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今天一大早，我刮光胡子，擦亮皮鞋，换上一身去县教育局开会才穿的衣服，打开办公室的门，准备迎接十年前我送走的那批学生。会不会有人来、能来几个，我心里完全没数。很多天前我就开始坐立不安了，因为离这一天越近，我就既充满期待，又满怀忐忑。
十年前我从师范大学毕业，在一个县级市的中学实习了三个月，就来到了这所乡村中学。那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没进校门，先看到的是几栋破败教室，房顶上盖着乌黑的瓦片，瓦片上萧瑟着几棵稀疏的瓦松。暑假结束开学在即，学生还没来，教师们来打前站。
来之前，我对这所中学已经有所了解，学校建校时间不算短了，但只出过几个大学生。我来的时候，县教育局的领导鼓励我：你是新生力量，希望你能让学校振作起来！看到这样的景象我先颓丧起来，还怎么振作？
夜里躺在床上，乡村的夜安静，我却久久无法入睡。老鼠一直在四处活动，不知在啃噬什么。离开这个鬼地方？……我想起自己出生的地方，那是一个偏僻的山村，想起当年的自己，一边饿着肚子一边背英语单词。那时候我在读高三，看不到未来，不想再读下去了。
更令人失望的是学校食堂，每天只供应一顿菜，不是白菜就是萝卜，清汤寡水，难以下咽。寒假结束，我慢吞吞地来到学校，扛着铺盖卷回家。是不是继续读下去，我犹豫不决。忽然传来好消息：这天学校吃红烧肉。原来老校长把他养了一年多的猪杀了，许多同学一边吃红烧肉，一边流泪。老校长就像一束光，照亮了我的心，我坚持了下来，当年高考失利又复读了一年，终于被师范大学录取。
我想，我何不也成为一束光呢？照亮孩子们的内心，照亮他们未来的路。下了这样的决心后，我终于安稳地睡去。雨还在下，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我接手的是一个复读班，全班50多个人。第一节课我什么都没讲，我让大家闭上眼睛默想三分钟，然后写下自己的理想。我说，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不想考上大学的学生不是好学生，没有理想的人生是无望的人生。今天写下自己的理想，也是立下了誓言，大家写好后交给我，我会为大家保存好，我们来个约定：十年后的今天，如果你还能想起今天，如果你还有足够的勇气，就到这里来找我，我会把你写下的理想交给你，让你看一看，十年后的你，面对当初立下的誓言，是胜利者还是失败者，或者早已当了逃兵。
那一年，这个复读班有三人考上大学，五人考上大专。
后来每年送毕业班，我都会让学生写下自己的理想，并约定十年后来这里找我。即使后来我当了这个学校的校长，也从没离开过课堂，并一直坚持这样做。再后来，这所中学考上大学的学生越来越多，不只是省城，还有的考到了北京、上海，甚至有人走出了国门。当然，如今的学校早已盖起了三层楼房，操场宽敞，校园整洁，绿树成行。
这许多年，只要一闭上眼，我教过的学生的样貌就会浮现眼前，调皮的、憨厚的、叽叽喳喳的、闷声不响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校园里有了喧闹的声音，十年前的他们会来赴约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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