沪说 | 立法委员颜惠庆（上）当过四十一天总统的上海人

沪说·第148期

甲辰·立春

时值新春佳节，祝各位读者事事如意，宏图大展。

前两天，台湾地区的最高民意代表机关，所谓“立法院”决出了其正副负责人。这一届民意代表在他们自称的序列中是第十一届。而回头看，这第一届民意代表，其实还是国民党在大陆时期的1948年选举产生的。

南京原立法院、检察院旧址（wikimedia）

在那次选举中，上海市选区（不包括上海县等1958年划入上海的江苏十县，但已经包括划入上海的七宝、虹桥和莘庄）共有七名民意代表当选。其中除颜惠庆委员是无党籍以外，均为国民党籍。其后有若干替补名单。

颜惠庆的当选也伴随着一些做票的非议，不过经过诉讼，颜惠庆胜选的资格得以确认。颜惠庆也就开始了他一年多的立法委员生涯，不过，这一切对于七十多岁的他来说，只是为他的精彩人生再添一笔。

但随着第二次国共内战分出胜负，波云诡谲的1949年，大批民意代表追随蒋介石集团撤退台湾岛，上海的七名代表有王剑锷、方志超两人申明退出国民党，而颜惠庆虽未作任何声明，但留在大陆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颜惠庆，他出生教会家庭，留学美国，回国后担任重要的外交职责，一度甚至担任总理，甚至还曾当过四十天的总统，后来为抗日也担任过重要的外交工作，最终在内战的炮火中，他婉拒了蒋氏父子的劝说留在新中国，但在1950年即因心脏病撒手人间。这个上海人的一生，究竟有怎样的故事呢？

出生教会家庭

1877年，颜惠庆出生于江苏省上海县，具体大概是是虹口附近。颜家祖籍山东，据说是孔子高徒颜回的后代。颜永京父亲一辈原来在福建一带，后来搬到上海，颜永京在鸦片战争之前出生在尚未开埠的上海。颜永京从小在教会学校读书，且没有跟当时的读书人一样去科举取仕，而是留洋回国继续为教会服务，后来参与创办赫赫有名的圣约翰大学。

颜家第二代更是精英辈出，如辅佐詹天佑的工程专家颜德庆，以及医学专家，参与创办湘雅医学院的颜福庆，以及民国外交奇才，本文的主人公颜惠庆。他们合称“颜氏三杰”。

堂弟颜福庆

在这种家庭氛围中，颜惠庆自然也是上进的分子，他也跟随父亲的脚步在西式学堂入学，留美，只是他选择了此前从没有中国人去过的弗吉尼亚大学（University of Virginia，当时翻译作勿吉尼亚大学），成为了那所美国开国元勋之一杰斐逊创立的著名学府的第一位华人学生。

多年之后，以他的名字建立起了一个“颜惠庆中国基金”以此为研究中国，了解中国的学术研究提供支持。更有一幢国际留学生宿舍楼被命名为Yen House（原来叫Lewis House）。

投身外交事业

颜惠庆学成回国的时候，清廷正值庚子国变，八国联军和义和团把华夏大地搅得天翻地覆，连慈禧和光绪都西狩西安了。

颜惠庆回国的第一份工作是入职父亲参与创办的圣约翰大学教书，算是躲得一时清净。可没几年，从庚子赔款中回过魂的清政府，搞了个不伦不类的新政，除了预备立宪之外，还废掉了实行一千多年的科举制度。1906年，破天荒搞了一个留学生考试，这颜惠庆意外地竟然参加了，还得了全国第二名，赐译科进士，封翰林院检讨，这就算是踏上仕途了。不过，他并没有马上获得机会，而是延宕了一两年。

1908年，由于驻美大使伍廷芳的赏识，他终于获得机会，任中国驻美大使馆二等参赞。赴任后，他还去乔治华盛顿大学进修学习外交理论。1910年回国入外务部当主事及右参议。后来又被袁世凯看中，提拔为外务部左丞，可能即相当于次长或第一副部长。

1912年，清帝逊位，民国登场，第一届内阁唐绍仪即招入颜惠庆担任外交部次长。一般次长为事务官，是看重能力的职位。一年后，他又被任命为驻德国大使(1913-1917，因中德断交而撤离)，并代领驻丹麦（1913-1920）和瑞典（1916-1920)的使节之职。可说，颜惠庆当时是亲历了德国准备和发动第一次世界大战的全过程，是当时中国对欧洲情势了解的前哨站。1919年，他也以顾问身份参加了巴黎和会。

1920年代，政治补锅匠

1920年8月，还在北欧当大使的颜惠庆接到时任大总统徐世昌的任命担任外交总长，从外交次长到总长，看似一字之差却是正式步入政坛的象征。刚进入1920年代的中国，不仅军阀割据混战，各种新旧的意识形态相互交织，就算在革命风暴中心之外的北京也是不能自外的。

徐世昌

1918年击败直系冯国璋，胜选上台的徐世昌大总统，虽然没有明显的军阀派系，但其胜选得益于皖系军阀操纵的安福国会，因此并不受直系军阀的待见，起初在钱能训内阁时尚能保持240多天的阁揆寿命，但1919年的五四运动导致钱内阁下台，继任者龚心湛仅一百多天就因为吴佩孚的电话训斥而辞职，其接任者靳云鹏三次组阁，期间还有萨镇冰代管。1920年8月，颜惠庆入阁正值直皖战争后，直系军阀掌权后，靳云鹏的第二内阁。颜惠庆担任外交总长后的最重要的一个任务即是负责巴黎和会的华盛顿和会，这次和会对中国方面来说，算是解决了山东问题。但可惜，不管是因为内阁事务缠身，还是担心自己成为巴黎和会期间被搞臭的外交总长陆征祥，颜惠庆并未亲自参与到华盛顿会议的代表团，而是由施肇基等人前去谈判，因此颜惠庆即便会谈结果还算积极，也没有获得特别正面的历史评价。

顾维钧，施肇基和王宠惠，出席华盛顿会议的中国代表们

1921年12月，就在华盛顿会议开幕的同时，时任国务总理靳云鹏的第三个内阁被之前与之结怨的交通系梁士诒扳倒，颜惠庆代理总理职位，作为看守内阁，等候梁内阁上台。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如此重要的职务。

六天的代理总理当完，颜惠庆重回外交总长的角色，而准备接过重担的梁士诒却早早撩了蹶子——因为梁的背后是奉系张作霖，而此时第一次直奉战争中奉系渐渐落于下风，他在任命后没多久就借故出京，132天的名义任期中，只有20多天在位，而颜惠庆的代理时期就长达73天，据说梁当不了总理的另一个原因在于颜惠庆的运作，这实际上是一场“梁颜政争”。

梁士诒

但因为大总统徐世昌因直系大获全胜而被驱逐，颜惠庆也跟着一起辞职离任。国务院内的周自齐见权力真空，主动挑起总统和国务总理之职，直至首任大总统黎元洪复任，而黎元洪的背后是直系实权人物曹锟，黎元洪只是他的拉线木偶。

黎元洪回到总统宝座的第一个内阁，找的也是颜惠庆，第三次出任国务总理，但这一次是他正儿八经的接班，是为第19任国务总理。但好景不长，直系军阀搬出了十年前选出的第一届国会，等于推翻了过去皖系军阀的安福国会，而第一届国会的复活也直接造成了颜惠庆的挂冠而去，他学梁士怡找了个借口离开北京，53天，颜惠庆的内阁就寿终正寝了。在黎元洪二次出任大总统的短暂时光里换了六七个总理，直至直系军阀把黎元洪赶走，曹锟自己靠贿赂他复活的国会，当上了总统，权倾一时。

曹锟手书

但末世的时间轨道是加速向前的，曹锟很快就在第二次直奉战争中吃了瘪，一生叛变的冯玉祥更是发动了甲子兵变将曹锟软禁起来，在曹锟任期内最后一个总理，恰恰又是颜惠庆，因为第23任总理孙宝琦与同侪不睦，辞职，由顾维钧代理，而在1924年9月正式由颜惠庆组阁，但此时已没有什么影响力，仅仅过了43天就发生了甲子兵变，随着曹锟被软禁，颜惠庆的内阁也倒台了。甲子兵变不仅结束了黎元洪-曹锟这两任短命总统两年11任总理的混乱时代，结束了直系军阀的统治，而且也意外地让享受外国元首地位十多年的清逊帝溥仪失去了紫禁城，为溥仪去东北建立伪满洲国政权埋下了伏笔。

甲子兵变中的冯玉祥（中间大个儿）

未上任的四十一天“总统”

曹锟的倒台让大总统的职位悬缺，由颜惠庆内阁的教育总长黄郛接任大总统和总理收拾局面，黄郛即我们在之前曾经撰文的。其后，因奉系的反对，黄郛下野，由蛰伏已久的段祺瑞出山担任临时执政，但很快临时执政当局就遭遇执政难题，不得已重设总理之职。

1926年，段记北洋政府发生了“三-一八惨案”——即鲁迅先生《为了忘却的记念》所纪念的那一桩。四月段祺瑞与奉系的密约曝光，段祺瑞失去执政的合法性，国民军前敌总司令鹿钟麟将段驱逐下野。从此大总统再度悬缺，由国务总理胡惟德暂代。

不过北洋时期的政权更迭常常和军阀势力起伏相关。直系军阀与奉系联军此时东山再起，他们要求恢复当初冯玉祥兵变后倒台的颜惠庆内阁。而整个内阁除了颜惠庆本人之外都已到任，所以名义上颜惠庆作为阁揆，也是暂代民国大总统的职位。这个颜惠庆第三内阁一开始就困难重重，其仅有的政治成就是追认1926年5月1日曹锟正式辞职，从而自该年5月1日起实行摄政内阁制度。这个内阁在财政部长等人事上一直没有敲定，其背后是奉系与直系的人事斗争。

颜惠庆内阁于1926年6月22日终于召开了第一次内阁会议，但通过的却是颜惠庆本人的辞呈。从此，颜惠庆彻底离开了权力中心。其先后五次进入权力核心，甚至一度兼任大总统，但在那个炮火连天的年代，真正决定命运的还是那些手握军权的人。

而北洋政府则最终完全落入了奉系手中，奉系张作霖甚至一度以陆海军大元帅之职成为实际上的民国大统领。但，南方的国民政府北伐震慑了沿途的军阀，同时与日本人走得很近的张作霖，最终因为得罪了日本人殒命皇姑屯，他的儿子张学良则在1928年年底宣布东北易帜，彻底结束了北洋时代。

离职后的颜惠庆，来到了所有北洋下野人士的必经之地，天津。他的人生之路将会通往哪里？

我们下期再说吧。

近期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