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伙分行李”是猪八戒的保留曲目,给《西游记》增添了不少喜感。
“沙和尚,歇下担子,拿出行李来,我两个分了罢!”沙僧道:“二哥,分怎的?”八戒道:“分了罢!你往流沙河还做妖怪,老猪往高老庄上盼盼浑家。大家散火……
每提散伙,八戒必提分行李,念念不忘,然而没有回响。
行李里到底有什么?猪八戒想要分到的又是什么?
1
行李中的物品要列出清单并不难,无非是宝贝袈裟、紫金钵盂、通关文牒、经书、鞋帽衣物,针头线脑......或者还有一些路上别人赠与的佛家用品、旅途用具。
银两不会很多,唐僧不收钱,收干粮,所以还会有一些饼、馍、馕……要说猪八戒是奔着值钱东西去的,这里面只有锦斓袈裟和紫金钵盂,而真要分,显然这两样他都分不到。
那他张口闭口分行李出于什么动机?他想拿些什么东西回高老庄去见他浑家?
答案是:无所谓。
分到什么东西无所谓,重要的是“分”!
分行李是一种仪式。分了就表示正式散伙,是集体决定的,不是我猪八戒要离开取经队伍,而是取经行动中止,大家各奔前程。
既然是“分”,肯定会在师傅主持下进行,这就有了一定的权威性、有效性。
仪式感对八戒很重要。分行李是散伙的见证。
2
有一回,在以为唐僧被吃掉、沙僧被干掉、大师兄也被赶回花果山的情况下,他老大,可以做决定了。遭难后他问白龙马,怎么办,你还能活动吗?
小龙道:“我挣得动便怎的?”八戒道:“你挣得动,便挣下海去罢。把行李等老猪挑去高老庄上,回炉做女婿去呀。”
这就是他的念想。
猪八戒懂规矩,只有在这种情况下行李才归他处理,但他并非贪图行李的资产价值,而是回家必须要有行李。
他是一个有家的人。“放生遭贬出天关,福陵山下图家业”。他的家最初在福陵山云栈洞,后来一把火烧光了,但他还有高老庄。
西去的路上,他惦念的家一直是高老庄。
“丈人啊,你还好生看待我浑家:只怕我们取不成经时,好来还俗,照旧与你做女婿过活”。
起初孙悟空收服他,高老爷说这下好了,可把这货打发了。唐僧就批判老高说,话不能这么说,他虽然吃得多一点,但是能干啊,这些年也给你们家挣下了不少资财的……老高的态度才有所转变。
唐僧是个明白人。
八戒是有家室的人,或自认为有。所以他有过日子的习惯,行李的象征意义就非常重要了。
拿着行李回家——这是猪八戒作为一个男人的想法。
3
孙悟空在花果山占山为王,无妻无子,所以对衣食住行的家什不感冒。如果是法宝兵器,也许会感兴趣。但他心高气傲,喜欢了宁可去偷去抢,不会要求分。
沙僧没太多追求,被贬受罚,定期要被飞剑穿身,能不受苦就是自在。流沙河更不像花果山是旅游胜地,他也没家室,所以也没有分行李的动力。
分行李是典型居家男人的碎碎念。
体现猪八戒是暖男的,既不是他的好色,也不是他的幽默,而是分行李。
小说中一路挑担的一直是八戒。他挑担子,很合适。
佛祖:“
因汝挑担有功,加升汝职正果,做净坛使者
”。其实佛界不缺一个使者,而人间却少了一个暖男。
“因汝挑担有功,赐汝回高老庄过活去吧”——佛祖如是说,未尝不是一件功德。
猪八戒无疑是个重感情的人。想必若真回了高老庄,他会很好地收藏分得的物品吧,也会间或拿出来忆苦思甜:翠兰,你看,这是当年我们取经路上剃头用的戒刀,后来分给了我……
八戒是个念旧的人。有一次唐僧被捉,生死未卜,八戒说完分行李后又说,
“把白马卖了,买口棺木,与师父送老,……
”不懂习俗的人会以为他此时想着师傅死,然后大家一拍两散。这种理解当然大错特错,因为在过去,倾资给长辈先准备好棺木是孝顺的体现,绝不是咒长辈死的意思。
既然重感情,怎么还会一直念叨散伙?
念叨散伙表现出他对高翠兰重感情;总是念叨而并不真的放弃取经,又表现出他对师傅和师兄弟的感情。
一个重感情的男人的纠结。
一个有梦想的纠结的男人。
4
猪八戒的梦想是取经吗?当然不是。
取经、传道、渡众生疾苦,这是唐僧的梦想。
自由自在是孙悟空的梦想。
猪八戒的梦想是过日子!
他替老丈人家“
扫地通沟,搬砖运瓦,筑土打墙,耕田耙地,种麦插秧,创家立业
”,该干的事都干了,但实际上并没有真正和高小姐过上男耕女织恩爱和睦的小日子。
高小姐心不甘情不愿,这情况猪八戒早就知道,虽然爱情会降低神的智商,但还不至于自我感觉优良到忽略高家的态度。所以和高小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他自己也知道是个梦。
梦想还是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
孙悟空常说“当年俺老孙——”说的都是英雄史。
猪八戒总念叨的却是高老庄,他的家室情结太深了,他太想过日子了,太想享受这人间的烟火、凡世的温情。
如果可以挑选,是在高老庄终老一生,还是成佛,或者复原天蓬元帅的身份,我想他一定挑选高老庄。
惋惜人生不能再挑选,猪生处处是无常,取经的命运已被上天注定。从跟随唐僧踏上西行之路时起,他就知道自己的梦想破灭了,他嘴上说“等我回来——”,也只是说说,自我安慰罢了。
他一路上的惫懒、牢骚都是家园梦想的连续,他要用“散伙”、“分行李”给红尘的快乐画饼充饥,给男欢女爱留一个希望,给过小日子留一点念想。
猪八戒是个可怜人,从他一次又一次的分行李的碎碎念中,我看到了他梦断西天的悲伤。
红尘那样近,又那样远!
日子那么美,又那么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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