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秋丫母亲的真实故事为线索,不虚夸,不杜撰,还原老一辈东北农村的风土人情、生活场景和家长里短。
晚上,忠厚躺在炕头翻来覆去睡不着,忠厚媳妇迷迷瞪瞪地感觉自己已经睡了好几觉了,忠厚还在‘烙大饼’。
不堪搅扰的她用睡过热炕独有的干涩的烟嗓嘟哝道:“这个顾涌,我咋没觉着炕热呢?你自己个儿不睡,也不让人家消停。”
“管的这个宽,少在那儿瞎哷哷,我不睡觉害你哪根筋了?一天天就知道傻吃涅睡。”忠厚低声骂了几句,没好气地翻了个身,顺带‘噔噔’踹了两下被子,来发泄自己内心的烦躁。
忠厚媳妇好像叨着理了,反正也睡不着了,提高嗓门质问忠厚:“明儿我得早起做饭,喂饱这些个脑袋,哪像你,草刺不捏。半夜三更的,我不睡觉干啥?去帮你挖金矿吗?”
“哼,真敢想,还金矿呢?土坷垃都没得挖。”忠厚自言自语地说道。为了不让媳妇继续唠叨自己,催促她:“抓紧睡你的!”然后自己也屏声息气尽量不弄出动静。
忠厚还在思谋西山榆树林子的事儿,越想越不甘心。以往凭借村长青富是本家叔叔加上他自己的多谋善断,村里有什么好事儿基本都能摊上点儿。
比如村里分牲畜时,他就通过精心策划,在抓阄时做了手脚,如愿把揣着驹子的大骒马牵回了家里。到如今已经繁殖了好几个头儿,不但让它生了头骡子耕田拉车用,还用一个半大马驹子换了台自行车。
还有,分田单干那会儿,他‘呼呼哒哒’跟在村委们后面丈量地亩,把自家的口粮田,几乎全部划到了上好的地块儿……
所以即使他整天吊儿郎当的不下力,他家的日子在村子里也还算说的过去,起码不会垫底。
秋收还没完事,他就把家里的一摊子丢给了父母和媳妇,自己信心十足地出门做小买卖去了,打算也乘着改革开放的春风走上发家致富的康庄大道。
哪知道想着简单,真正干起来并不那么容易,出门在外一个多月,整天风餐露宿、冻得跟三孙子似的,还见不着几个钱,他哪吃得了这个苦?还是家里的热炕头舒服!
出师不利,想打退堂鼓,可就这样回去,又觉得没面子,出来时夸下海口,觉得凭自己的三寸不烂之舌,肯定能有所收获。所以尽管媳妇拦着让他帮着把粮食收拾利索再走,他愣是怕耽误了发财,执意收拾行装出发了。
做买卖除了耍嘴皮子外,还要下的起辛苦。嘴皮子倒是现成的,说上一天不带重样的,可吃苦受累对他来说实在太难了,还不如在家里下地干活轻松呢!起码还有个躲闪。
如果挣个仨瓜俩枣的就跑回去,有人问起来多下不来台?就算家里人不说啥,也架不住别人奚落,说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料,出去这么久,屎壳郎碰上拉稀的——白跑了一趟。
再说眼看着围前左右的日子蒸蒸日上,秋丫家自是不必说,王林家都有了起色,自己家还在原地踏步。
眼下家里一窝八口的,母亲和媳妇又一直不睦,整天窝里斗,自己离开家出外谋生也有这方面原因,眼不见心不烦,真要能找到发财的路子,攒点钱,帮父母出去盖两间房,省的整天不得心静。
忠厚挖空心思,一下子想到了西山榆树林子,当时还得意自己就是脑瓜好使,总是能发现机会。村子里本来就有生财之道,干嘛非抛家舍业的出来受这份罪?这不是守着金饭碗要饭吃吗?
所以他赶紧打道回府,如果把这事弄成了,也对自己在城里无功而返有个说辞,捎带把忠良岳父一家的口粮田解决了,也省的父母跟着糟心。
本来以为找到二叔青富那么一说,把攥着能成的事,哪知道自己还是晚了一步,想想就窝火,满心的希望落空了,咋能不闹心?
忠厚两口子一晚上没睡好,早晨被外屋‘叮当’的一阵响声惊醒,忠厚媳妇慌忙爬起来,因为通常都穿着衣服睡觉,所以直接拧身下地。
一边穿鞋一边埋怨忠厚:“晚上不好好睡觉,也不知道折腾啥?看吧!你妈以为我懒得起来做饭呢!又摔打上了。”
忠厚眯着眼睛自顾沉思,没稀的搭理她。这下忠厚媳妇来劲了,以为得到了忠厚的默认,开门走出里屋没好气地冲婆婆嚷道:“你想做饭就消停做,不想做就躺炕上眯着,那些个做饭的家物式没招你惹你,放在那儿不吃草不吃料的,你可着劲磕打它做啥?”
忠厚娘低着头,使劲往灶子里添了一些柴禾,然后怒怼道:“都啥时辰了还不起来?哪像个过日子人家?你出去看看,谁家烟囱还没冒烟?”
忠厚媳妇挑衅道:“呵!这个家合着就指着你过日子呢?哪天你们搬出去,看看我们能饿死几口不?”
忠厚娘提高嗓门喊道:“我倒想躺被窝不起来,孩子们一会儿上学该晚了!”看似跟忠厚媳妇吵吵,其实是说给大家伙儿听,尤其是想让忠厚听到,好出来管管他媳妇。
忠厚媳妇又回怼了一句:“晚就晚,害你啥事?咸吃萝卜淡操心。”
这时候忠厚爹拿着粪叉,挎着一筐牛马粪进了院子,听到屋子里传出的吵闹声,想在外面多待一会儿。
把筐子里的粪倒进菜园里铺开,又把原来捡的仔细翻弄了一遍,等晾干了就可以生炉子用了。然后又在院子里四处寻觅着,看看有啥活儿来消磨时间。
忠厚娘看了门外一眼,终于有了出气筒,走到门口冲老头子喊道:“一天为了几泡屎,起五更爬半夜的,能当吃还是能当喝?明个你也老实待着,反正干多干少都是那个味,一点好捞不着。”
忠厚媳妇也伸着脖子朝门外喊道:“又没给我干,你们自己个儿不吃不喝?再说了,孩子们可都是你们家的种,哪个随我姓了?”说完,‘嘶溜’了一下,似是还有些意犹未尽,忠厚娘已经‘咣当’一声把门关上了。
婆媳俩在争吵中把饭做好,这已经是忠厚家的常态,斗气归斗气,不能耽误了正常过日子。
忠厚媳妇知道忠厚晚上没睡好,也不喊他,把饭桌放到公婆睡的西屋炕上,叫孩子们赶紧吃饭。
出乎意料,忠厚并没睡懒觉,大家还没吃完,他已经起来了,而且穿戴整齐,一副要出门的样子。
忠厚媳妇问道:“你这是要去哪儿?忠厚忿忿地丢下一句话:“去死,这个家没法待了。”说完,径直出了门。
忠厚媳妇追出门外问道:“饭也不吃了?”
“往那儿吃?气都气饱了。”忠厚嘴里说着,推着自行车,还没等出大门口,就跨了上去。
忠厚媳妇又追了几步仰脸喊道:“你要是去街里,买回点……”
还没等她说完,忠厚回头恶眉瞪眼地骂道:“谁说我去街里?没完没了的吵吵你娘个腿?滚回去。”
忠厚媳妇低下头,扭转身子咬牙切齿地嘟囔道:“不去街里,打扮的溜光水滑的干嘛?咋就摊上这么个不着调的玩意儿?”
第二天清早,村子里家家户户刚刚升起袅袅炊烟,大街上就传来了嘈杂声:
“出大事了,快来看呀!”
“哇呀!这是打哪儿来的?”
有那么几个像忠厚爹一样早起捡柴拾粪的,发现了很多血迹,在半冰半雪的大街上,显得格外醒目。
随着他们的喊声,又从各家大门里走出三三两两的人来。
“是人的还是牲畜的?”
“是呀!快看看谁家出事儿了?”
“这么多血,一看就不是小鸡小鸭留下的。”
“嗯,肯定是大牲畜。”
“不会真的是人血吧?”
“快看!那边还有。”
“我一路顺着血迹过来,好几个胡同都有。”
赶上忠厚媳妇端着尿盆出来,见不远处有一些人指指点点的正在议论着什么,气氛看起来有些紧张。
她慌忙把满满的一盆尿倒进粪坑,放下盆子就朝人堆走了过去,心里直打鼓:忠厚昨晚没回来,不会真像他说的,出了啥事吧?
少时又有好多人聚集过来,大家码着血迹到了村外,一些老弱病残都止步了,只有几个青壮男人一路追寻着往山上去了。
忠厚媳妇因为担心忠厚,也跟在后面,哭唧尿嚎的喊道:“忠厚呀!可别是你想不开做了傻事……”
大家边走边看,顺着路上斑斑点点的血迹,一直走到了西山榆树林,进到林子里不远,眼前出现的一幕,就算是一帮大老爷们,也被骇住了。
只见一棵歪脖子树上,系着一个绳子圈,并且留了活口,正好人头大小,一看就是上吊用的。
树枝上挂着一条条白布。树干上鲜血淋漓,树下四周雪地上还有些放射形血迹,而且这些血迹还是新鲜的,像刚刚留下的,并且还撒了些死人用的钱串。
人们本来就一直对这里心存禁忌,看到眼前的情景,更增加了大家的恐惧,饶是几个男人,也不禁打了个冷颤,往后退了几步,只想尽快逃离这个不祥之地。
忠厚媳妇却直接坐在地上大哭起来:“哎呀!可不得了了!肯定是忠厚没错了,昨晚就觉着他不对劲,他这是寻了短见,被啥给弄走了,怎么连根骨头都没剩呀?”
然后看了看众人又接着哭诉道:“肯定是被賴逮把尸身吃了,王林在这儿就遇到过。”
大家把她搀扶起来劝慰道:“这还没弄出啥名堂呢!你咋铁定就是忠厚出事了呢?”
“这儿看起来有人祭奠过了,谁办的这事儿?你不也是现在才知道吗?”
“你这样闹腾下去,多不吉利?一旦忠厚没事,你这不是在咒他吗?没准这里正等着有人来填坑呢?”
忠厚媳妇虽说还有点怀疑,毕竟大家说的有道理,何况家里也没发生啥过不去的大事,忠厚咋就那么想不开呢?
想到这里,忠厚媳妇收起眼泪,正好没人愿意继续留下来,以免沾上晦气,她也只能絮絮叨叨地跟着大家回了村。
村里紧接着就炸了锅:
“西山榆树林子里好像又吊死了一个,看看是谁吧?哪家少了人?”
“啥?没看出来是谁吗?”
“哎呀!尸骨全无,怎么看呀?”
“像刚死过人,又像灵堂。”
“也没听说谁家吵吵活不起了呀?”
“肯定是闹鬼了,是有人惊动了那些屈死鬼,又出来作妖了。”
“以后村里必须出一条禁令,谁都不许再踏进那片林子半步,不然大人孩子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就让他负责。”
忠厚媳妇更是走东家串西家,一边打听忠厚的行踪,一边把西山榆树林的事渲染一遍。每到一家,就增加一份离奇的效果,因为她跟着去了树林,所以更有发言权。
等她串累了,回到家里,走进大门就见自行车在窗户下面倚着,心下一喜,顺着窗户看向屋里,见忠厚正坐在炕上跟爹娘说话呢!
忠厚媳妇三步并作两步开门进屋,上下打量了忠厚一番,见他啥事没有,顿时把一肚子委屈释放出来:“你个死鬼,上哪儿拉叉去了?不回来也不说给个信?害的我如今嗓子都哭哑了……”
忠厚嬉笑道:“你那嗓子哪是哭哑的?恐怕是说的太多了吧?这不是你拿手绝活吗?嘿嘿!反正你爱说,今儿索性就让你说个够,连饭也不用你做了,我这就下厨做点好的犒劳你一下。”
忠厚媳妇更气了:“我是不想做饭才出去的吗?我是惦记你,这回让你知道知道,这个家除了我,还有谁把你当回事?”
然后又看了看公婆说道:“咋就没人出去告诉我一声?害的我快走大半个营子了,嘴巴都磨破皮了。”
桂花已经早早就知道了此事,因为她家包地的事村子里早就传开了,所以遇到这种事,有人第一时间去她家里讲过了,也是探听一下他们的打算。
秋丫娘早晨也去看了地上的血迹,之后急着去上班了,晚上到家才了解了事情的大概,还没等多想,桂花就来了。
刚一见面,秋丫娘就愁眉苦脸地对桂花说道:“完了,看来你这发家致富的计划要泡汤,知道你肯定不怕,可村民们要是全体抵制,怕是那块地要种不成了。”
桂花说道:“哪有什么恶鬼?这肯定是有人装神弄鬼,就是不想让咱们种地,我还真就不信这个邪,到时候该咋还咋!不过眼下还真想知道是谁在唱这出戏?
村子里出了这种事,大家首先要找的肯定是村长青富,人们七嘴八舌地要他想办法,看看是找人破占一下还是怎么着?不然以后村子里可就不得安生了。
青富心想,这事儿自己一时也摸不着头脑,虽说自己不信什么鬼神,可要想说服众人,就要有理有据,必须先找个明白人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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