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慎从滚滚长江般壮丽到渔樵般超脱的不朽人生〔232〕

一、典故及其出处

典故：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出处：《明史·杨慎传》。

参资：古诗文网《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

二、家学渊源，少年英才

杨慎〔1488—1559年〕，字用修，四川新都人。明代文学家、学者、官员。名列“明代三才子”。

杨慎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祖父杨春为提学佥事，父亲杨廷和为内阁首辅。他家学渊源，天资夙成，自幼由母亲启蒙，学习识字断句，背诵唐代绝句，聪慧机敏，课业精进。

《明史》记载，他11岁开始写诗；12岁，随父出京，回蜀守制，模仿名贤，作《古战场文》，叔父兵部侍郎杨廷仪读之，对“青楼断红粉之魂，白日照翠台之骨”佳句，击节称赞；祖父看后，又建议拟作《过秦论》，第二天他便呈上习作，议论秦朝速兴速亡教训，与贾谊观点基本吻合，祖父又惊又喜，称他有贾生之才。

14岁，其父守制期满，他随父经汉中、西安、邯郸入京，写《霜叶赋》、《马嵬坡》、《过渭城》等诗，记录沿途观感。入京，他师从诗人魏浚，赋《黄叶诗》，轰动京师。内阁首辅、大学士李东阳读后，大加赞赏，遂令他受业门下，并称他为“小友”。李相令他仿诸葛亮《出师表》、溥奕《请汰僧尼表》作文，读后称其韵味“不减唐宋词人“。

18岁时，父亲与张元贞同主会试，杨慎在考场侍候其父。当时有一份落选试卷，杨慎读后，叹其深刻，又文字奇隽，便推荐给父亲。结果，俩主考便选为《诗经》魁首。卷主崔铣得知，称他为“小座主”，两人遂成知己。

三、24岁殿试，状元及第

正德2年〔1507年〕，杨慎杨惇回乡应试，兄弟俩同举四川乡试，督学刘丙审阅杨慎卷，称为罕见奇才，赞叹说：“我不是欧阳修，但我得到了苏轼这样的学生。”评卷官公认督学慧眼识人，杨慎卷评为乡试第一。

正德3年，杨慎参加礼部会试，俩主考官已将其卷列为卷首，不料烛花坠落，烧坏试卷，而前功尽弃。意外事故，他不以为意，决心再接再厉，下次蟾宫折桂。

正德6年〔1511年〕，他24岁，如愿以偿，殿试第一，状元及第，并破格授官，高任翰林院修撰，参与撰武宗起居注。

正德16年，武宗盛年驾崩，无子继位。首辅杨廷和当机立断，按“兄终弟及”继承法，请示太后懿旨后，在武宗去世的当天，正式宣布：由武宗14岁堂弟、兴献王朱佑杬世子、朱厚熜承统，即皇帝位，年号嘉靖，是为世宗。

四、大礼仪之争，受廷杖，永世充军

世宗朱厚熜即位后，围绕着是否立“兴献王朱佑杬为睿宗”的“大礼仪之争”，便兴起了。当时，新贵张璁、桂萼，为迎合上意，攀附权势，提出在武宗前，加入睿宗〔指兴献王朱佑杬〕。由于杨廷和父子和许多大臣坚决反对，呼声一度收敛。

嘉靖3年〔1524年〕，杨廷和辞官归里，大礼仪之争再度兴起。杨慎等36人集体辞官，不愿与张璁等“小人”共事。廷议时，张璁斥责众臣欺君，吏部尚书何孟春驳斥，争论激烈，群情汹汹。

散朝时，何孟春仍率百官力争，杨慎愤然振臂，疾言鼓动：“国家养士百五十年，仗义死节，正在今日！”于是，一路汇集了229人赴左顺门静坐，向皇上示威，从早至午不退。

世宗大怒，抓带头8人下狱。杨慎等人大哭，抗议非法逮人，声震宫廷。世宗下令，又逮捕五品以上官员、杨慎等134人下狱，并加以廷杖之刑。

隔十日，杨慎又受廷杖一次，血肉淋漓，几乎死去。然后，被充军云南永昌卫。这一年，他37岁，世宗的处置，给他上了—堂严峻的现实课。

状元杨慎，才比贾谊、智如苏轼，无关历史大势，只为皇家礼仪事、而抗争皇上私念，失欢于少年皇帝，结怨于得宠新贵，让状元之花殒落边关。

五、充军36载，寄情边关，潜心创作

从嘉靖3年充军起，至嘉靖38年逝世止，杨慎在永昌卫，度过了30多年流放生活。在这期间，世宗实行过6次大赦，终因私恨，一直不肯赦免他；按照明律，年满60，充军人可赎身返家，而他却无人敢受理； 66岁时，黔国公沐朝弼帮他迁回四川，但因仇人检举，又被押回永昌。

当初，杨慎在被押解路上，他先是一路小心，防备仇家追杀，又是病体骑马，充军万里，奔波艰辛，抵达永昌卫时，险些无法回过气来。艰险的征途，再给他上了第二堂课。

刚到流放地，他还正气凛然，抨击当地弊政，修治海口工程；率领家丁步卒，参与平定地方叛乱。后来，他得知皇上对他幸灾乐祸，浇薄的君臣关系、冷酷的现实，这才彻底粉碎了他心中的家国理想、忠贞道义。于是，他开始利用失去光环的状元才识，寄情于蛮荒边关，放浪于奇山异水，潜心于史学、儒学、文学，徜徉于绘画音乐之中，纵情描写自己的人生，留下著作400余种，诗2000多首，代表作，当是《廿一史弹词》。

杨慎余生36载，终没得到赦免，嘉靖38年〔1559年〕，一代才子、终身流放犯，逝世于昆明，享年72岁。

六、《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上〕

《廿一史弹词》，原名《历代史略十段锦词话》，是杨慎充军云南时的作品。它取材于正史，用浅近文言写成，被誉“弹词之祖”，他是明朝人，只写到明朝以前。后人替他续写，又写入明清史，便改称《廿五史弹词》。

《廿一史弹词》，每段都有开卷词，为弹词开篇，只为应景小引、吸引听众，而诗人大才，看似信手拈来，却极具疏朗流畅之美，赏心悦目，荡气回肠。

《廿一史弹词》，共分十段，称“十段锦”，各开卷词，调寄词律，各有词牌。如第四段，是“说三分两晋，西江月”：

“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闹春秋，顷刻〔或秦汉〕兴亡到手。//青史几行姓名，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大意为：道德标准是三皇五帝规定的，功名利禄却是夏后商周享受的。战国七雄和春秋五霸争斗多年，朝代兴亡在历史上只不过是顷刻之间的事。//史册上留下的几行姓名，却造就了无数的墓地坟丘。历代都是前朝创下的基业后人接手，当事人却以为自己是在龙争虎斗。

明人冯梦龙借用了这篇《西江月·道德三皇五帝》，作为他的著作《东周列国志》的开篇词。

而弹词第三段，是“说秦汉，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归在，几度夕阳红。//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谈笑中。”

清人毛纶、毛宗岗父子再版《三国演义》时，他俩独具慧眼，又将杨慎《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这首词，放在罗贯中的杰作前，收到了名词配名文、相得益彰的效果。

七、《临江仙·滚滚长江东逝水》〔下〕

《临江仙》词，大意为：滚滚滔滔的长江水一直向东流去，多少英雄豪杰就像那翻飞的浪花一样消逝。是非对错、成功失败，转瞬即逝，一切成空。只有青山常在、夕阳依旧红。//江洲上白发的渔父樵夫，徜徉于秋月、优游于春风，朋友俩难得见了面，痛快地畅饮一壶酒，古往今来纷扰事，都成了他俩下酒唠嗑的谈资。

这首咏史词，诗人通过历史兴亡，抒发人生感慨，慷慨悲壮，荡气回肠。

词一开篇，诗人即以滔滔东逝，一去不返的滚滚长江，比喻历史的进程；以江水奔腾后浪推前浪，比喻英雄叱咤风云的丰功伟绩。然后一转，古往今来，一代代的英雄豪杰，也都被历史长河一批批地带走，湮灭不闻了。这是历史现象的概括。“是非成败转头空”是对历史现象的深化、总结：什么是非对错、成功失败，什么显赫功名、辉煌事业，都如同江水流逝，转眼之间，烟消云散，不见踪影了。因此，朝代在更替，时序在轮转，然而，只有青山依旧、斜阳永恒。

词的开头，诗人从大处落笔，切入历史洪流，写得大气磅礴，豪情万丈，恰如滚滚长江，奔腾而来，又呼啸而去，既有仁人志士的志得意满，又有英雄豪杰的萧瑟失落，慷慨激昂，苍凉悲壮，震撼人心，荡气回肠。同时，又包含着韶光易逝、年华虚度，以及时不我待、人生苦短，而青山永恒、夕阳依旧的无可奈何。这一感叹，又很自然地导出下阕内容。

青山常存，而英雄何在？词的下阕，在上阕波澜壮阔的历史画面上，再展现出历史的又一个侧面：白发渔父、悠然樵夫，徜徉于秋月、优游于春风，江渚喜相逢，一壶浊酒话人生，古往今来多少事，什么英雄成败，什么朝代兴衰，都是佐酒的谈资笑料。这是又—种历史现象，其实质则是一种超然的宁静淡泊人生。

这下阕，写白发渔樵，徜徉山水，既然什么宏图霸业、丰功伟绩，都是他们的佐酒谈资，而淡泊随性，万事不屑，诗人想，我又何必萦系于怀呢？不如尽情地享受生活，肆意地挥洒才干，去创造自己的生活，也流露出了淡泊功名，回归自然的超脱思想。

回归自然，也这是回归到我们的落脚点，当然是“青山依归在，几度夕阳红”。面对着永恒的青山、绚丽的夕阳，我们应敬畏天地，笑对生活，在力所能及的前提下，去创造自己的别样的人生。

八、杨慎事件对大明帝国的影响

纵观杨慎的一生，他官宦世家，青年状元，鲜花着锦，春风得意，可是，他时运不济，命途多舛，转瞬之间，锒铛入狱，流放终生。状元的才识，加上充军生活，让他看穿世事，感悟人生，终于大悟大彻，完成从壮怀激烈到归于宁静的转变，从而，树立了正确的历史观和人生观，实现了他超脱世俗的理想人生。

毋庸讳言，杨慎的苦难遭遇、以及人生观的转变，在帝国的庞大官僚队伍中，影响是巨大的、深远的，从而导致了儒家家国思想的衰微；从明世宗朱厚熜角度看，他为了私欲，置皇家礼仪于不顾，那么严厉处置杨慎等数百位忠贞的高级官员，造成了他们与皇家离心离德，让腐朽政权又失去强大人才支撑，从而，加速了帝国的灭亡。陈存选2024、02、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