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aobao故事   熙年岁腊日（随笔）

视觉中国 供图

腊月里，人们的心思总会期待多多，除了想要世间更多的爱，想来再没有比吃更幸福的事情。

记得小时候，进了冬月就盼着腊八，盼着过年。尤其女孩子，打心眼儿里盼着能尽快穿上父母从集市上置办的喜气洋洋的新衣裳，戴上成串儿的热烈扎眼的头花儿——这是多美的事！而最让我们开心的，是每年的腊八可以喝上香甜可口的腊八粥。隆冬腊月，这是一碗热腾腾的令人陶醉的美妙。

腊八前半个月，奶奶就已经赶大集张罗着腊八的食材，把一样又一样种类不同的米啊、豆呀往家里倒腾。腊八的头天晚上，母亲早早把五谷豆泡在瓷盆里，给灶膛前的柴火备好，一口大铁锅里舀上半筲水。翌日清晨五点多，母亲便起身，引柴烧火，待锅盖上升腾起雾霭般的热气，只见母亲揭开锅盖，用铁勺搅拌着锅内我们盼了一年的腊八粥。闻着满屋粥香，看着正冒着不顾一切的热气的大铁锅，我的心情似豆子们煮开了花儿，不由得跃跃欲试着凑到灶膛前帮妈妈添起柴火。

那时，我七岁。腊八这天，爷爷总会招呼着孙男孙女们剥蒜，再把成瓣的蒜装进腌蒜的玻璃瓶里，倒入老陈醋，封盖。爷爷的腊八蒜和腊八饺子可是腊八节的标配，和腊八粥一起已然成了我们迎接腊八节的重要仪式。

腊八粥里的栗子，软糯香甜。小时候每年熬腊八粥，我都要挑上半碗栗子吃。后来爱屋及乌，更爱栗子粥，几乎每天都要煲粥吃，配上好看的锅子，养胃养眼又养心，那种惬意满足一如陆游诗中所吟：“只将食粥致神仙。”时至今日，我对腊八节日里的腊八粥更多了一层深深的眷恋和一抹对悠悠岁月的回味。

今年的腊八前夜，我进厨房准备腊八食材，挑选豆子时，又想起腊八要包饺子，便跑到后院抱出几棵雪地里的大白菜，见到一棵冰绿的大白菜的叶子上竟有一只冬眠的蜗牛，看着它弱小的体格，我摘下棉手套，用食指怜悯地捏起它的壳，轻缓地把小蜗牛放进墙根下的麦草里继续安眠。我想，直到最后一片白菜叶风干，直到墙东的竹子窜出新芽，直到第一缕春风轻抚它的触角时，它，便醒来，慢慢行走在院中，行进在属于它的生命轨迹里。

腊八的饺子还是最喜白菜馅，因它和别的菜真心不同，看起来土，内核却高贵得要命。被冷空气冻了的大白菜也不必担心，它的自我修复能力极强，放屋里不一会儿就暖和过来，吃馅炖菜一样不耽误，味道甚至更佳。人呢，谁没经历过透心凉的心寒，不都是有爱和内心冒出的毅力温暖过来的吗？今年北方的冬天很冷，在温室里的人会想念起，曾修复暖慰过我们脆弱无助时的那个人吗？

回屋，听闻屋外的喜鹊声声，喳喳的它们和我一起收罗起合聚万物的豆米们，数了数竟有十多样呢。我看着这些被土地孕育出来的饱满圆润的精灵，突然体味到一片五谷之于人间的深情，一种久违的舒怡扑人面的热切，驱散了另一种别样的贫乏与孤寒。我像母亲过往那样在青花瓷盆里泡好各类杂粮，次日起个大早，淘米煮粥，以小火慢煲两小时，灶火煮香了大肚砂锅里的腊八粥，直到满院都弥散着谷香之味，腊八粥便熬好了。如今，我在粥里加了一味桂花，收获到腊八粥里的另一道滋味，另一种从心而行的开始。生活的内涵、光阴的寓意，许就在这一粥一饭中。

三九天，万物枯寂默然。吃了刚出锅的腊八粥，日子在盼头中，一个人行走于村中的旷野林间，只见万千柔条被浓霜裹挟，幻化出皎洁无垠的树挂，美得空前绝后。天地万物聚合有序，无言而立，令人内心生发出莫名的怆然凛冽感。身临其境，竟让人不知不觉走出很远很远。而大雪封门时，喝上一碗热气腾腾的腊八粥，透过窗外，看路上多少归人，正赶往陪家人度过漫漫长夜的路途，可以让人忘却所有忧伤吧。告辞寒，冻全消，春天就要来了。

和好了腊八的饺子面，备饺子馅料剥白菜叶时，忽看到厨房旮旯的笸箩里有被我遗忘数日的几头蒜，它们不愿意这一生只在旮旯里思过，便纷纷冒出小芽。我替蒜们想了想，是把它们做成腊八蒜还是要生长？看着蒜，看着窗户上经历四季褪去鲜艳，等待即将又一年红亮的窗花。看着兰草窜出一连串的花苞，铆足了劲儿为新一年添香的样子时，更加相信自己是懂它们的，毫不迟疑把蒜头放进瓷盘里，洒了它们需要的阳光和水分，期待香蒜们在腊日里绿油油生机地瞧风物。

这日子里的意，是喜觉腊日的粥香，是炭暖心虔火日厚的福祉，是只有适合自己的才是周全的心间甜。

近几年的腊八时节，屋外总能传来鞭炮声，日子不知不觉就生出了年味，多好的感觉，原来民俗文化一直长在每个人的内心，它只是慢一些，慢到从我们老百姓的心底里悄然回归着。

腊八粥，腊八饺子，腊八蒜，还有在这腊八节里正巧读到的冯骥才先生笔下的年：“在过年的日子里，生活被理想化了，理想也被生活化了。这生活与迷人的理想混合在一起。便有了年的意味。”

数九寒天里的一锅腊八粥黏糯香甜，这气息似乎延续了千百年，暖贴着岁月，芬芳着光阴。好节日也是好传承，过了腊八，年的脚步越来越近了……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