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号诊室的故事

人的生命却有让人意料不到的坚韧。

撰文 |吴展陵 吴小红

湖北省孝感市中心医院

看完最后一个病人，已是中午十二点十八分。我起身来到窗前，顺手把窗户打开一半，诊室已关了一上午，该通通风了。窗外，小雨纷纷扬扬，空气越发寒冷。

这天气，我还是去食堂吃午饭吧。

正准备出门，听到诊室门口好像有轻微的声响，这个时间了，我想可能是做完检查找我看结果的病人。抬头望去，一个围着驼色围巾，戴着口罩的中年女人站在门外。

“吴展陵医生，您还记得我吗？”女人盯着我问。

我扶扶眼镜，听到这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努力在脑海里搜索。

她见状，立即取下口罩，露出笑脸。随后又赶紧戴上。

“哦，张老师的爱人啊。”我脱口而出。

张老师是一所小学的数学老师。三个月前曾是我分管病房的一位重症患者，那时，这女人的脸总被愁云惨雾笼罩着。

“吴医生，您记性真好。”女人激动地说，“张老师出院后，按您叮嘱的训练方法，现在可以下床站一会儿了。”

“那就好，慢慢坚持，以后会越来越好。”我鼓励道，“你今天是来开药，还是有其他的事？”我转而问她。

“家里还有药。这不，年跟前了，我娘家那边来电话叫我们回去过年，我估摸着回去就多住一段时间。乡下空气好，有自己的菜园，我还可以用轮椅推他到处转转。”女人顿了顿又说，“临行前，他非要我来跟您道个别，说多亏您救了他的命，您的大恩大德他永远记得。”

“这是医生的本职，我只是做了一个医生应该做的。”我解释道。

“可我觉得是他命好。”女人接着说，“你们医院好大啊！我从门诊楼找到医技楼，跟好几个保安打听了，才找到这里。看见一排的诊室，一个挨着一个。我都糊涂了，不知道您在哪个屋里，便贴着门上的玻璃往里瞅。有人以为我要插队看病，怒目圆睁地吼我。”她尴尬地笑笑，“还好，在3号诊室我终于看见了您。”

“这么冷的天，难得你费心跑一趟。”我说。

“那倒没什么，如果没有见到您，回家他会冲我不高兴的。”女人庆幸道。

“目前流感病人较多，还是尽量少出门，现在见着了，你快回去照顾张老师吧。”我劝她。

在我的催促下，女人连声说着感激的话走了。当她轻盈的脚步跨出诊室的门时，我不由得想起病房的她。

那是秋天的一个早晨，我上班后，夜班医生跟我交代，说晚上收了一个坠积性肺炎的患者，是脑梗塞后长期卧床引起的并发症。我走到患者床旁，呼之不应，意识模糊，听诊双肺有哮鸣音，测血氧饱和度为84%，血压171/115mmHg，体温39.7°C。掀开被子，床上躺着的是一个体格颀长的男子，他瘦得皮包骨头。

我问呆立在病床旁的女人，“你是他爱人？”

她点点头，我说你爱人病情不乐观，随时要有思想准备。当然，我们会尽全力救治的。

女人听了，眼泪瞬间滚落下来。她满脸悲伤，颤抖着说，“医生，求您了，他才52岁呀。”

当天上午，我给患者申请了多学科会诊。神经内科、营养科、重症医学科的医生都到齐了，会上他们提出了各专业的治疗意见。当然我也邀请了她，在会议室的一角，她默不作声地坐着，之前焦躁不安的神情略有缓解。

接下来，根据制定的治疗方案，患者的病情趋向好的方向发展。时间一天天过去，患者的体温正常了，血氧饱和度上升至92%。去病房时，他会目不转睛地盯着我，嘴唇翕动着似乎想要表达什么。我伸出手，做出加油的姿势。旁边的女人被逗笑了。我说，如果有时间多按摩按摩他的下肢，可预防血栓。不过，你长时间照顾一个重病人，恐怕忙不过来，要不叫家里人来换换手，帮一下忙。满脸憔悴的她回头冲我说，“只要他能好起来，累点没啥。”

一晃到了深秋，落叶纷纷，大地萧瑟。而人的生命却有让人意料不到的坚韧。患者在女人的精心照护下，神志早已清醒，有时还能慢吞吞地和女人低声说讲几句。女人见了我，总是热情地“吴医生、吴医生”喊个不停，恭敬的语气真诚而自然。

有天快到傍晚时，我无意瞥见女人在病区的走廊里低头来回走动。我好奇地凑过去，看到了一张布满了哀伤的脸。我疑惑地问怎么了？她噙着泪水说，张老师的弟弟和妹妹商量好似的打来电话，要求放弃治疗，他们家不希望一个“废人”回去。还有，父母已是八十岁的高龄，服侍不了他。

“我从没见过这么绝情的亲人。”女人咬牙切齿地说。

我终于明白病房里总是她一个人陪护的原因。

我劝她，张老师是从死亡边缘拉回的人，你对他付出了那么多，就别跟他们计较了，余生你俩才是相依相伴的人。

女人说，本来我很生气，您这么一开导，我心里舒坦多了。以后我不会指望他们，我也一定要让他好起来。之后，她还是长长地叹了一声。

其实她没说这些前，患者早已到了该出院的时候，因为肺炎已经治愈，余下的就是中风后的康复治疗和训练。但中年女人一次次恳求我：还住一阵子吧，回家怕他又有什么闪失，住在医院里，看到吴医生，心里就觉得踏实，感到生命没有危险。

我拗不过她，更多的则是同情。

在冬天快要到来时，我毫不犹豫地给患者办了出院手续。因为随着寒冷气流来袭，呼吸与危重症医学病区将会收治大量的呼吸道传染病人。

“吴医生，吴医生。”导医小王的喊声把我从沉思中拉回。

“都十二点四十了，你咋还不去吃午饭？”

“马上，马上。”我高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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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湖北省孝感市中心医院

责编：田栋梁

编辑：赵 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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