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厂 | 程前翻车，看客慕强

记者 何畅

编辑 高宇雷

在中国的商业世界中，所有人对财富和成功天然地抱有一种“慕强”心态，不只是商业强人占有着绝对话语权，甚至仰慕他们的受众也会主动美化其言行。对比海外，乔布斯、马斯克在硅谷一直身负“混蛋”的名声，但在中国，这是不可想象的，除非这个人已经倒台，比如许家印。

另外一个角度，在这种“菜即是原罪”的商业文化氛围下，其实我们可以重新审视一下商业网红程前与“大佬”们的争端。

1月5日，“2023年风马牛年终秀”举办，万通集团创始人冯仑、360集团创始人周鸿祎、深石集团创始人王石、程前朋友圈主理人程前先后发表演讲。从资历来说，前三位都是颇具知名度的企业家，商海浮沉几十年，风口见过，风浪也挨过。相比之下，程前则名不见经传，毕竟，不少人听到这个名字，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位主持过《正大综艺》、演过《东方朔》的主持人。

但正是程前化身为一条创造变量的“鲶鱼”。在圆桌论坛环节，他与前述三位嘉宾进行了数次言语交锋，尤其是和有“红衣大炮”之名的周鸿祎。虽然令程前饱受诟病的是最后一段针对性极强的结束语，但从他提出第一个问题起，场上的气氛和他本人的情绪就已开始发生变化。

整个过程可以大致分为三个阶段。第一阶段，程前刚刚结束“读稿式”演讲，在几位所谓的“大佬”面前本就算不上自信。因此，当周鸿祎称他的稿子为“小作文”，并点评其中“全是抒情的词，对创业者来说没有太大意义”时，他以“你这讲的不是和我用的一样的词吗”打断了前者接下来的回答，再加上“区别就是你没写稿子，我写稿子，我足够重视冯仑老师的活动”，话里话外是一种急于证明自己的“求胜心”。

这只是开始，随着“以前跟周总来过圆桌吗”“他能跟别人一块圆桌吗”“后来微信都还留着吧”的“三连问”被抛向冯仑和周鸿祎，程前进入了第二阶段的“委屈+抱怨”模式。在他的叙述中，自己“认真写了一篇稿子”来谈“挺住才有出路”，却要面对其他三位嘉宾的“嘻嘻哈哈”。接下话茬的周鸿祎回顾了个人演讲经历，告诉程前“你不要觉得自己特别受伤”，而是应该接受、适应所在的场合。

然而，程前并没有如王石建议的一般“沉住气”，也不像周鸿祎分析的那样“没那么脆弱”。毕竟，后者再次提及“宁可用提词器都不要念稿子”后，他直接“回击”，称乔布斯的读稿比对方的自由发挥更加精彩。或许，此时的程前已经完全忘记了，他是这场圆桌论坛的主持人，他要做到的不是放任自己的表达欲、与嘉宾唇枪舌剑，而是“淡化自己的角色”、抛砖引玉。

于是，在周鸿祎接过主持人手卡后，程前基本丧失了对局面的掌控。无论是“别听老年人讲什么，干自己的”这样的体会，还是那段攻击“穿红衣服的”但祝福“穿保守颜色衣服的”、引发轩然大波的结束语，都相当于他情绪发泄的直接体现，这是第三阶段——不管不顾地“破罐子破摔”。

程前在演讲中自称“商业世界的小学生”，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参加活动。的确，即使是和前面三位中最年轻的周鸿祎相比，他们之间也相差了23岁。对外界而言，“程前朋友圈”是他的名片，这个以他本人作为IP的商业访谈账号，目前抖音粉丝数量为631万，远超其个人账号“程前Jason”，后者的抖音粉丝数量为152万。两者背后的MCN机构均为杭州一目十行文化传播有限公司，旗下还包括“程前和TA的朋友们”“一目十行 | 商业说”“一目十行 | 她力量”“一目十行 | 创谈”等多个矩阵账号，以及商业社区“新火”。

借此，程前打造了他的知识付费帝国，即通过“程前朋友圈”的访谈内容获取流量，吸引更多创业者接洽，同时为社区积累会员。这也形成了两种变现方式，一种是广告，无论是商业访谈还是品牌项目，都可以付费合作；一种是会员，“新火”社区年度会员售价为2198元，与课程方法论、人脉等一系列“信息差”挂钩，升级版本即私董会。

“程前朋友圈”的简介中写着“正在做一个影响创业者的创业者”，换句话说，程前之于他的受众，其实是一个聚焦知识付费的商业网红，是一条获取流量的快速通道，是一位资源丰富的创业导师。一个例子是，抖音电商官方账号“抖音电商营销观察”曾经介绍，2023年618大促期间，抖音主播、简&搭品牌主理人千屿与“程前朋友圈”完成了一次访谈合作，内容发布后相关词条搜索量环比增长73%，“进一步夯实了皮草女王的‘人设’”。

这样的角色，注定了程前在他的受众面前处于优势地位：存在访谈需求的创业者，是合作条款中的甲方、实际执行中的乙方；购买会员甚至进入私董会的用户，是渴求通过成功经验复制成功的学生。过去，他不是没有承担过圆桌论坛的主持工作。2023年4月25日，程前主持了抖音生活服务生态伙伴大会的圆桌讨论环节，与达人机构、商家、服务商、平台代表进行对谈，其中一位后来还成为了“程前朋友圈”访谈的对象。彼时，程前是一个不错的提问者、倾听者、流程推动者。但当他同台的人变成冯仑、王石和周鸿祎，光环消失、位置调转、平等不再，克制变成了激动，温和变成了刻薄。

更何况，程前在短视频里所展示出的沉稳、睿智、机敏和包容，有赖于团队的供养与塑造，经过文案脚本的打磨、视频剪辑的润色，其形象呈现和直播中的即时反应必然不同，屏幕上的他只是一个人，背后却是一支队伍。

1月10日，程前在个人账号就此事致歉。他称，最近几天每天都在反思，怎么能够犯下如此低级的错误，“何至于恼羞成怒，失态失礼，甚至到人身攻击”。“向周鸿祎周总诚恳地说声抱歉，这绝不是我的本意。”看客并不买账，评论区充斥着“看到你已经生理和心理不适”“前面是水平差，后面是恶毒”“不要出来丢人现眼了”“德不配位”等回复。而周鸿祎已经推出了口才课，在直播中传授“二十年摔打出来的演讲技巧”。

但是，我们能不能设想一下，如果将程前和周鸿祎的商业、社会地位对调，看客和媒体们对这场对话所引发的争议又会产生什么样的评论？

那么，程前就是一个真性情地指出后辈并未认真准备对话环节的商业大佬，而周鸿祎则是经验不足、百般狡辩的新人菜鸟。如此种种，受众们对新人周鸿祎的说教报以最大的恶意，赞美财富、成功的代表程前敢于直言不讳。

事情本来可以不是这样。成功者应该有更多的善良、宽容和同理心，受众们也没必要对一个小有成就的人发出这么多的恶言。

而当下，商业和舆论环境完全进入斗兽棋逻辑，大象吃狮子，狮子吃老虎，那如果周鸿祎面对的是任正非呢？一定是任正非完胜。二十年前，冯小刚尚且能够借电影《天下无贼》说出“开好车的就是好人吗”，现在，我们只能看着慕强的车轮滚滚碾过所有弱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