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虽三户”之“三户”地名说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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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项羽本纪》载范增年已七十，喜好奇计，游说项梁：“陈胜败固当。夫秦灭六国，楚最无罪。自怀王入秦不反，楚人怜之至今，故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其中“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句不仅让项梁把替人牧羊的楚怀王孙熊心找来立为楚怀王，还让诗人在国家危难之际发出“楚虽三户能亡秦，岂有堂堂中国空无人”（陆游《金错刀行》）的呐喊，激励过无数仁人志士。

“三户”一词看似简单，细加分析却至少有四类十二种解释。

第一类为“三户人家说”。颜师古引曹魏时苏林的注曰：“但令有三户在，其怨深，足以亡秦。”知其以为“三户”当指三户人家，或虚指人数少。臣赞不知其生卒年，颜师古《汉书叙例》认为“考其时代，亦在晋初”。裴骃《集解》引其注：“楚人怨秦，虽三户犹足以亡秦也。”可见其与苏林的注解相同。后代赞同此说的学者很多。钱端礼《诸史提要》注云：“言但令有三户，足以亡秦。”陈熙晋《笺注骆临海集》：“颜师古《汉书》注引‘苏林曰：但令有三户在，其怨深足以亡秦’意更显著，作地名解，未免附会。”知其赞同此说，否定地名说。国学大师饶宗颐认为：“‘三户’要为虚设，言楚即虽存三家，亦有亡秦之志，以楚最无罪，而遭秦灭······楚人哀痛之至深也。‘三户’自对楚人民言，非指公族，察其文意可见，三者虚数，不必限以三，亦不必其果为三。此文但谓少数之家，亦有恢复之心耳。”（《楚辞地理考》）这种观点通俗易懂，合情合理，又能满足华夏民族遭受外敌侵略后自我振奋、鼓励士气的情感需求，所以在诗文中多用此义。

第二类为楚贵族说。韦昭曾为吴国尚书郎，司马贞《索隐》引其注：“韦昭以为三户，楚三大姓昭、屈、景也。”可知韦昭认为“楚虽三户”指昭、屈、景三大姓。司马贞于此后指出：“二说（按：前有三户人家说）皆非也。”但后代认可此说的亦复不少。陈绛《金罍子》认为：“三户犹云三闾。楚王族三姓，昭、屈、景耳。是时楚亡，仅存家族。公知终亡秦者楚人，故以为言。及汉兴诏迁楚昭、屈、景三姓实关中，此可见其族存之验。”钱穆先生《楚虽三户亡秦必楚解》“韦昭以为······此最得之。······南公意谓楚之公族，虽只三家，足以亡秦，不泛指民户言”，对第一类说法予以反驳，认同楚国三大贵族的说法。龚维英《“三户”新议》：“楚国除了屈原之外，别无他人可当此良臣之誉。······楚虽只剩下似三闾大夫屈原者，覆灭暴秦的也必定是楚人。”以“三户”为“三闾”，指“三户”为“似三闾大夫屈原者”，也可归入此类。

第三类为地名说，影响深远，后文将予以详论。

第四类为影响较小的其他说法。细分则有：一，陈胜、项梁、刘邦说。吴清鹏《笏庵诗》：“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三户亡秦，不过楚人愤语，诸说求其实则凿矣。顾观陈胜、项梁、刘邦起兵，《纲目》皆书‘楚人’，是不过楚三户耳，而秦亦遂亡。岂果有验与？”吴清鹏一方面以为求其实不免空凿，另一方面又明确提出“楚虽三户”的一种新解，颇有启发意义。近人胡澍《“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新解》明确了此说，但未对前人的论述作出梳理，只从历史本身寻求解释，论证亦不明白。二，三百户说。俞檀《易学管窥》释“三百户”时说：“三百户，百井之地也。······故三百户为百井，《左传》所谓‘夏少康有田一成也’。《史记》曰‘楚虽三户，犹足亡秦’，‘三户’即三百之省文。”以“三户”为“三百户”，代指百井之地，是俞檀的新解。三，“三夷”，即铲平楚王陵墓说。易重廉《“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正误》以为“‘户’之为‘易’，古有著例，而‘易’与‘夷’同为支部字，可以通用”，即认为“三户”指秦将白起攻郢、夷陵（“平除陵墓”）的史实。四，楚宗社说。段黎明《史记“三户”考》认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中的‘三户’其实就是楚宗社。首先表明，楚国只要其宗社在，就能灭掉强秦；同时这个宗社所在地极可能就在今河南南阳淅川下寺附近。”五，楚国驻扎在三户的申息之师说。訾永明《“三户”考》引新证《水经注》“丹水又径丹水故城西南，县有密阳乡，古商密之地，昔申息之师所戍也，春秋之三户也”认为，楚灭申国、息国后所设的地方武装战斗力低，所以“楚虽三户”的三户指“驻扎在三户的申息之师。意思是，即使楚国仅有战斗力极弱的地方武装，但灭亡秦朝的也一定是楚国”。

诸家考证，歧见纷出，其中地名说最具学术性，考证也最为严密，以至成了《史记》三家注最终的结论。地名说又分两种，一种是丹水县三户亭说。稍前于张守节的司马贞在《索隐》案语中说：“《左氏》‘以畀楚师于三户’，杜预注云‘今丹水县北三户亭’，则是地名不疑。”可知司马贞以为“三户”是丹水县的一处地名。清代洪亮吉《四史发伏》对此论说最详：“案：三户当以《索隐》说为是。高诱《吕览》解范蠡楚三户人。《吴越春秋》文种为宛令至三户。南公所言三户盖即此。······邺三户非宛三户也，六国时邺地亦不属楚。《正义》不知三户有二，误合为一。”洪亮吉对丹水、漳水俱有三户作了区别，并举出范蠡、文种的例子证明句中的三户当指丹水的三户。第二种是三户津说。服虔是东汉末年人，张守节《正义》引其注：“三户，漳水津也。”孟康，曹魏时人，《正义》引其注：“津峡名也，在邺西三十里。”《史记》后文有“项羽使蒲将军日夜引兵度三户，军漳南”，裴骃《集解》于此注引二人之说：“服虔曰：‘漳水津也。’······孟康曰：‘津峡名也，在邺西三十里。’”但裴骃早于唐代张守节几百年，其《集解》注“楚虽三户”一句只引臣瓒的注，未引此二人之注，可知是张守节误引于此。由张守节所引，只能确定服虔、孟康认为漳水有三户津，或称三户峡，不能确知二人是否肯定“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中的“三户”指三户津。张守节引《括地志》：“浊漳水又东经葛公亭北，经三户峡，为三户津，在相州滏阳县。”亦复如是。张守节在诸家注后下案语：“然则南公辨阴阳，识废兴之数，知秦亡必于三户，故出此言。后项羽果渡三户津破章邯军，降章邯，秦遂亡。是南公之善谶。”可见，张守节应是第一个认为“楚虽三户”中的“三户”指漳水津的学者。周祈《名义考》引《史记》三家注后说：“（韦）昭说虽通，非南公术数。曰‘虽’者设为疑辞，不显言也。相州，今彰德府。阳县，今磁州。”知其认为当作漳水津之三户解。

地名说的成立要解决一个语法上的问题：“虽”字一般用作让步连词，“三户”作为地名解不能用表让步的“虽”字修饰。由于前人对语法的探讨较少而琐碎，很长时间没有人论及此问题，明代陈济认识这一问题后，与明代周祈“设为疑词，不显言”的看法相同，对此作了“曲解”：“今按三户有二说，以为地名恐是。但于‘虽’字文势不顺，岂南公亦指其地，不欲显言，故为疑似之语邪？”（乾隆《御批资治通鉴纲目》引陈济《集览正误》）按陈济的理解，南公要作出预言，又怕道破天机，故意用一不搭配的“虽”字来迷惑听者。至此我们不禁要问：句中“三户”真指地名吗？如何判定它是与不是？

笔者以为，如以历代注家的共识为论说之基石，例以史书之书法，可以确证地名说为误。第一，由于不能确证东汉末的服虔、曹魏时的孟康注过“楚虽三户”，今天所见第一个解释“三户”的是苏林。苏林生活在晋初，离司马迁作《史记》已有三四百年，又有与其时代相近而观点相左的注家（韦昭），所以对此句的解释不能因为“近古”而可从。第二，大家对“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的后半句“亡秦必楚”高度认可。臣瓒：“楚人怨秦，虽三户犹足以亡秦。”虞喜《志林》：“南公者，道士。识废兴之数，知亡秦者必于楚。”黄震《古今纪要》：“卒之灭秦者皆楚人也。”张耒《楚议》：“‘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楚人之志也，而言卒验。”（《苏门六君子文粹·宛丘集》）宋代佚名《历代名贤确论》：“卒之灭秦者，皆楚人也。”第三，因为这句话与历史高度吻合，不少学者认为这是准确的预言，或者直称谶纬。徐广释南公为：“楚人也，善言阴阳。”虞喜《志林》亦云：“南公者，道士。识废兴之数。”《汉书·艺文志》道家类之“阴阳家”有“《南公》三十一篇，六国时”的记载，故学者多以阴阳家之南公释“楚南公”，明其识阴阳，知事变。王先谦《汉书补注》云：“王应麟曰：《项羽记》：‘楚南公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也。’虞喜《志林》云······徐广云······《真隐传》：‘居国南鄙，因以为号，著书言阴阳事。’叶德辉曰：《元和姓纂》二十二覃南公下云‘战国时有南公著书三十卷，言五行阴阳事，盖卫南公子之后也’。”可见学者因楚南公真实地预言了历史，确定其就是《艺文志》所载战国明阴阳的学者南公。预言者为阴阳家，其言自然就是谶纬。朱彝尊《经义考》追溯谶纬源流：“谶纬之书相传始于西汉哀平之际，而《小黄门谯敏碑》称其先故国师谯赣深明典奥、谶录图纬，能精微天意，传道于京君明。则是纬谶远本于谯氏、京氏也。征之于史，如‘亡秦者胡’、‘明年祖龙死’、‘楚虽三户，亡秦必楚’，已为纬谶兆其端矣。”清人简朝亮《尚书集注述疏》亦云：“今考《史记·赵世家》云‘公孙支书而藏之，秦谶于是出矣。’盖秦既有焉，故曰‘亡秦者胡也’，曰‘明年祖龙死’，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皆谶也。”可见，无论是对此句的解释，还是对秦、楚之际政权更迭的思考，历代学者都以“亡秦必楚”的真实性为前提进行探讨。

不仅历代注家认为“楚虽三户，亡秦必楚”道出了秦汉之际的历史事实，司马迁《史记》也确从这一观点叙述史实，今论其详。自古就有人怀疑谶语预报吉凶的功能，明代方弘静《千一录》便说：“注谓屈、昭、景三大姓，又三户津名，皆于文义不协。其渡三户破章邯，则语谶矣。”胡澍也不信谶语，认为这句话之所以真是因为“后来（汉代初期），阴阳家们通过对历史事实的总结，造出了这两句话，附在南公身上，又传为范增所言。司马迁没有（也不可能）加以区别，把它作为真实的历史故事记入《史记·项羽本纪》，于是造成了许多的历史误会”（《“楚虽三户亡秦必楚”新解》）。这种说法较为合理，但未必完全符合实情。历史上，常有人用制造民歌、谣言来实现某一目的，如陈胜、吴广为起义造势，“乃行卜。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史记·陈涉世家》）。这段话写出陈胜为起义制造舆论的三种方法：行卜、书“陈胜王”放之鱼腹、模仿狐狸呼号“大楚兴，陈胜王”。这三种预言后来都被证实，但发生在起义之前，并非为后人总结。“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一语完全可能发生在陈胜、项梁、刘邦起义之前。秦始皇三十二年，始皇让燕人卢生寻找仙人羡门、高誓，史载“燕人卢生使入海还，以鬼神事，因奏录图书，曰‘亡秦者胡也’。始皇乃使将军蒙恬发兵三十万人北击胡，略取河南地”（《史记·秦始皇本纪》）。司马迁并不认可鬼神之事（由陈胜例可知），记载燕人奏图录言“亡秦者胡”是因为：“亡秦必楚”是秦亡的外在对象，“亡秦者胡”是秦亡的阵内人物。由此可知，句中之“胡”实指胡亥。《秦本纪》载秦惠王时“韩、赵、魏、燕、齐帅匈奴共攻秦”，“匈奴”即此句之“胡”。考之《史记》列《匈奴列传》并不以“胡”替“匈奴”，可知司马迁本以匈奴叙史。寻绎上下文，知司马迁是以秦始皇误解“胡”为匈奴的角度记载史实的。东汉郑玄即这样认为：“胡，胡亥，秦二世名也。秦见图书，不知此为人名，反备北胡。”（《史记·秦始皇本纪集解》）这样的例子很多，不再累赘引证。因此，在司马迁看来，预言、谶语流播时和被历史印证后所指可以有差别。张高评《春秋书法与左传学史》总结出《左传》中预言的作用与类型，并指出绝大多数都被后来事实证实。所以，笔者认为这是《左传》、《史记》等史书叙述历史的一种书法。每一次大动乱之前，各种预言、谣言都会满天飞，但史家修史的时候，会选择性地择取部分预言来印证历史的因果关系。由司马迁对陈胜造图录、符谶的记述而言，他明白预言与历史的关系，但在叙述时仍把被映证的预言、歌谣等巧妙地穿插在叙述之中，以便达到“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的目的。以此，在理解“楚虽三户”时也不能以范增引此句的用意来猜度“三户”之意，而应根据司马迁作《史记》时赋予“楚虽三户”的意思来注解。只有这样理解，才不失读史之本旨。

如果把司马迁将历史的真实寄寓到“楚虽三户，亡秦必楚”中看作史书的书法，则“三户”地名说之误还可从军事地理的角度得到彻底的批驳。秦朝由战国时的秦国发展而来，其根本在关中。由军事地理可知，亡秦当以攻破四塞，特别是东面的函谷关、东南面的武关为前提。苏秦欲连横而游说秦王：“秦四塞之国，被山带渭，东有关河，西有汉中，南有巴蜀，北有代马，此天府也。”（《史记·苏秦列传》）范睢说秦昭王亦说：“大王之国，四塞以为固，北有甘泉、谷口，南带泾、渭，右陇蜀，左关阪，奋击百万，战车千乘，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此王者之地也。”（《史记·范雎列传》）“利则出攻，不利则入守”就指险要的函谷关。公元前318年，楚、赵、韩、魏、燕五国联军攻秦，攻函谷关不下，秦兵出关反击，联军大败。东汉初，王元献策为隗嚣图谋割据陇西：“元请以一泥丸东封函谷关······图王不成，其弊犹足以霸。”（《后汉书·隗嚣列传》）可见函谷关是秦可攻可守的重要关口，不入关而“亡秦”很难办到。由于函谷关险要，历代“亡秦”者，多从东南的武关（如刘邦）、东北的蒲坂（高欢以三路军攻西魏，自率主力攻蒲坂）攻入关中。要之，关东攻秦非得攻破函谷关、武关、蒲坂之一不可。由这一点来看，无论三户在南阳淅川，还是在漳水三户津都与楚人“亡秦”无直接关系。《史记·秦楚之际月表》记项羽救钜鹿、破章邯，未言及三户小津，至刘邦由武关入秦，始言：“汉元年，王子婴降。沛公入破咸阳，平秦。”“平秦”，即“亡秦”，与项羽所渡之漳水三户津，没有关系。南阳淅川有三户地名是真，但不是“亡秦”之三户，《史记》、《汉书》也未载录。

以司马迁撰写《史记》的书法来探讨“楚虽三户”，不仅可以有力地批驳“三户”地名说之误，对其他诸说也能予以甄别。“三户”何指，读者诸君或许已有自己的判定了吧。

作者：邓 稳

来源：《文史知识》2013年第11期

选稿：宋柄燃

编辑：郑雨晴

校对：杜佳玲

审订：计梦菲

责编：王玉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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