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染淮海（三十七）：南京蒋介石官邸的最后晚餐

（接上次文章）

六十七. 新年夜的沉闷晚宴

1948年就快要过去了，在这一年里，中国发生了太多足以改变国运的大事，尤其是在1948年的年尾，汹涌的惊涛骇浪是一浪高过一浪，让人目不暇接，措手不及。不管是对共产党还是国民党而言，决大事就在这一年，过往的种种恩怨情仇都要在这一年里做个了断，以前的所有明争暗斗都会在这一年里尘埃落定。当1949年的第一缕曙光照耀在神州大地上时，锄犁会渐渐代替刀枪，坦然会慢慢冲淡仇恨，鞭炮的声响会盖过战场的硝烟......到了那个时候，中国将彻底迎来新生。

而人们对1949年一切美好的憧憬，都要从一个叫陈官庄的地方开始。

淮海战役纪念碑

1948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对某些人来说将会永生难忘。

这天晚上7时，南京黄浦路总统官邸。

这个时候这里聚集了很多人，而且全都是国民政府的高层。

副总统兼桂系首脑李宗仁，行政院长孙科，监察院长于右任，还有在南京任职的国民党中央委员邵力子，陈立夫，贺衷寒，张治中，程思远等人。

辞旧迎新之际，本来应是一片祥和，欢声笑语之色，但是所有人脸上都没有表情，有的只是闷闷不乐和黯然神伤。

蒋介石官邸的氛围估计从来没有这么沉重过，因为，这天晚上是蒋介石——确切地说应该是中国国民党——统治中国二十多年来最后的年夜饭，在场的每一个人估计都没有想到，在抗战结束后蒋总统的声望达到顶峰和国军各部队斗志昂扬之际，短短三年时间，国民党的形势就到了如此惨淡的境地。

想想当初在1946年，满怀雄心壮志的蒋介石在手握几百万重兵的情况下，几乎是以一种趾高气昂踌躇满志的态度把毛泽东邀请到重庆去谈判的，然而如今这种境遇估计让蒋某人觉得自己那时就是个笑话，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偏偏要去招惹那个不该惹的人。

南京美龄宫官邸宴会厅

到了七点三十分，蒋介石一脸窘态地板着面孔来了，和他以往总是一身军装不同，这天穿的是一身灰不溜秋的长袍。陪在老蒋身旁的是他儿子蒋经国。对于老蒋来说，这种时候估计也只有儿子能好好陪自己了。

在场的大家都知道，这位蒋大公子几个月前在上海轰轰烈烈地大干了一场，名义上是推行金圆券，整顿上海经济，实际上就是去“打老虎”的，尤其是那个在上海横行霸道，明火执仗地投机倒把，大发国难财的孔令侃。蒋经国在上海大刀阔斧地整顿经济的时候，孔令侃在扬子公司担任董事。除此之外，其人就是个情色高手，经常混迹于上海滩娱乐场所声色犬马。

据说蒋经国在整孔令侃之前还特意跟他老子打了个招呼，以免有人说蒋大公子把事情做得太过分，蒋介石随即默认了儿子的行为，也同意惩治这个混蛋外甥。后来这事儿还惊动了宋美龄和上海大亨杜月笙，结果蒋经国的“老虎”没打成，还被杜月笙摆了一道。

最后，上海的经济整顿彻底沦为了一场闹剧，功败垂成的蒋经国也只能借酒消愁，悄然离开这个伤心之地。而此时在南京总统官邸，大概也就只有这位蒋大公子能够对他父亲的酸楚无奈感同身受。

左起：蒋介石，宋美龄，蒋经国

蒋介石缓缓地走进人群中，消瘦的身材在几十个国民党干部中间其实并不算太过显眼，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太多了，老蒋早就被折腾的心力交瘁，明显没休息好，不过他还是礼貌地招呼大家就座用餐。所有人在他的招呼下稀稀落落地坐下，鲜有相互谦让的行为。

整个吃饭的过程中，气氛十分阴郁紧张，没有一个人谈笑，整个餐厅似乎只能听到杯盘碟碰的清脆声音。这种压抑的氛围让人感觉到，这帮人不是在参加新年宴会，仿佛是在享用一顿最后的晚餐。和大家一样，蒋介石也在自顾自地吃着自己盘子里的东西，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在这种场合下，老蒋不发声，其他人即便是满心不爽也都是不交一语。

身为国民党主席的蒋介石其实和毛泽东有一个共同的习惯，那就是对自己的饮食没有什么特别的要求。但关键在于，蒋介石对食物不挑剔指的是厨师做什么他就吃什么，从来没有表达过不满，哪怕在困难时期厨师给他做了一顿好吃的他也照吃不误；而毛泽东就不同了，不仅平时的伙食极其素简，而且在前线局势复杂，战士们吃不上饭的时候，毛泽东往往会以身作则，连一碗最普通的红烧肉都丝毫不沾。

这大概就是两人最大的不同了，这个不同点也影响着国共双方的最终结局。

毛泽东蒋介石在重庆谈判时的合影

用餐很快结束了，蒋介石慢慢悠悠地站起来，用一种很沉痛的心情对大家说道：“诸位，现在全国的局势大家都知道，非常严重......党内有人主张和谈，我觉得对于这样一个大问题不能不有所表示。”他微微环视了一下大家，“现在我要拟好一篇通告，准备在明天新年元旦时发表。”

听完蒋介石的话，所有人陷入了沉默，可能大家心里都在想：难道就这样完了？想当初内战爆发时，党国是何等地兵强马壮，装备精良。可现在呢？黄百韬在碾庄殉国，黄维和杨伯涛在双堆集双双被俘，胡琏逃回来也是奄奄一息，连杜聿明的几十万人都被围了......这才刚刚过了两年怎么就成这样了？

当时很多人心里都认为，老蒋不当总统全国局势还算是凑合，可自从当了总统就完全不行了。仅仅就在1948年一年的时间，大片国统区落入共产党手中：4月丢了洛阳，6月丢了开封，8月丢了襄阳，9月丢了济南，10月丢了锦州，长春和郑州，11月丢了沈阳和保定，到了12月，军事重镇徐州居然也丢了，这下可好，不仅是南京上海无险可守，能打仗的老兵也几乎要损失殆尽......日日丢盔弃甲，月月败报频传，国民党官场早已是人心惶惶，不少人都做好了跑路的准备。

“蒋介石这个大总统，就是个大饭桶，我看不能叫总统，干脆叫“总丢”好了！”诸如此类“以下犯上”的言语，其实早就在国民党内传开了。

蒋介石和宋美龄出席活动

蒋介石对身边的下属张群使了个眼色，张群从口袋里拿出一份早已准备好的通告，对着大家念起来：“......人民为祸为福，其关键不在政府，亦非我同胞对政府片面的希望所能达成，须知道这个问题的决定全在于共党，国家能否转危为安，人民能否转祸为福，乃在于共党一念之间......中正必生革命，早置生死与度外，只要和平果能实现，则个人的进退出处，绝不萦怀，而一惟国民的公意是从。”

在场所有人都默默地听着，这份通告写得很有水平，一看就是出自高人之手，的确，老蒋的这份通告出自被称为“天下第一刀笔吏”的第四侍从室秘书陈方。

一千多字的通告仿佛念了很长时间，文章通篇的核心内容都讲什么“全国和平就看共产党能不能息兵”等言语，而且字里行间还声称要与共产党进行和谈，不过和谈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必须要保留国民党的“宪法”和军队。但奇怪的是，文章中并没有谈到蒋介石会不会引咎辞职或是急流勇退，在所有人看来，老蒋的这篇通告好像有点自说自话的敷衍。

战场上打不赢还想和谈？打了败仗和谈居然还想保留军队？要是这篇通告传到毛泽东耳朵里，估计整个中央军委都要集体笑趴。

国民党官员们

张群念完蒋介石的新年通告，全场一片寂静，大家开始面面相觑，然而几秒钟过后，这些国民党高官们开始上演一番极其丰富的官场众生相，有些老蒋的忠实追随者纷纷流下泪水，然后就演变成了痛哭流涕，比死了爹妈还要伤心；而有些“有识之士”则对文章的内容充满质疑，几乎要和那帮如丧考妣的痛哭者当场争论老蒋应不应该下野的问题。

看见大家这幅样子，蒋介石气的火冒三丈，不禁对他们破口大骂：“娘希匹，我是不打算下野的，是你们这些国民党员非要我下野，”接下来这句话更厉害，“我之所以下野，不是因为共产党，而是因为国民党内部的某一派系逼迫我下野！”

随即，蒋介石把头转向张群：“有关下野这句话，必须要写进通告内！”

蒋介石说罢，头也不回地愤然离开，留下了一群面露尴尬的官员们。

很明显，大家都知道老蒋说的是哪一派系，老蒋还不如把话说得更明白点，不就是李宗仁白崇禧为首的桂系嘛。老蒋临走前甩下这样一句话，确实让李宗仁略显尴尬。

白崇禧（左）和李宗仁（右）

值得一提的是，蒋介石在离开前还特意问了一下李宗仁对于这份通告的看法：“这份新年通告，德邻有何意见？”李宗仁看了老蒋一眼，只是表情平静地说道：“我对总统发布的通告并无不同意见。”

李宗仁这时候对老蒋自然是面和心不和，觉得你他妈都快完了，我还管你发不发布什么狗屁通告，无论你在通告里怎么写都没用，徐州几十万大军两个月内被共产党打得如此狼狈，你就是不想下去也得下去！

对蒋介石来说，1948年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一件接着一件，东北溃败，徐州沦陷，平津告急，中国的半壁江山落入共产党手中，国军的精兵强将折损大半，再加上上海通货膨胀，货币贬值，民不聊生，身边能用的人一天比一天少......就在11月，被称为“领袖文胆”“国民党第一支笔”的陈布雷也自杀了。

陈布雷的死是十分扑朔迷离的，根据医生的判断他是服用过量安眠药自杀，这问题就来了，他一个常年握笔的文人，既非政客也非武将，为什么压力会大到想一死了之呢？

很多人说，是因为陈布雷有次对老蒋犯言直谏而遭到训斥，心理接受不了就自我了断了。据说陈布雷平时身上就穿一件布衣长衫，俨然一副书生打扮，是个很清高的人。但是在小编看来，这位颇具文人风骨的老先生是因为国民党大势已去，天命难违才想着“以身殉国”的。

蒋介石在办公室

早在辽沈战役期间，林彪几十万大军挥师南下，兵锋直指锦州。蒋介石闻讯后亲临葫芦岛督战，并从华北抽调了近十万大军组成“东进兵团”，任命侯镜如为主帅，妄图打通塔山增援锦州。

当时蒋介石对侯镜如是极其信任的，他十分放心地把这十万精锐部队交给他后，就来到葫芦岛街上散步，走着走着碰到一个摆摊的算命先生。蒋介石想到未来不可预见的国共战局，于是就停下脚步让先生给自己算一卦。

老蒋随手抽了一个签，结果人家算命的一看是个下下签，沉默了一下后，算命先生自顾自地念着：“猴......候......这位客官可不能重用姓候的人呐，不然就会大难临头......”

蒋介石听后大惊失色，人家说的莫非就是侯镜如？！这可糟了！他不仅重用了侯镜如，还赋予其人十万大军的指挥之权，要真像这位先生所说的那样，那锦州岂不......

老蒋简直不敢往下想，但后来的结局说明这位先生算得相当准。

这则传闻不知是真是假，但是可以暗示国民党当时已经在渐渐失去人心了。

蒋介石和宋美龄在吃饭

1948年的最后一天，蒋介石在日记里这样写道：“本月忧患最深......各方告急与失败之报，几如雪花飞来......一切唯听天命而已......”

蒋介石的夫人宋美龄呢？不久之前，她去美国为蒋介石请求援助的计划被老美毫无理由地驳斥了，这次赴美访问不像她1943年为了抗战大计要美国派出援华飞行队那样顺利了。美国人拒绝的理由很简单：上次结盟是为了一起揍日本人，这次你丈夫发动内战，陷中国人民于水火，白宫方面自然就不会援助他了。

宋美龄在美国白宫呆了11天，习惯了奢靡生活的她据说连床单一天都要换好几次，每天都要反复按响侍从室的叫人铃，这让那些白宫服务人员们苦不堪言，他们私下里对宋美龄抱怨了很久。

“蒋夫人张口民主闭口民主，但在生活中一点也不民主，整个白宫里面的人，除了那些身居高位的会长议长，我们所有人在这位高贵优雅的蒋夫人眼里，都是可以随便使唤的对象。”——这话来自白宫服务人员对宋美龄的评价。

宋美龄访美

宋美龄在这次赴美谈判失败后就一直在纽约长岛孔祥熙家的别墅里赋闲，整日长吁短叹闭门谢客，直到1950年才回台湾和蒋介石见面团聚。

就在蒋介石准备发布他那冗长且略带羞愧的新年通告时，远在千里之外的西柏坡，昏暗的油灯也亮了起来，留下了毛泽东坐在桌子前奋笔疾书的身影。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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