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工程”该如何走向世界——对话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中外专家

“中国工程有着非常光明的未来。”Naeem Ullah Hussain在采访中对《桥梁》杂志的记者肯定地说到。近年来，越来越多的中国工程在参与申请IABSE奖项并获得提名，甚至最终获奖。

本文独家采访到IABSE（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的现任主席Tina Vejrum与该协会的评奖委员会前任主席Naeem Ullah Hussain先生以及该组织的前任主席葛耀君教授，现任副主席、中国团组主席孙利民教授，共话中国桥梁工程在国际市场竞争中的优势和特点，为中国企业进一步参与国际市场提供了宝贵的国际视角。

Tina Vejrum

Naeem Ullah Hussain

葛耀君

孙利民

中国工程：百尺竿头行不怠

记者：在过去的几年中，我们看到越来越多的中国工程项目申请IABSE奖，并且有更多的项目进入决赛并获奖。您对这一趋势有何看法？

Naeem Ullah Hussain：从1982年到现在的2023年9月，在这40年里，当我比较这些年所见到的这些迥然相异的桥梁时，中国从简单的混凝土桥梁发展到现在拥有世界上最长的悬索桥和其他一些世界之“最”级别的桥梁，它在技术和桥梁建设水平上的进步已然成为一个天文数字。

毫无疑问，由于所处的地理位置，中国拥有着非常广阔的江河湖海，桥梁的出现成为了必然。如今，中国建造不仅在国内开花，在海外也取得了不俗的成就，中国设计的桥梁正在菲律宾完成建造，同样在中东也能看到中国企业的身影。我希望中国工程可以将这样的现象保持下去，桥梁界的人需要互相学习，这对整个行业都有着积极的作用，所以我认为中国工程有着非常光明的未来。

Tina Vejrum：中国工程已然跻身国际舞台，与来自世界各地的工程项目同台竞技。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在过去的几年中，有三分之一的提名来自中国。这表明了如今中国工程的高水平，也展现出中国渴望成为国际社会的一部分，这一点令人兴奋。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也很感谢中国企业对我们的支持。毫无疑问，这是一个非常积极的趋势。

葛耀君：从2000年开始设置了国际桥协杰出结构奖，经过22年的评审，共评选出60项杰出工程，其中有32项为桥梁，而在这32项桥梁项目中，中国的项目占到了7项。可见，桥梁所占的比重是非常大的。而在奖项拓展为7项后的2022年，中国项目取得了大丰收。

中国目前桥梁结构工程发展有着数量多、规模大的特定情况，优质项目也比较多。近年间，中国的桥梁以及结构工程都会比较注重工程的质量，包括设计和施工，在这一点上我们也得到了国外认可，所以我们的很多项目可以胜出。但是我们以前的工程仅仅考虑安全、适用的要求，不会过分地去注意造型。但其实这是一个非常值得注意的点，因为它参考的资料主要来源于文字说明以及图纸，建筑造型比较优美的桥梁有着很大的优势。

孙利民：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协会的宗旨是促进国际学术交流、推动国际行业和社会范围内的结构工程技术进步。中国工程积极参与IABSE奖项的申报，并在2022年的评奖中成绩优异，表明了中国桥梁与结构工程的设计理念、建造技术、艺术美学、社会效益等方面有全面的进步，建成的工程数量也远超其他国家和地区，得到了国际同行专家的认可和好评。通过IABSE奖的活动，中国工程师在国际上展示出了中国桥梁与结构工程的成就，也是向国际同行学习交流的一个良机。

嘉陵江三桥

不仅技术创新 更要追求多元

记者：对于IABSE获奖标准的演变，比如对创新的要求，能与我们分享一下近年来的情况吗？

Naeem Ullah Hussain：IABSE在20世纪90年代的时候，仅设一项“杰出结构奖”，每年仅评出一项最终奖及工程入围奖，要么是一栋建筑或者一个结构。我们曾经收到过一些优秀桥梁的申报，但最终只有一个申报会赢得奖项，所以我们建立了更多的奖项。2022年，我们首次收到8个以上的申报工程类别，这意味着参与工程不仅仅局限于单一种类的桥梁或建筑。另外，IABSE奖项的申报标准是非常高的，但也因此，我们看到了来自世界各地的优质申报作品。

葛耀君：国际桥梁结构工程协会在制定杰出结构奖评选标准时，特别强调了四个方面，都强调了“最”——第一是最杰出的桥梁；第二是最具创新的桥梁；第三是最有创意的桥梁；第四是最有启发性的桥梁。

在2022年南京国际桥协会议的报告中回顾总结了2000年一直到2021年，22年间评出来的32座桥梁、28座建筑结构。它们的创新性可以简单归纳为几个方面，第一就是创造性的桥梁结构形式，包括分体式钢箱梁悬索桥、空间主缆悬索桥、多主跨缆索悬索桥梁和斜拉悬索结构体系桥梁，这仅仅只是桥梁结构形式的创新。第二个创新点主要在结构材料的组合上，目前建筑结构材料主要是两种，钢和混凝土，现在需要把这两种材料做创新的组合。还有多强度材料组合桥梁，在一座桥梁中使用不同强度的混凝土或不同强度的钢材，这些材料上的创新，在建筑、技术效果以及精准性上表现都十分优异。

还有一个创新主要体现在桥梁多功能方面，比如有两种形式的开启桥以及斜拉桥拓宽，再加上有一些抗震设计。

从2022年开始，IABSE奖不再特别强调是不是一定要跨度最大或者高度最高，但对创新赋予了更加细化的要求。结构形式不仅区分成桥梁和建筑，还加入了基础设施。在桥梁一个大类中又拆分为大型桥梁、小型桥梁和人行与自行车桥梁。

孙利民：2022年新的评奖制度，设奖宗旨除了奖励优秀的设计之外，还强调结合新材料、新产品、新工艺、新设备的施工创新技术，以及旧结构、文物结构的修复。国际化项目会参考对当地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对人文环境和社会贡献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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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重质量 向“桥梁维养”转变

记者：您认为中国桥梁行业的短期与长期发展前景如何？最大的挑战是什么？资金支持、技术能力、人才人工、市场受限，或者还有其他不易察觉的深层次问题？

Naeem Ullah Hussain：80年代和90年代的中国桥梁，或许因为当时超负荷的工作量，同时又不具备足够的经验，很多桥梁在建造的时候细节控制或多或少出现了问题，导致这些桥梁会更早地退化。如今工程师们吸取了教训，改进着设计建造部分，但在建设的质量、技术、程序和监督管理上，仍需要继续进步，这样才可以做到迭代更新。中国承包商想要将工作投入到国际市场上，必须对质量控制进行更严格的监管。在建设标准上中国企业还有着学习以及进步的空间。

Tina Vejrum：坦诚地讲，我认为不只是中国桥梁行业，整个国际桥梁领域都需要不断提升，特别是在可持续发展方面。所有事物都会随时间流逝而变得老旧，桥梁也包括在内。这是一个哲学范畴的思考，也是毋庸置疑的自然规律。因此，我们都有责任从不同角度开发研究可持续的工程结构。

过去，桥梁建设者会将大部分热忱投入到开发建设新的项目中，却忽略了既有项目的维修和养护工作。做好桥梁维养预算是一件势在必行的、极其重要的事。我认为中国的桥梁建设者在面对桥梁建设的耗时、项目资金投入与桥梁安全等问题时，需要进行通盘考虑，尤其要更关注结构如何能够适应未来使用的预防问题。如今的可行性无人驾驶汽车的研究，推进着更多电动汽车的发展。有很多趋势，也许是今天无法想象的。所以，我们需要成为富有创意的工程师去设计适应未来的结构。为此，合作至关重要，我们需要共同创造，这样我们运用不同观点以及各自拥有的知识、经验和特色文化中获益。共创和合作将是开发明天可持续社会的关键词。

葛耀君：中国桥梁行业的发展总体都是向好的，但有可以做得更好的空间， 我可以举几个讨论过的方面：现在我国的资源比较分散，应该整合优化资源，研究强化桥梁基础的一些共性问题；国内无论是设计、施工，还是投资模式的机制体制都有待改进；中国的特殊地质环境为中国工程师提供了很多建造重大工程的机会，这是国外工程师所缺乏的，所以我们需要凝聚科技实力，在重大工程的创造上引领国际。当然要想实现这一目标，我们需要对标国际和国内的标准，对标国际国内最先进的技术、模式以及发展形式，要加快建设桥梁强国。

孙利民：短期内中国桥梁工程建设需求仍然强劲，并对支撑中国经济发展和民生的改善发挥着重要作用。然而基础设施建设阶段性进入饱和期是发达国家的发展规律，我们应该提前做好准备。随着服役年龄的增加，包括桥梁结构在内的大批基础设施养护管理是项艰巨的任务。而在这一时期又往往与经济疲弱和人口老化叠加，带来更大的挑战。国家在倡导“绿色”“双碳”发展理念，智能技术领域上的发展也为中国带来了新机遇。中国桥梁行业的发展应发挥优势技术、掌握建设节奏、优化人才布局、控制发展规模、提升生产效率、积极开拓新的发展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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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差异同行 在合作中成长

记者：中国桥梁行业进入国际市场，可能会面临哪些潜在的挑战？

Tina Vejrum：当人们离开自己的国家到其他地区工作时，都会面临着语言、对当地传统文化不了解以及陌生的审批程序等种种挑战，中国桥梁行业进入国际市场面临的挑战也是如此，所以中国的桥梁企业与拥有当地知识的人合作，将是化解挑战与困难的关键。

葛耀君：中国桥梁行业国际化是必然趋势，中间既有机会，也有挑战，很有可能还有潜在的风险。第一是投资建设、设计咨询、施工管理、运营养护等等方面，在政策和法规上与国外差异巨大，对国外了解得并不充分。如果第一个问题得到解决，接下来的问题都是技术方面，比如设计标准、施工方法，甚至于建立的体制，也存在着差异。施工方法也是一样，如今国内劳动力素质比较高，现在也重视起机械化程度，而国外的劳动力的效率仍有待提升，所以要适应劳动力低下、机械化程度不高，同时又可能是比较重大工程的情况。第三，国内工程普遍建设规模比较大，建设的标准也比较高，但当进入国际市场，承建规模较小的项目，就需要考虑怎么样组织生产。无论是技术、劳动力，还是建设的理念中外都存在着差异，但我们将会克服这些困难，在国际市场越走越好。

孙利民：中国桥梁行业的绝大部分企业均面向的是国内市场，少数企业参与进了国际市场，大多都是中国政府的对外投资或援助项目。接受过真正市场考验的中国企业只是寥寥，在商业习惯、当地标准等方面经验及人才都不足。IABSE的宗旨之一是在国际桥梁与结构工程技术人员之间建立相互了解增进交流的平台，希望更多的中国年轻工程师可以在这个平台上广交朋友，相互学习，通力合作。

本文刊载 / 《桥梁》杂志

2023年 第5期 总第115期

本刊记者 / 李诗韵

美编 / 赵雯

责编 / 王硕

审校 / 李天颖 裴小吟 廖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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