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彩熠律师：辽阳企业家错误入狱1300天 获85万国家赔偿并道歉

2024年1月17日，国内著名刑辩律师、海南彩熠律师事务所主任姜彩熠办理的再审改判无罪案件，被告人辽阳企业家龚平义收到了辽阳中院的《国家赔偿决定书》。

该《决定》有两项内容：一是“本院赔偿龚平义人身自由赔偿金569704.56元及精神损害抚慰金284852.28元，共计854556.84元”；二是“本院在侵权行为影响的范围内，为赔偿请求人龚平义消除影响，恢复名誉，赔礼道歉”。姜彩熠律师告诉记者，龚平义申请国家赔偿，目的不是为了钱，他更看重的是《决定》第二项，希望法院为他消除影响，恢复名誉。

姜彩熠说，收到《国家赔偿决定》没有高兴，没有喜悦。每一份国家赔偿决定的背后，都是一部令人心痛、不堪回首的悲剧。辽阳企业家龚平义职务侵占犯罪一案，也是如此。

姜彩熠：从犯罪主体和法律关系上，就排除了职务侵占犯罪的可能性

在接受采访的过程中，姜彩熠律师反复强调，辽阳企业家龚平义职务侵占罪与非罪，从公安机关的《起诉意见书》、检察院的《起诉书》和辽阳原一、二审法院的《刑事判决书》中，就能得出明确的结论：龚平义无罪。为什么？姜彩熠告诉记者，公检法三家文书中，在经审理查明的事实中，在第一段都共同认定，龚平义与麻某、邹某三人合伙搞房地产开发，三人共同出资，共同管理，各占三分之一的份额，没有注册成立公司，而是以邹某的公司销售，盈亏与邹某的公司无关。

该三人合伙的事实，是公检法共同认定的，控辩双方都没有异议。该事实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姜彩熠告诉记者，职务侵占犯罪的主体是特殊主体，即只能是公司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职务侵占的犯罪对象是单位财产。本案三位合伙人，不具备职务犯罪的主体资格，所谓侵占的银行保证金116.5万元，也是合伙收益，不是单位财产。所以，龚平义案从犯罪主体和法律关系上，就彻底排除了职务侵占犯罪的可能性。

姜彩熠是二审期间代理龚平义案件，原本以为法庭上讲清了，仅从不具备犯罪主体资格，和没有犯罪对象这一点上，龚平义就能无罪。没料到，辽阳中院二审作出了维持原判的裁定书。

姜彩熠：没有犯罪事实和犯罪行为，怎么能作出有罪判决呢？

姜彩熠告诉记者，除了从主体和犯罪对象上应该无罪外，本案龚平义还没有具体的犯罪事实和犯罪行为。

本案的合伙事实是，2011年初，龚平义与麻某、邹某合伙开发了两个项目，。2013年5月，三方协议散伙。散伙时就清算及分红，达成了一致意见。第一个项目襄平逸景的收益，给邹某一套门市房和800万元现金。剩余全部收益，归龚平义和麻某。第二个项目给龚平义和麻某各500万元，剩余全部收益，归邹某所有。双方在清算明细中还特别约定，第一个项目售房款中的银行保证金，归龚平义和麻某所有，暂不支付，待银行解冻后，支付给龚平义和麻某。

本案原一、二审判决认定的所谓的犯罪事实，是合伙人龚平义利用职务便利，侵占银行保证金116.5万元。公安侦查卷中对该事实的认定是，2014年11月——2015年2月期间，被害人邹某公司的财务人员，分三笔分别是90万元、48万元和32万元，共计170万元，转入龚平义和麻某共同经营的金店账户。转款时，龚平义没有参与，也不知情，是银行解冻后，邹某公司财务人员填写会计凭证，邹某作为公司董事长签字后，通过银行转账办理的。所谓的侵占116.5万元资金，是第一个项目的售房款收益，不是邹某公司的钱，仅是通过邹某公司账户转款。

从公安机关认定的上述事实可以看出，银行解冻转款时，三人已经散伙两年多了，哪有什么“职务便利”？何况银行什么时间解冻，什么时间转款，包括每笔款转多少，什么时间转到金店账户，龚平义都不知情。姜彩熠愤愤不平地讲，假如这保证金是邹某公司的钱，龚平义顶多是“不当得利”，因为他没有参与，更不知情。也就是说本案，龚平义没有犯罪事实，没有犯罪的具体行为。不能你把钱打进我卡号，就说我盗窃、抢劫或职务侵占。

但遗憾的是，原一、二审法院就这样判了。

姜彩熠：拿自己该拿该得的钱，怎么能构成侵占呢？

姜彩熠告诉记者，《刑法》上的侵占有两个：一是职务侵占，是指侵占单位的财产；二是普通侵占，是指侵占自然人的财产。龚平义案件不构成职务侵占，能不能构成普通侵占呢？也就是多吃多拿，侵占其他合伙人的财产呢？姜彩熠说，本案普通侵占也不存在，况且普通侵占是自诉案件，公安、检察院无权插手。

涉案的银行保证金116.5万元，是第一个项目销售房款银行按5%冻结的。这116.5万元保证金归谁所有？侦查卷中提供的书证和证人证言笔录，都认定归龚平义和麻某所有。

姜彩熠告诉记者，关于涉案资金“所有权”的归属，侦查卷中有五个方面的证据：一是“被害人”邹某以其公司名义的举报材料中，介绍了三人合伙、散伙及收益分配情况，特别说明银行保证金归龚平义和麻某所有，并加盖了邹某公司的大红公章。也就是说，本案从举报的第一天开始，“被害人”（被害单位）就已经自认涉案的保证金所有权归龚平义和麻某；二是举报人邹某的 笔录，举报单位财务人员的笔录中，都明确银行保证金归龚平义和麻某所有；三是三人散伙时，被害单位财务人员出具的《清算明细表》中，明确记载，襄平逸景项目（第一个项目）的银行保证金归龚平义和麻某所有，因银行冻结，暂不能支付，待银行解冻后再支付给龚平义和麻某；四是合伙人麻某和被告人龚平义在笔录中，也再三声明，第一个项目的银行保证金，散伙时约定归其所有；五是2015年2月19日，三方签订的 《协议书》中有专门条款，约定了银行保证金和政府保证金都归龚平义和麻某左右，并约定了具体的支付方式。

姜彩熠说，涉案的银行保证金116.5万元归属，事实清楚，证据确凿，连起码的民事层面的争议都不存在。也就是，龚平义拿到属于自己的钱款，普通侵占也不够，何况职务侵占犯罪呢？姜彩熠怕记者听不明白，还举了一个例子。单位员工每月的工资8000元，由单位领导批准后，由单位财务人员打入员工的银行卡中，能说员工收到的工资款是职务侵占犯罪吗？

二审判决后，龚平义对法院失去了信心，不同意申诉。姜彩熠提出免费代理申诉，龚平义担心影响减刑，也拒绝了。后来，龚平义的老父亲，一位90多岁的老共产党员，坚信上级法院会公正处理本案，委托姜彩熠律师代理。申诉后，辽阳中院驳回，又到省高院申诉。辽宁省高院2023年6月6日作出指令再审决定，鞍山中院2023年10月12日作出无罪判决。龚平义提前走出来监狱大门，恢复自由。

姜彩熠：用刑事手段处理经济纠纷，是冤假错案的主要成因

上述简单的事实，怎么可能酿成一起刑事案件呢？姜彩熠律师告诉记者，都是“经济纠纷”惹的祸。龚平义三人散伙时约定，第二个合伙项目（鸿飞逸景），龚平义和麻某各得500万元。但合伙人邹某迟迟未能支付，龚平义提起了民事诉讼，一审法院判决邹某向龚平义和麻某支付分红款1000万元，并按合同约定支付违约金月息1.5%。邹某接到败诉判决后，先是以公司名义举报龚平义诈骗800多万元，又举报龚平义职务侵占银行保证金116.5万元，由此酿成本案悲剧。

姜彩熠告诉记者，他办理的很多无罪案件，基本都是经济纠纷。姜彩熠办理的从无期到无罪，北京女商人诈骗案件，就是因为女商人欠合作伙伴（被害人）600万货款，举报后被辽阳中院判处无期徒刑。上诉后，辽宁省高院撤销原判，发回重审，辽阳中院重审判决15年。上诉后，辽宁省高院依法改判无罪。姜彩熠还举了一个例子，上海老板刘某某，因欠本钢货款8000多万元，被本溪中院两次判处无期徒刑，最后辽宁省高院改判无罪，刘某某在看守所被羁押了七年半，最后是家破人亡，企业倒闭。姜彩熠还介绍了很多案例，都是因欠款引发的诈骗等犯罪案件。

记者与姜彩熠律师探讨了经济类犯罪冤错案件的成因。姜彩熠介绍说，还有很大一类错案，没有被害人举报和上访告状，大多是办案单位对法律和司法解释做了扩大适用，没有按照罪刑法定基本原则办事。2018年，姜彩熠律师办理了一起丹东石化集团公司18名被告人的非法经营案件，认定的犯罪事实是倒卖原油。法律依据是，商务部的原油和成品油的两个《管理办法》。非法经营是法律法规限制买卖的物品，原一审法院认为商务部的两个《办法》，是根据国务院的《决定》授权制定的。两个《办法》不是法规，是规章，但国务院的《决定》是法规。所以，两个《办法》视为法规，原油属于法规限制买卖的物品。怎样说明国务院的《决定》不是法规呢？

姜彩熠到北京找到了行政法最权威的专家，中国政法大学校长马怀德。马怀德是《行政许可法》的起草人，马怀德领衔几位行政法专家，出具了《法律意见书》，解读了国务院的《决定》与法规的区别，说明国务院的《决定》不是国务院的法规，违背商务部的两个《办法》，不构成非法经营犯罪。最终，丹东石化集团18名被告人，洗清罪名，获得自由。

姜彩熠认为，办案单位之所以做扩大解释和适用，从心理上讲是宁可信其有，也不愿意信其无。在处理案件时，尽量往有罪上靠。姜彩熠讲了两个他亲身经历的案例：一是黑龙江黑河煤矿，为了采矿方便在井下存储炸药294箱。被举报后，公安机关经过一年多的侦查，认为是生产需要，没有非法储存爆炸物的主观故意，仅是违背了安全和炸药管理等相关行政法规的规定，不构成《刑法》上的犯罪。最后将案件移送安监部门，做行政处罚处理。立案后即取保候审，没有对被告人进行羁押；二是姜彩熠在锦州办理的一个采矿案件，为国庆节加班生产需要，在井下存储了293箱炸药，公安机关抓了包括矿老板在内的20多名被告，羁押3年后，被锦州凌河区法院一审分别判处3至15年不等的有期徒刑。现已经上诉到锦州中院，尚未开庭审理，结果很难预料。

为什么同样案件，结果却大相径庭？姜彩熠告诉记者，就是对法律和司法解释的理解出现了偏差，也就是我们常说的机械执法，按“行为犯”作出判决。姜彩熠还给记者举了虚开增值税发票等案例，也是仅有“虚开”的行为，没有造成国家税款流失，但也都判有罪了，而且还判的很重。

采访结束时，姜彩熠很有信心的告诉记者，刚刚召开的全国高级法院院长会议，最高法院提出要保证实体上的正义，要让程序保障正义更好更快的实现，要让人民群众在案件中切实感受到公平正义。姜彩熠说，这个目标就是要严格执行罪刑法定和疑罪从无原则，摒弃生拉硬套法条和机械执法的错误理念，一个好的法治环境、一个好的营商环境很快就会到来。（为保护隐私，以上人物用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