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书中第二十八回中写到,冯紫英约了宝玉、薛蟠到他家中一聚,席上还有许多唱曲儿的小厮并唱小旦的蒋玉菌、锦香院的妓女云儿。大家见过后吃茶,冯紫英先命唱曲儿的小厮过来让酒,然后命云儿也来敬。
那薛蟠三杯下肚,不觉忘了情,拉着云儿的手笑道:"你把那梯己新样儿的曲子唱个我听,我吃一坛如何?"云儿听说,只得拿起琵琶来,唱道:
两个冤家,都难丢下,想着你来又记挂着他。两个人形容俊俏,都难描画。想昨宵幽期私订在荼蘼架,一个偷情,一个寻拿,拿住了三曹对案,我也无回话。
【甲辰本侧批】此唱一曲为直刺宝玉。
初时看红楼,一直以为宝玉琪官真的只是彼此仰慕,相互交换汗巾纯为友谊,如今看了脂批此句才恍然醒悟过来。曹公此种写法委实高明,不知瞒过了多少人去。
这段穿越式的写法,在二十四回写小红时也有过一回,当初先写了小红做梦梦到贾芸捡到了她的手帕。后面才回过头来,写了贾芸入园载树,捡到帕子,因小红到处寻找手帕,才猜测是小红的。直到二十六回才贾芸才通过坠儿和小红交换了手帕。
这个事情在时间是倒序的。
云儿唱的这个曲子,一样是同贾芸小红的那种写法。先通过这个曲子写出了后面的结果,下文才慢慢介绍整个事情的经过和发展。
云儿曲子中的词,和书中后面有两处可匹配对照的地方,我们不妨来看看。
其一、
原文描写如下:
少刻,宝玉席外解手,蒋玉菌便随了出来。二人站在廊檐底下,蒋玉菌又陪不是。宝玉见他妩媚温柔,心中十分留恋,便紧紧的搭着他的手,叫他:"闲了往我们这里来。还有一句话借问,也是你们贵班中,有一个叫琪官的,他在那里?如今名驰天下,我独无缘一见。"蒋玉菌笑道:"就是我的小名儿。"宝玉听说,不觉欣然跌足笑道:"有幸,有幸!果然名不虚传。今儿初会,便怎么样呢?"想了一想,向袖中取出扇子,将一个玉玦扇坠解下来,递与琪官道:"微物不堪,略表初见之谊。"
琪官接了,笑道:"无功受禄,何以克当!也罢,我这里也得了一件奇物,今日早起方系上,还是簇新的,聊可表我一点亲热之意。"说着,将系小衣儿一条大红汗巾子解下来,递与宝玉,道:"这汗巾是茜香国女国王进贡来的,夏天系着,肌肤生香,不生汗渍。昨日北静王给我的,今日才上身。若是别人,我断不肯相赠。二爷请把自己系的给我系着。"
宝玉听说,喜不自禁,连忙接了,将自己一条松花汗巾解了下来,递与琪官。二人方束好,只听一声大叫:"我可拿住了!"只见薛蟠跳了出来,拉着二人道:"放着酒不吃,两个人逃席出来干什么?快拿出来我瞧瞧。"二人都道:"没什么。"薛蟠那里肯依,还是冯紫英出来才解开了。
上面这一大段文字分明就是云儿所唱曲子的直白版了。一个偷情,说的是蒋玉菡,也是宝玉,一个寻拿,说的是薛蟠。
这一回,多少都还是朋友间的玩耍,就算拿住了,也是大家你懂我懂,不至于有多大的事。
但是另一处对照麻烦可就大了,且看其二。
其二、
在第三十三回,写到了忠顺王府派了长史官直接到贾府来要人。贾政不知所谓,只得找了宝玉过来问话。
宝玉一开始还推脱不知道此事,他说:“实在不知此事。究竟连‘琪官’两个字不知为何物,岂更又加‘引逗’二字!”说着便哭了。
那长史官冷笑道:“现有据证,何必还赖?必定当着老大人说了出来,公子岂不吃亏?既云不知此人,那红汗巾子怎么到了公子腰里?”宝玉听了这话,不觉轰去魂魄,目瞪口呆,心下自思:“这话他如何得知!他既连这样机密事都知道了,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
看看这里的场景和云儿唱的曲子,也是不谋而合。在这里,偷情的人是蒋玉菡,寻拿的人是忠顺王爷(长史官),最后长史官证据都有了,真的是拿住了三曹对案,宝玉也无可辩解了。
何况,宝玉自己也有此想法:大约别的瞒他不过,不如打发他去了,免的再说出别的事来。可知他们还有着别的事情呢。
原来这才是宝玉和蒋玉菡真实的关系,当初真的是被骗过了。
不过连忠顺王府都出面了,这个事儿比前面让薛蟠拿住的场面可就严重多了。宝玉换来贾政的一顿打还是小事,日后贾府抄家说不定都有此事的一份。不知到时宝玉想起曾经,可会悔恨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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