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家视角】对拒收现金现象的若干思考

作者系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支付清算研究中心副主任

责任编辑｜杨琪

插图｜Cocoink.

编者按：近年来，随着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移动支付等非现金支付方式日益普及，现金收付环境发生重大变化，拒收现金现象时有发生，引发社会广泛关注，一度成为被人们热议的社会话题。为了强化现金服务基础保障作用，维护人民币法定地位，中国人民银行于2023年10月起组织开展为期半年的拒收现金专项整治工作。本期【专家视角】特别邀请中国社会科学院金融研究所支付清算研究中心副主任董昀，就拒收现金现象和本轮专项整治工作谈几点思考。也欢迎业界各位专家学者积极投稿，为银行卡产业和支付行业的可持续发展建言献策。

1

为什么会出现拒收现金现象？

电子支付特别是移动支付，近年来呈现高速发展态势，以新技术为支撑的移动支付工具较好地适应了人民群众和经济发展对支付便捷性、安全性和有效性的多方面需求，有效降低了市场交易成本。在这一过程中，公众使用电子支付工具的习惯逐步建立起来，移动支付对现金支付产生了明显的替代效应。大体而言，拒收现金现象形成的主要原因包括以下四类。

一是移动支付的普及率不断提高。这直接推动许多线下场景与移动支付深度捆绑，导致现金使用场景减少，现金使用困难现象越来越普遍。

二是一些经营主体的客户集中于年轻客群。年轻客户更习惯采用移动支付方式，从而导致收取现金的意愿明显下降。这就直接导致部分经营主体出于降低经营成本的考量，不愿在准备零钱、培训收银员、前往商业银行存取现金等方面增加支出。

三是一些商业银行提供现金服务的水平有所欠缺。银行营业网点柜面现金收付量呈下降趋势，老年人等群体现金存取业务便利化程度不够。

四是现金的管理成本较高。存在被用于洗钱等违法犯罪活动的风险，导致一些市场主体倾向于采用非现金方式完成交易活动。

2

当前的经济社会发展是否还需要现金？

推动经济社会高质量发展的新征程中，现金是否还有其存在价值，实体经济和人民群众对现金是否还有需求？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数据显示，2023年，我国流通中现金（M0）余额为11.34万亿元，同比增长8.3%，全年净投放现金8815亿元。这些数据足以表明，实体经济和人民群众对现金的需求保持了持续稳定增长态势。倘若加入季节因素，元旦至春节期间，公众使用现金的偏好将更加明显。展开来说，现金服务是最具基础性的金融服务，在满足人民群众生产生活需要、服务实体经济、维护金融稳定等方面长期发挥着重要作用，当前也依然在发挥着重要作用。下文仅从促进共享发展和维护经济稳定两个方面对现金需求做初步分析。

首先，从促进共享发展角度看。对于老年人、残疾人、农村地区人群等特定群体而言，现金支付依然是一种不容忽视的重要支付方式。中国人民银行组织的一项抽样调查显示，老年人中经常使用现金的人数占比超过75%。其中，县域老年人经常使用现金人数占比为80.4%。这表明对于老年人等特定群体来说，使用现金是支付的重要渠道。如果拒收现金现象持续蔓延扩大，将损害这部分人群作为金融消费者的基本权益。我们知道，我国要建设的现代金融体系，是具备高度适应性、竞争力和普惠性的金融体系。所谓普惠，就是要充分满足普罗大众的金融服务需求，而决不能只服务于少数群体。从这个意义上说，确保现金支付渠道畅通是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扩大金融服务普惠性的题中应有之义。

第二，从维护经济金融体系稳定角度看。现金的作用也同样不可低估，流通中的现金即M0，是最狭义的货币指标，包含了流动性最强的资产。在经济下行压力较大时，人们常常秉持“现金为王”的理念，更加愿意持有现金，以应对各类风险和不确定性带来的冲击。更进一步说，大量持有信用良好的现金可以有效防范企业资金链断裂，防范银行业偿付危机，满足居民持有避险资产的需求，从而维护经济金融体系稳定。

3

未来会步入“无现金社会”吗？

尽管现金在交易中的比重将不断降低，但在可以预见的将来，现金不可能被完全替代。笔者同意哈佛大学教授罗格夫在《无现金社会：货币的未来》一书中的判断，我们最终步入的或许并非“无现金社会”，而是“轻现金社会”。所谓“轻现金社会”，就是指以非现金支付为主导，以现金支付为补充的支付体系。笔者认为，从长期看现金仍有其不可替代的重要价值，有以下四个方面的因素值得重点关注。

第一，现金支付具有匿名性。相较而言，移动支付等非现金支付方式在安全性和私密性方面存在不足。

第二，作为一种创新扩散过程的非现金支付使用是一个渐进的过程。其中特别需要考虑人口结构的因素，让年龄较大、变革意识较弱、早已形成根深蒂固的习惯现金支付的人群做出改变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即便在疫情冲击下，这一进程大大加速了，但仍远未完成。

第三，现金支付受环境、技术、设备、基础设施等外部条件限制较少。相较于移动支付而言，现金支付不需要银行账户、手机终端等应用基础的支撑，特别是在遭受各类不可预料的冲击的时候，非现金支付的技术和设施可能被损坏，现金支付的重要性将进一步凸显。

第四，现金代表着国家信用。如果一个国家的信用良好，那么该国的现金在一定程度上也可视为一种可被无条件接受的硬通货，这是私人企业运营的移动支付工具所无法比拟的优势。

4

为什么要对拒收现金现象开展专项整治？

当我们认识到了当前和今后一个时期现金的重要价值之后，就能从经济社会意义角度理解中国人民银行开展拒收现金专项整治工作的意义了。简言之，既然经济社会发展和人民群众生产生活都需要现金，那么在这种状况下，坚决整治拒收人民币现金行为就是十分必要的，有利于满足人民群众多元化支付需求、确保市场交易平稳运行和经济社会持续发展。

但其重要性还不仅限于此，我们还需要从法律角度对这一问题再做探讨。首先需要明确指出的是，包括纸币在内的人民币现金（M0）是中国人民银行统一印制、发行的法定货币，具有法定效力。《中国人民银行法》第十六条明确规定：“中华人民共和国的法定货币是人民币。以人民币支付中华人民共和国境内的一切公共的和私人的债务，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拒收。”对照法律条文不难发现，目前社会上出现的各类形形色色的拒收人民币现金现象都属于违反《中国人民银行法》的行为。作为货币发行机关的中国人民银行，必须秉持违法必究的原则对此类行为依法进行处罚，以严肃法纪，维护人民币法定货币地位，维护市场纪律。

5

数字人民币是对现金的替代吗？

一提到现金，老百姓们想到的就是形形色色的纸钞和硬币，而经济金融从业人员则会首先想到货币统计口径中的M0。因此，从更为专业的角度看，我们在关注拒收现金现象，或讨论无现金社会等问题时，关注的根本问题或许并不是有无现金的问题，而是随着电子货币、数字货币的发展，在未来是否需要对现金或M0的统计口径进行重新界定的问题。数字人民币的出现，使得这一问题更具现实必要性了。

作为数字形态的法定货币，数字人民币（e-CNY）是由中国人民银行签名发行，并代表具体金额的加密数字串，其重要特点之一就是现金替代。所谓现金替代，即现阶段数字人民币的设计意图主要是满足国内零售支付需求，作为M0的替代品。这也意味着当前数字人民币的应用重点在零售环节，它与实物人民币长期并存，主要用于满足公众对数字形态现金的需求。

更进一步说，数字人民币实质上属于流通中人民币现金的补充范畴，功能属性与纸钞完全一样，只不过是数字化形态的货币。中国人民银行首先从替代M0入手推行数字人民币，并坚持二元运行模式，既可以大大减少人民币现金印制、投放、收付、保管、回笼、销毁全流程的成本，大大增强货币收付流通的合规监控等，又可以最大程度降低变革可能带来的风险。

在2023年1月10日中国人民银行公布的金融统计数据当中，数字人民币数据首次被纳入统计范围，中国人民银行报告显示，自2022年12月起，“流通中货币(M0)”含流通中数字人民币，2022年12月末流通中数字人民币余额为136.1亿元。从这个意义上说，数字人民币本身就属于流通中的现金（M0）的一部分。换言之，数字人民币不仅是对纸币的替代，更是是对流通中现金（M0）形态的丰富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