制度，而忽略人，而我们谈国运，终归还得落到个体。

《知识与国运：近世政治人的困惑》，

羽 戈 著，上海书店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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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世凯的镜像

袁世凯最像谁，在其生前身后，都是流行论题。参照系中，曝光率最高、名头最响的应是曹操。试举两例。张国淦说，宣统三年（1911年）他在东北与于式枚谈起袁世凯似有不臣之心，于式枚忆及往事："袁自朝鲜回国，在北洋散居闲曹，以家世关系，常到幕府（于时在李鸿章幕）指画东边往事，人皆喜聆其言论，目为一世之雄。每袁至，咸戏以曹操呼之，彼亦漫然应之。余暗窥其举止，确非常人。其后，袁编练武卫新军，以至督北洋，进军机，扶摇直上，今日虽退居彰德，然其势力分布半天下，现在朝中无人，实深隐忧。"另一例是前面引用的内务府大臣增崇之子察存耆的见闻，他见过袁世凯之后，将会面情形说与旗人老师听，老师一面称赞袁世凯的干才，一面担心其居心叵测，也许与曹操一样，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成为大清王朝的心腹大患。这两个故事，正好互补，从满汉两个视角，呈现了晚清时人对袁世凯的观感。

不过我觉得，袁世凯在晚清，无论权位还是野心，都无法望东汉末年的曹操之项背。当时曹操号称"挟天子以令诸侯"，令诸侯虽近空谈，挟天子则是事实，以致在朝堂之上，不是皇帝，胜似皇帝，权力之大，一时无两。相比之下，袁世凯可差远了。慈禧在时，慑于积威，他不敢造次；载沣摄政，令他开缺回籍，他也只能从命。而且，直至大清将亡，他的政治野心，如徐世昌所言，"充其量不过欲为一权臣而已"，尚无称孤道寡之志。这也是他比不了曹操的地方，曹操虽未称帝，却敢言"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其心思昭然若揭。说到称帝，曹操明明能称帝而不称帝，袁世凯则明明不能称帝而偏要称帝，对比鲜明，前者堪称雄才大略，后者有雄才而无大略。

袁世凯与曹操最相似的地方，表现为一种假设：不是说有了他们，历史已经如何，而是说假如没有他们，历史该当如何。曹操《让县自明本志令》云："设使国家无有孤，不知当几人称帝，几人称王。"假如汉末无曹操，"淮南弟称号，刻玺于北方"的情形必将加重，"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的情形必将加剧。袁世凯在民初的角色也是如此。他曾对徐世昌说："以予自问，虽才不足望古人，而并世似无居予右者。"在他生前，民国虽遭遇重重危机，至少保持了统一和安定，哪怕仅仅是一种形式；待他一死，立马陷入军阀混战，天崩地裂。这便显出了他的历史作用力：他并非治理民国的理想人选，然而一旦没有他，民国只可能更糟糕。是以他去世当天，严复在信中感慨道："末路如此，岂非大哀。后此国事，思之令人芒背。"

除了曹操，袁世凯还曾被比作与曹操同时代的袁绍、袁术兄弟。晚清写信、写日记等，涉及政坛大佬，好用或不得不使用隐语，譬如袁绍字本初，遂以本初代指袁世凯。戊戌六君子被捕之后，林旭在狱中作诗致谭嗣同，即用此典："欲为君歌千里草，本初健者莫轻言。"前句之千里草，合为董字，指董福祥。这两句诗，涉及康党内部的兵变阴谋，对于游说哪支军队发动兵变，林旭主张用董福祥军，谭嗣同主张用袁世凯军。袁世凯死后，黄兴挽联则将其比作袁术："算得个四十年来天下英雄，陡起野心，假筹安两字美名，一意进行，居然想学袁公路；仅做了八旬三日屋里皇帝，伤哉短命，援快活一时谚语，两相比较，毕竟差胜郭彦威。"袁公路即袁术。相比袁绍，袁世凯似与袁术接近一些，都曾僭号天子，为诸侯所不齿，遂因此而败亡。不过，袁世凯对袁家兄弟，一向看不上眼，不愿与他们相提并论。所谓"淮南袁术，唤蜜身死；河北袁绍，国破家亡"，都是不祥之人，令袁世凯谈及袁氏世系，"每叹息唏嘘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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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羽 戈 编辑：蒋楚婷 责任编辑：朱自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