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眼看东瀛： 从繁荣到癫狂

从历史纵深的视角审视日本，就会发现它是一个非常值得深入考察的国度，因为在它身上总是充满各种相互矛盾的东西：一方面是守序、自律；另一方面却是极度的病狂乃至残忍。历来强调上下级间的尊卑序列，史上却从不乏下克上的例子；一时要“脱亚入欧”，一时又会表现出极端排外的民族主义……这样一个矛盾丛生的国度值得细细探究。

明治“复辟”

人们通常会将明治维新，视为日本由古代封建社会向近代资本主义社会蜕变的标志，因此，明治维新也被拿来与欧洲近代的历次资产阶级革命相提并论。但若仔细分析不难发现，日本在明治维新中的基本逻辑与欧洲国家的“资产阶级革命”相比，恰恰是“背道而驰”的。

明治维新期间的萨摩蕃武士

如今西方世界的大多数“基础结构”，都可追溯到英国金雀花王朝时代的大宪章运动。简言之，这场运动就是国王日渐膨胀的权力让贵族领主、教会及市民阶层全都无法忍受，最终后者联合起来逼宫，迫使国王签下一份文件，文件中规定了“王在法下”“个人私产不容侵犯”和“自由不容侵犯”三条基本原则。此后的资产阶级革命，追根溯源都缘于这个“基础结构”。

然而，日本明治维新所走的路径恰恰相反。幕府时代，天皇原本是没有任何实权的“摆设”。几百年间，将军、大名们花样翻新地“挟天子以令诸侯”。直到1853 年“黑船事件”后，幕府统治开始逐步瓦解。1868年，明治天皇正式继位，之后随着“大政奉还”“王政复古”等一系列政治运动，天皇从一个有名无实的象征物变成了对政治具有实际影响力的君主。在信仰方面，外来的佛教受到压制，源自多神信仰的本土神道教被奉为国教。此外，伴随“奉还籍册”“废藩置县”等运动，地方权力也被大幅压缩。

日本的现代企业，最初多以全国之财力引进国外技术设备搞起来，然后再以低价出售给曾经的贵族。这其实可视作一种特殊的分封，只是分封的不再是土地，而是当时更具价值的资产。因此，不少观点都把日本这段历史称为“Restoration”（复辟）。日本虽从西方国家引入了现代市场观念、法律体系、政府架构及议会制度，但这些都不是其自身生成的，而是财阀与军阀借助天皇的权威事实垄断了国家权力，进而自上而下将上述要素强行推行下去。因此，相较西方国家的激烈博弈，日本“现代化”的推进效率远高于它的效仿者。

“黑船事件”打开了日本国门

发展窗口

若把国家看成一套电脑系统的话，那明治维新后的日本，从界面上看与西方国家的系统几乎无差别，但其底层架构却天差地别。其实，这种情况并非日本独有，多数后发国家都是靠类似形式发展起来的，比如同一时代的普鲁士和沙俄。

作为后发国家，无论其自身条件是优是劣，当它想加入一个业已成熟的世界市场时，都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一个“引路人”。在日本近现代化发展初期，英国在很大程度上就扮演了这样一个角色。当时，沙俄不断扩张，已在欧洲及中亚、南亚等各个方向触及英国利益。面对这样一个幅员广袤又充满攻击性的对手，英国祭出了看家本事——制衡。英国决定在东亚扶植一个新兴国家，来牵制俄国。日本则因“得天独厚”的条件，进入英国视野。日本的体量正好满足英国所需，国土面积和人口数量不大不小，正适合工业时代初期的发展。

然而，日本严重缺乏矿产资源，随着工业化的不断深化，其对矿产资源的消耗量进一步激增，和平时期尚可维持，可一旦日本反噬自己的“引路人”，那资源短板势将瞬间“关闭”其经济机器。

在明治维新时代，来自英国的技术和贷款，对日本工业化进程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不仅如此，1894年7月17日英日签署《通商航海条约》，8天以后的7月25日，以丰岛海战为标志，中日甲午战争正式爆发。甲午战争前日本发行的战争公债，大多由英格兰银行购买。显然，在战争爆发前英国就站到了日本一边。由此可见，李鸿章当初还寄希望于英国的“调停”，实在是过于一厢情愿。

在此后的日俄战争中，英国对日本的支持更为直接。日本还与英国签署了《英日同盟》，其中一些条款直接针对俄国。不仅如此，英国还是日本战争债券最大的买主(编注：日本军费的 46%来自英国贷款和在英国发行公债）。战争爆发后，驰援俄太平洋舰队的俄第二太平洋舰队，一路所经港口大部分都在英国的控制之下，而这些港口无一例外均拒绝，第二太平洋舰队只能以疲惫之师对战以逸待劳的日本海军 导致惨败。

1871年的日本东京火炮工厂

思维异化

甲午战争让日本从清政府手中获得天量赔款，凭借这笔财富日本提前完成国家法币从银本位向金本位的转化，最终建立了现代意义上的货币体系。至于日俄战争，日本虽未从俄国手中拿到任何赔款，但却借此废除了此前与西方列强签署的各个不平等条约，让日本正式步入列强行列。

当然，也正是这两场战争的胜利，让原本存在于日本底层架构上的问题，逐渐变成左右社会走向的巨大漏洞。明治维新后的日本政治力量，原本有三部分构成——脱胎于武士阶层的军方、脱胎于贵族阶层的财阀，以及为前两者提供合法性的天皇。因战争胜利军方针对政治问题的发言权急剧扩大，日本上层结构出现失衡迹象，这也为日后日本跌入军国主义深渊埋下伏笔。

明治维新后的日本，大财阀名下的企业通过国家行政力量扶植迅速壮大，可平民阶层却收获寥寥。不仅如此，战争的胜利令日本民众的群体思维逐渐异化。在从众心理和慕强心理驱使下，日本民众不断被那些从未参与也从未受益的“大业”刺激得“热血沸腾”。

无论是新兴的财阀还是军阀，对这股思潮都乐见其成。财阀们需要让民众忘掉不公，军阀们则需要不断强化自身“民族守护者”的光环。于是，在上层的刻意引导和纵容下，民众的群体意识逐渐走向歇斯底里，偏执、傲慢、排外、缺乏基本是非观念。众多学者和媒体从业者，也不再关注学问和民间疾苦，而是热衷为狂热的民族主义情绪推波助澜，不断无中生有地渲染所谓“外部威胁”。若查阅二战时期日本国内发行的报刊，不难发现，日本竟把自己包装成一个“被迫害者”和“被压迫者”。

资源悖论

正因为英国这个强力外援的帮助，日本才赢得两场关键性战争的胜利，而且在关键时刻，又被英国两次踩了刹车，才令日本的扩张在一个恰当范围内戛然而止。然而，甲午战争后，日本占领了朝鲜半岛和中国台湾，又试图进一步染指中国东北地区，为遏制日本在中国一家独大，俄、法、德三国出面干涉，制造了“三国干涉还辽”事件。在这一事件中，英国突然宣布不再支持日本，这一计“釜底抽薪”，迫使日本不得不把“吃下去”的辽东半岛又吐了出来。

日俄战争结束后，英国如法炮制迫使日本签署了《朴次茅斯条约》（注：该条约虽是在美国调停下签订，但日本背后有英国施压），再次断了日本独占中国东北地区的企图。或是这两次被辖制，让日本上层对明治时代的“脱亚入欧”政策逐渐失去了兴趣。无论是日本上层还是民间。抛开西方自搞一套的呼声，在此后数十年里甚嚣尘上。

一战后，英、法等欧洲国家都遭受重创，美国则又回到“孤立主义”的老路上，而日本则借助战争中各国的物资采购大发横财。此消彼长下，日本上层萌生出“彼可取而代之”的念头。此后的历史，就不必赘述了。在狂妄、贪婪与愚昧的共同驱使下 日本彻底走上对外侵略、对内压迫的军国主义道路。在亚洲地区特别是中国，因此遭受了近代最为深重的一场灾难。

然而直到如今，还有不少日本人仍固执地认为：错不在战争，而在战败。即便是站在日本的立场上看，这个说法也完全站不住脚。军国主义者狡辩称，战争是为了争夺资源和生存空间。可问题是，什么才算是资源？在进入青铜时代前，火种和易于加工的木头、黑曜石，就是先民最重要的资源；没有农耕,人们对土地也就不会有那么强的占有欲。同理若没有现代工业，石油和天然气对多数人同样没有多少价值，而马匹则在进入工业时代后，从曾经的国家战略资源沦为高端宠物……

二战时的日本神风攻击队

究其根本，并非有什么东西天然就是“资源”，而是技术发展和人类对世界认知 让一些天然物质变得身价倍增甚至价值连城。军国主义者为争夺所谓“资源”，却不惜把本国国民统统变成“蚁群”,让他们在狂热中逐渐丧失意识进入癫狂状态。二战期间的日本报纸，甚至丧心病狂地高调报道：妻子为了不让在中国战场的丈夫分心，选择在家自杀，并将其视作一种忠于国家的表现。很难想象,在这种极度扭曲的心态驱使下，一个民族还能剩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