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财对话丨专访哥伦比亚波哥大市首位女市长Claudia López：时间贫困与经济贫困直接相关，努力帮助女性过上应得的生活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何柳颖 广州报道

一个女性友好型城市应该是怎样的？

南方财经全媒体记者带着这个问题，在第六届广州国际城市创新奖(下称“广州奖”）活动现场见到了Claudia López。当天的她穿着深蓝色西装，搭配青蓝色丝巾，干练而优雅。

在哥伦比亚，她可谓是家喻户晓的人物。2019年，Claudia López当选为哥伦比亚首都波哥大市首位女市长。在不久前，她刚刚卸任波哥大市市长、世界大都市协会主席。长期以来，Claudia López对城市建设、社会治理、女性赋权付诸了不少心血。

2020年就职市长后，Claudia López开始在波哥大积极推行“关爱系统”项目，旨在明确家务劳动范围，并减少和重新分配此类劳动。该项目主要通过“关爱街区”（Care Blocks）开展，让负责照顾家庭的人能够轻松获取教育、休闲和创收的服务，同时也向被照料者（儿童、残疾人和老年人）提供专业援助。

在采访中，Claudia López向记者强调，解决人们的时间贫困和经济贫困，特别是女性的时间和经济贫困，可以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理想社会。

何为时间贫困？Claudia López解释称，女性牺牲她们的时间、机会、教育来无偿照顾家庭中的其他成员。没有人付给她们报酬，这些工作是免费的家务活和照料工作，这使她们比其他家庭成员每天多工作了7个小时，这就是时间贫困。

值得指出的是，“关爱街区”并不仅仅保护女性。她介绍，“关爱街区是为所有人准备的，波哥大的十位护理者中有九位是女性，一位是男性。”

2023年12月7日晚，哥伦比亚波哥大与其他四个城市一道，摘得广州奖桂冠。Claudia López对该奖项予以高度评价，称这一奖项是对波哥大妇女事业的认可。

谈及中国与波哥大在城市建设领域的合作，Claudia López非常乐观。她认为，在过去，物理距离、文化差异和语言障碍导致两个城市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但是在全球化的今天，通过通讯和技术，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彼此，并在许多领域和话题相互学习。我希望我们能够继续向对方学习。”

时间贫困与经济贫困直接相关

南方财经：你曾提到时间贫困是性别不平等的结构性原因，请你解释一下“时间贫困”的含义？

Claudia López：我来自波哥大，哥伦比亚的首都。在拉丁美洲、非洲或者说全球南方地区，很多人的工作或者经济形式多半是非正式的。这些人没有得到合理的薪水，没有医疗保险，没有退休金，但孩子需要照顾，老人也需要照顾，没有机构可以提供护理。

谁会撑起这个职责？答案是女性。女性牺牲她们的时间、机会、教育来无偿照顾家庭中的其他成员。没有人付给她们报酬，这些工作是免费的家务活和照料工作，这使她们比其他家庭成员每天多工作了7个小时，这就是时间贫困。她们没有自己的时间来照顾自己、创造收入或者完成学业，时间贫困与经济贫困直接相关。而不幸的是，经济贫困和缺乏经济自主权与许多针对女性的暴力相关。

我们试图在波哥大利用城市的社会基础设施来帮助大家认识到这个关于女性的现实，波哥大有100多万名女性是无偿护理者。我们试图帮助这些女性，通过帮助她们的照料工作，将这些女性、这些无偿护理者的时间返还给她们，让她们完成学业、找到工作、开展新事业或者去休息、社交，或者参与政治。

我认为，解决人们的时间贫困和经济贫困，特别是女性的时间和经济贫困，可以建立更加公平合理的理想社会。

南方财经：2020年，波哥大市启动了“关爱系统”项目，该项目主要通过“关爱街区”（Care Blocks）开展。请你谈谈关爱街区的概念和具体运行情况。

Claudia López：关爱街区的运作方式非常实际和灵活。关爱街区由不同的社会基础设施组成，包括学校、社区中心、文化娱乐中心等。我们利用所有这些社会基础设施，对它们进行物理改造，为大家提供一些新服务，例如免费洗衣服务，帮助解决女性的需求。

同时，我们帮忙照顾她们需要照料的人，比如儿童、老人、残障人士或者有残障人士的家庭等。这样，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女性却能拥有更多机会。我们可以培育女性完成学业，帮助她们接受高等教育或者职业技术教育，或者帮助她们找到新工作、开始新事业。同时，我们也能为这些女性提供自由时间，让她们参与体育娱乐、文化活动。

我们没有在基础设施上花一分钱，而是利用已经存在的基础设施来为新服务、新计划提供空间，旨在减轻女性的无偿照护工作，把她们的时间返还给她们，这就是关爱街区的概念。

关爱街区强调接近性，所有这些基础设施都可以在步行或骑行15分钟内到达。我在2020年开始担任市长，并在2020年底创建了第一个关爱街区。现在4年过去了，我们有22个关爱街区，已经为8万名女性及其家庭提供服务。

南方财经：据了解，关爱系统也包括一些男性项目，男性项目的作用以及重要性体现在哪些方面？

Claudia López：这是至关重要的，因为全世界的女性都在承担过重的无偿家务和护理工作。这是一种基于男权主义、基于父权等级制度的文化规则，认为照顾他人的必须是女性。

关爱街区提供的第三项服务是文化转变，我们欢迎男性学习如何照顾他人。我们有一所男性护校，教育他们如何打扫房子，如何与孩子一起阅读，如何带老人去医院就医，如何给老人买药，等等。

分担照料工作是每个家庭成员的核心责任，而不单单是女性的责任，这也是关爱街区第三项服务的一部分。

南方财经：在关爱系统的执行过程中，你们遇到了哪些困难？

Claudia López：我们是从零开始，这是一个不断试错、不断摸索、不断创新的过程。

当项目执行之初，第一个挑战是要说服波哥大的不同机构，比如教育部门、卫生保健部门、社会融合部门、女性事务部门等与我们进行合作。

向护理者传达信息，让她们接触社区，这是第二个挑战。当然，关爱街区是为所有人准备的，波哥大的十位护理者中有九位是女性，一位是男性。

第三个挑战是，找出哪些服务对护理者最有用。一开始，我们提供了广泛的服务，约有30种，我们后来意识到这太多了，解释起来太复杂，也不能真正有助于减轻时间和工作负担。因此最后我们决定提供三种类型的服务，目前总共包括九项服务。

这是一个持续学习、不断试错和创新的过程。如果你想创新，你就必须打破规则、跳出思维定势并且灵活适应。

我们必须改造相关的基础设施和服务，从零开始到提供大规模服务，这是我们走过的历程。 但我要对世界上所有的市长说，这是值得的。我们的城市有女性或男性护理者可能正生活在贫困中，没有人帮助她们，她们牺牲了自己的生活和机会，但她们并没有理由作出牺牲。我们希望波哥大的家庭能够与她们的护理者们共同前进，而不是以护理工作者（的牺牲）为代价。

帮助女性“过上应得的生活”

南方财经：有一些分析指出，在许多公共场所，女性都会感到不安全。在你看来，一个女性友好型的城市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Claudia López：首先，它必须有关爱街区，这是一个关注、理解女性的需求的信号，并且能够通过市政府将女性从无偿的照料工作中解放出来。

当前（大部分）社会仍是父权等级制度为主，这涉及到经济排斥，女性要么没有足够的时间和技能来找到一份好工作，要么即使她们找到了工作，在拥有同样的技能、承担同样的工作情况下，她们的工资也依然比男性的少，我们需要改变这一点。

同时，城市规划也很重要。对于一个女性来说，相较于被停车场所包围，走在首层楼是小商店、小企业遍布的街道环境会更安全。如何设计城市的首层建设对于安全而言非常重要，对每个人来说都是如此，特别是对于女性而言。

南方财经：女性友好型城市或者说关爱街区，将如何赋权女性？

Claudia López：这将返还她们时间，将她们的教育和习得技能（的机会）、之前没有的收入返还给她们，也将女性的自主权和自由还给她们，让她们过上应得且想要的生活。

南方财经：对于贫困女性而言，赋权效果会更明显吗？

Claudia López：当然，越贫困权力就越少，也越容易遭受暴力。当她们拥有更多的自主权时，她们就会拥有更多自由。世界各地的经济学、政治学和社会学研究都对这一点进行了充分的研究和证明，即经济包容与政治和社会赋权直接相关，与摆脱贫困和暴力直接相关。

南方财经：2019年，你当选成为波哥大市首位女市长。女性参与对城市建设和管理有多重要？

Claudia López：这绝对是至关重要的。事实上，女性的角色正在发生变化。在我们这个时代，女性在社会中扮演的主导角色越来越多，这可能是社会上最重要的变革，对整个社会历史而言也是如此。

长期以来，女性一直被降级至照料工作中，而非承担其他类型的工作或者在其他领域中扮演领导角色，这是一个巨大且积极的变化。女性的社会参与越好，她们子女的社会参与也会更好，社会幸福感也会更高。

人类的未来取决于城市的社会包容度

南方财经：我们谈谈中国。你如何看待中国的城市建设和管理？

Claudia López：这是我第一次来中国，但波哥大与中国多个城市有着长期且密切的合作关系，包括西安、广州和成都，我们与这三个城市都是友好城市关系。

波哥大与广州在过去四年先后担任世界大都市协会的主席职务，与不同的城市合作、共享经验。西安的一家公司正在为波哥大建设第一条地铁，我们与中国有非常紧密的合作关系。

但我以前从未有机会来中国，因此（这次来到广州）非常高兴。我是多边主义、城市合作的忠实拥护者。目前世界上有一半人口居住在城市，这一趋势在不久的将来还会加强。我认为，人类和地球的未来取决于城市的社会包容度，取决于城市的生产性包容和可持续发展。

南方财经：在城市建设和管理方面 你认为中国和哥伦比亚可以互相学习吗？

Claudia López：当然可以。我们物理上相隔甚远，在过去，物理距离、文化差异和语言障碍导致两个城市之间的关系有些疏远。但是在全球化的今天，通过通讯和技术，我们能够更好地了解彼此，并在许多领域和话题相互学习。我希望我们能够继续向对方学习。

（实习生李佳璐对本文亦有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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