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聊到清代词坛复兴,我们介绍过不少清代优秀词人,如落拓江湖的朱彝尊、癫狂写恨的郑板桥、“怨去吹箫,狂来说剑”的龚自珍等等。
当然,还有无论如何排名都绕不开的纳兰性德。
纳兰在清代词坛中的成就超然,或许也是如此,也出现了许多与他并称的“组合”,比如与朱彝尊、陈维崧合称“清词三大家”,与顾太清被并列为清代男女第一词人。
晚清时期的文学家、思想家梁启超先生却认为:
“清代大词家固然很多,但头两把交椅,却被前后两位旗人:成容若、郑叔问占去也。”
成容若便是纳兰性德,因其原名成德,字容若,按照满人的规矩得此称呼。
郑叔问这个名字对于很多人来说却颇为陌生,指的是晚清词人郑文焯。
郑文焯,字俊臣,号叔问,别署冷红词客,汉军正黄旗人。
纳兰性德生活在国家强盛、蒸蒸日上的清朝初期,而郑文焯却生活风雨飘摇的晚清,一头一尾,仿佛冥冥之中定下了清词坛的两个高点。
郑文焯出身富贵,工诗词,通音律,擅书画,懂医道,长于金石古器之鉴。
他不到20岁便中举,此后却七次会试不中,遂绝意进取,弃官南游。
他自称"江南退士",旅居苏州40多年,流连于湖山盛景,喜琴爱鹤,晚年自号鹤、鹤公、鹤翁、鹤道人等。
他的词,学姜夔、张炎,倡导“清空澹雅”的美学趣味,骨气清空、取字雅洁,使事用典融化无迹,陈启泰说他的词“直逼清真(宋代周邦彦),时流无与抗争"。
光绪二十四年(1898年),光绪帝推行维新变法,引起以慈禧为首的顽固派的忌恨。
短短三个月后,维新派被袁世凯出卖,慈禧发动政变,幽禁光绪帝于瀛台,捕杀谭嗣同等“帝派”,史称“百日维新”。
郑文焯听到消息后满怀悲愤地写下三首《谒金门》,宛如三声叹息,敲在晚清摇摇欲坠的大门上。
《谒金门三首·其一》
行不得,黦地衰杨愁折。霜裂马声寒特特,雁飞关月黑。 目断浮云西北。不忍思君颜色。昨日主人今日客,青山非故国。
“行不得”,开篇便是一声叹息,叹出了君王想走却走不了的困境。
黦(yuè):黄黑色,多用来形容衣物上受潮发霉的斑点。
“黦地衰杨愁折”,地上落叶腐败霉烂,杨柳衰朽枯萎,仿佛是被沉重的愁绪压得半折半断,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
“霜裂马声寒特特,雁飞关月黑”,马蹄声带着寒气,踏碎满地霜花,远处黑黝黝的群山之上,几只大雁哀鸣着飞掠而过。
上片不惜篇幅地描绘出了一幅深秋萧瑟的水墨画,浓墨重笔、晦暗不明,充满肃杀之气;以“特特”的马蹄声和高飞的大雁,从听觉和视觉的动态上,点活了整个画面;以心绪上的“愁”,和身体上的“寒”,共同营造了一个毫无生机的晦暗之境。
下片则将视角转移到个人视角,但“客”与“故国”以双关出现,既可看作词人视角,亦可看作君王视角。
瀛台始建于明朝,初称“南台”,是中南海的最高点,与故宫直线距离不到一公里。
从君王的视角来看,就是这短短的距离,却只能登高远眺,无法逃离这四面环水的小岛。
昨日还是故宫的主人,如今却已经是不得其门而入的客人,哀杨折、浮云遏,前途暗淡不可行。
从词人的视角来看,他生长于西北,却常年羁留江南,想到被赶出皇宫的君王,想到他忧苦的面容,便生出“不忍”之心,亦是十分哀婉动人。
《谒金门三首·其二》
留不得,肠断故宫秋色。瑶殿琼楼波影直,夕阳人独立。 见说长安如弈,不忍问君踪迹。水驿山邮都未识,梦回何处觅?
“留不得”,第二首开篇又是一声叹息,叹出了君王想留却不可留的悲哀。
瀛台作为明清历代君王钟爱的消暑度假地,自然是金碧辉煌,琼楼玉宇美不胜收。
然而此时已是深秋景色,在词人的想象中,这样的美景对于光绪帝来说,却是断肠之痛。
他从天明站到黄昏,默默凝望着咫尺天涯的皇宫,该是何等的悲痛!
就连那本该荡漾着的波光和倒影,在他眼中也是“直”的。实则并不是水波纹平,而是君王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目光呆滞,故而在他眼中水波也不复灵动。
上片依然是写景,写的是夕阳秋色,与上一首的水墨画相比,多了些色彩与温度。以乐景写哀情,反衬得君王内心愈发荒凉枯寂。
下片依然是转向词人的个人视角,表达内心对于君王幽囚于瀛台的焦虑不平。
他揣测着京城里的形势错综复杂,如同博弈般莫测,不忍心询问在波谲云诡的局面中,君王的踪迹是何等仓皇。
水驿,水路的转运站;山邮,山中的邮传,代指江南到京城路途遥远艰险。
故而词人欲知“君”的踪迹,欲寻“君”而去,却不知该如何找到正确的路途,进而引出第三首的“归去”之思。
《谒金门三首·其三》
归不得,一夜林乌头白。落月关山何处笛?马嘶还向北。 鱼雁沉沉江国,不忍闻君消息。恨不奋飞生六翼,乱云愁似幂。
“归不得”,第三首开篇亦是一声叹息,叹出欲归却不得归的愁怨。
和前两首一样,这首依然是上片写景,下片写人,但这首的风景和情感表达都更偏向于词人自己。
“林乌头白”本是指不可能出现之事,典出《史记·荆轲传赞》。相传燕太子被囚秦国时,请求秦君放他归家,秦君却说“乌头白,马生角,乃许耳”,意为乌鸦头羽变白、马儿头上长角,才能允许他回燕国。
词人却说“一夜林乌头白”,是通过听觉构筑的想象之景。他怀疑夜林中夜宿的乌鸦和自己一样愁白了头发。然而即便如此,也不可能改变光绪帝被幽囚的命运。
同时,“一夜”也是词人内心忧思焦虑、彻夜难眠的写照,将他的痛苦渲染得淋漓尽致。
月亮渐渐西沉,不知何处突然传来了呜咽似的笛声,如泣如诉、哀怨如啼。
恍惚间,耳边似乎又传来了年少时经常听到的关山风沙、战马嘶鸣,进一步勾动思乡之情。
如果说第一首上片写的是江南深秋的萧瑟风景,第二首上片写的是想象中的京城绚烂秋色,这第三首上片,写的却是词人通过听觉和想象构筑的虚幻风景,缥缈、清虚,又充满悲寂荒凉之气。
下片进一步阐发词人的乡思,却将对“故乡”的思念扩散投射到“故国”,心中惦念的依然是“君”的消息。
江南沉沉书信断绝,仿佛是上苍怜悯,知道他不忍心听到君王落魄的消息,故而阻断了通信。
但词人心中却恨不得能生出奋飞的翅膀,穿透遮蔽天空、覆盖大地的愁云迷雾。
这三首词,采用同一词牌、同样格式,仿佛一气呵成,但结构中又充满了词人精心编排的痕迹。
每首词都是上片写景、下片言志,构成整齐的排比段落,在重迭往复的喟叹中,感情积累愈来愈深。
从“行不得”、“留不得”到“归不得”,意义层层深化,在无可奈何的情绪愈累愈厚间,愁思变成了铺天盖地的浓厚阴云,化作了看不清、穿不透的绝望,真所谓“痛彻骨髓”“沉哀入骨”。
全词沉郁悲凉,浑然成章,句妍韵美,格调高远,卓然一代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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