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民主换安全的承诺：萨尔瓦多人民最后能得到什么？

2024年2月4日的大选，萨尔瓦多现任总统的胜选几乎毫无悬念。

自2019年执政以来，现任总统纳伊布·布凯莱（Nayib Bukele）采取了一系列引人瞩目的措施，例如将比特币定为法定货币、通过社交媒体公布政策，尤其是宣布全国进入“紧急状态”以对抗帮派暴力，这些举措使他在选前处于有利地位。

尽管比特币实验几乎全面失败，但这并未对他的胜选前景产生负面影响。

其胜选的原因何在？大部分萨尔瓦多人民认为，相比于往年，现在的安全感有了显著提升。在布凯莱的统治下，凶杀率显著降低，许多街头小贩不再需要向帮派缴纳“保护费”，出租车司机也不再那么担心遭遇劫持或袭击。这使得布凯莱在全国范围内广受欢迎。在2024年1月初的民调中，现任总统的支持率高达71%，这意味着他已经稳操胜券。

然而这种安全感是有代价的。布凯莱为遏制犯罪而采取的措施导致公民权利遭到侵犯——在打击有组织犯罪的行动中，成千上万的人被拘留，监狱人满为患，并且还面临着侵犯人权的指控，包括酷刑。

批评者还指出，自从布凯莱上台以来，政府的民主制衡机制已经崩溃。他用自己的盟友取代了司法机构的成员，并且尽管宪法禁止连任两届总统，他仍然再次参选。

因此，当萨尔瓦多人民投票时，他们面临的是一个难题：布凯莱提供的短期安全是否值得为之牺牲萨尔瓦多的民主？

总统滥用权力

布凯莱针对民主准则的倒车行为极为冷酷无情。他的政党“新理想”（Nuevas Ideas）一旦在议会中获得压倒性多数，便迅速清洗了最高法院的五名法官，并撤销了总检察长的职务。这些举措使得他能够重新解释《萨尔瓦多宪法》中禁止他连任的条款。

实际上，宪法中明文规定了六条禁止总统连任的条款。布凯莱特别关注的是第152条，该条款规定，如果总统在上一任期中任职超过六个月，便不能寻求立即连任。

布凯莱巧妙地规避了这一规定，于2023年11月30日辞去总统职务。这一行为普遍被视为一种策略，因为他依然在进行竞选活动，并保留了总统的豁免权、安保人员等职务待遇。他和他的政府成员还声称，宪法中存在所谓的“隐藏条款”，允许他再次参选，但这一点遭到了国际法律专家的驳斥。

作为一名长期研究全球南方及美国比较政治与暴力的学者，我对萨尔瓦多的民主困境一直保持着密切关注。在2022年，我撰写的一篇工作论文中分析了布凯莱对民主的倒退，其中指出，他不仅重新组建了最高法院和解除了总检察长的职务，还通过立法强制要求60岁以上的法官和检察官退休。这一措施导致对1981年埃尔莫索特大屠杀的审判陷入停滞，该事件是萨尔瓦多内战留下的深刻创伤。

萨尔瓦多的暴力历史

布凯莱继法拉本多·马蒂民族解放阵线（FMLN）代表的两位总统之后上台。与布凯莱一样，这两位总统也曾尝试在打击黑帮的同时与之谈判，为被监禁的黑帮成员提供福利，以换取对国家对黑帮暴力发生的方式和地点的控制。然而这两位总统都未能取得成功。

纳伊布·布凯莱有许多支持者。Aphotografia/Getty Images

事实上，对多数萨尔瓦多人来说，暴力是几代人日常生活的常态。我曾在文章中提及，1932年对土著和工人阶级的大屠杀，以及1980年至1992年的内战，都是影响当代萨尔瓦多政治的关键时刻。战争迫使一些家庭逃亡到美国，男孩和年轻人在那里组成了帮派寻求保护，最终这些帮派成员被遣送回国。帮派暴力和国家暴力使萨尔瓦多在21世纪变得极不安全。

布凯莱的安全议程和对公民权利的侵犯

布凯莱在上任不久后的2019年推出了“领土控制计划”，但该计划在减少帮派暴力方面几乎无效。因此，在2022年3月一个周末发生87人被帮派杀害的事件后，布凯莱宣布进入“紧急状态”。这一紧急状态不仅针对黑帮，还包括记者和布凯莱认为的反对派人士，在过去22个月里，许多宪法权利被中止，包括集会权、正当程序权和通信隐私权。

截至2023年底，超过74000人在镇压行动中被监禁，据估计，在紧急状态期间被捕者中不到三分之一是帮派成员。正如我在2024年对萨尔瓦多的实地调查中所了解的，还有许多人是在没有适当证据的情况下被指控的，这些指控基于邻居的证词、以前的逮捕记录，或仅仅是因为有纹身。

人权组织称，一旦入狱，侵犯人权的情况屡见不鲜，包括酷刑、食物供应不足和恶劣的卫生条件。我采访过的被监禁者家属表示，为了让他们的亲人生存下去，他们不得不将食物、衣物和卫生用品通过包裹寄往监狱，每月花费100到300美元，尽管全国最低工资仅为365美元。

与此同时，萨尔瓦多的妇女、儿童、LGBTQ+群体以及其他人群仍然继续受害。我于2024年1月在萨尔瓦多各地进行的采访表明，警察和军事人员已经接管了之前由帮派控制的地区，用国家暴力取代了帮派暴力。

公众舆论和独裁统治的回归

许多萨尔瓦多人表示，自布凯莱实施紧急状态（现称为“例外状态”）以来，他们感觉更安全。2023年12月的一项民意调查发现，大多数公民现在更关注经济问题。布凯莱宣布镇压的时机正好，正值他的声望开始下降之际。

但最近，我与数十名民间社会利益相关者进行了交谈，包括人权工作者、记者、前立法者和现任政府雇员，他们表示，萨尔瓦多非常安全的景象并未能反映出生活在监狱中或被警察和武装部队剥削的社区居民的真实生活。

在2月4日的选举中，萨尔瓦多人很可能会忽视这些弊端，投票支持他们认为能带来安全的人选。从某种程度上说，谁又能责怪他们呢？毕竟在经历了多年的内战和帮派战争后，许多萨尔瓦多人已深受暴力的创伤。安全的承诺虽然诱人，但这意味着生活在独裁统治下。

如果国际社会承认这次选举的合法性，那也意味着在严重违反宪法和程序的情况下承认他的当选。布凯莱破坏这些保障措施的努力已经让萨尔瓦多的民主体制岌岌可危了。选民的认可可能会使布凯莱在独裁道路上走得更远。

作者简介：姆尼莎·格尔曼，爱默生学院文科和跨学科研究学院的政治学副教授。研究美国和南半球原住民和少数族裔的暴力、人权和文化复兴。她作为一名拉丁美洲主义者，特别关注妇女和女孩作为墨西哥和萨尔瓦多的特殊社会群体。基于对民主化和多种形式暴力的研究，同时在美国移民法庭担任庇护案件的专家证人。
文章信源：The Conversation（观点）
媒体简介：The Conversation于 2011 年在澳大利亚墨尔本成立，是学者和记者之间的独特合作平台，十年来已成为世界领先的研究型新闻和分析媒体。所有内容都是由学者和记者在数字技术专家团队的支持下共同创作的。专业编辑与学者合作，将知识和见解转化为易于阅读的文章，并让普通读者可以理解。
媒体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