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江商学院张晓萌：韧性不是死扛，而是用科学的方法创造热爱，铸造意义

内容来源 | 中国企业家木兰汇（ID：ZGQYJ_Mulanhui）
头图来源 | 中企图库

“霸道总裁不分性别。在感性和理性的平衡上，女性企业家所占的比例更高。”在2023年中国企业领袖年会上，长江商学院副院长、组织行为学副教授张晓萌列举了她和团队在最新研究成果《艰且益艰：中国企业家韧性指数报告（2020-2023）》（下称报告）中的发现。

从2020年开始，张晓萌带领团队持续追踪中国企业和企业家的心理韧性水平，积累了国内首个大样本、长周期的企业家及员工的心理韧性数据。在报告中，张晓萌构建了包含抗压能力、专注能力、情绪处理能力三个维度10个指标的韧性指数。张晓萌及团队发现，女性领导者与男性领导者的韧性水平相差不大，甚至在一些维度和指标（例如专注能力）上要高于男性管理者。

张晓萌被企业家学员们亲切地称为：萌主。 她在美国马里兰大学史密斯商学院获得博士学位，并在美国获得终身教授教职。读博期间，她专攻的研究方向是行为学与心理学的交叉领域。在回国任教后，她创新性地将自我认知和企业家的领导力提升有机融合，并提出个人和企业应将心理复原和韧性的打造作为个体和组织持续成长的驱动力之一。

“什么是韧性？”张晓萌说，“韧性不是死扛，不是被动地等待让时间冲淡一切，打造韧性也并不是盲目吃苦、盲目坚持，而是我们要用科学的方法去创造热爱，去铸造意义。即使在逆境当中，即使面临很多挑战，依然有能力去发现美好，去创造美好。”在《韧性》一书中，张晓萌提出“韧性飞轮”模型——以韧性为轴心，三个重要的“叶片”是觉察、意义和连接。这三个“叶片”也对应着个人与自己的关系、个人与世界的关系，以及个人与他人的关系。

“觉察我们的想法和情绪以进行认知改变是启动韧性飞轮很重要的一步。”张晓萌说。焦虑是现代人，包括企业家们常见的一种情绪。“焦虑源自对未来的失控。”“而不确定性给我们带来一种矛盾的感受，既焦虑又惊喜，焦虑是因为不可预测和不可掌控；惊喜背后是赌徒心理。”

张晓萌说，大量研究表明，失败后能否重新振作不是天生的人格特质，它是可以通过学习后天习得的。通过持续性的微小行为改变的积累，可以获得习得性掌控，从而提升韧性。因此“持续小赢是三个飞轮叶片的动力原则。”“无论是是深化自我觉察，探寻意义，还是加强与他人的连接，都离不开持续小赢的行动。”张晓萌推荐了两个工具：一个是“焦虑拆弹表”，一个是“记录三件好事”（详细见下文）。

“韧性是企业家精神的底色，在不确定性当中寻找确定性，是企业家和领导者应有的担当。不要忽视韧性传导的力量，一个人的韧性可以点亮其他人的生命，而一个行业的韧性可以激发更多的转型与新生。”张晓萌说。

以下为木兰汇与张晓萌对话实录：

1

自我觉察是领导者的必修功课

问：在写作《韧性》，以及关于企业家韧性的调研中，您接触到的具有韧性的企业家有哪些共性？或者说，韧性在企业家精神中的具体内涵包括哪些？

张晓萌：《韧性》这本书在写作的时候，我带领研究团队对企业家群体的心理韧性的定性、定量调研已经持续了近两年的时间。2023年12月，根据三年的大样本定量调研数据，我们在中国企业家年会上发布了首期韧性指数报告——《艰且益坚：中国企业家韧性指数报告（2020-2023）》。从研究分析中发现，在整个调研期间，企业家和管理者群体的韧性持续高于整个样本，在2023年，企业家的韧性水平先于全样本开始恢复。前沿研究和我们的分析都显示：随着职级的升高，韧性水平的均值在上升。这些研究发现表明：韧性是企业家精神的“底色”。这个研究侧重于对韧性水平的测量，具体到如何提升韧性，这是每个人持续一生的功课。在《韧性》书中，我提出了韧性打造的“韧性飞轮”©模型，三个叶片：觉察、意义、连接，是一个从认知到行为，从个人到人际的有机整体。对于每个个人来说，韧性的打造可以概括成为“韧性=复原+成长+获益”。而企业家和管理者群体的特殊性在于，他们身后有企业和团队。在自身的高韧性之外，还需要有“韧性传导”的担当。特别是在空前不确定持续的当下，提升自身的韧性，并将韧性传导给组织和身边的人，对于社会经济的复苏有着重要的作用。

问：企业家经常会认为“识人”很重要，认识别人和认识自己有哪些关联？

张晓萌：我的长期研究领域之一是领导力，领导力就是从洞见自我到激励他人的过程。大量的研究发现证实，越是在高层的管理者，越是容易陷入认知偏差和思维牢笼之中。我带领研究团队进行了7年对企业高层管理者的领导力行为特质研究，对6000多名企业一把手和高管进行了深入的行为测评，研究结果打破了很多性别、年龄和行为特质的偏见。在课堂上分享研究发现的时候，我总是强调一点，很多人通常并不能深度了解自己，更不了解别人。因此自我觉察是领导者的必修功课，而识己和识人是不可分割的，这就是团队的力量。在长江商学院，很多企业家就是希望通过学习来突破自己的认知边界，提升自己识人用人的管理能力。

问：对于企业家来说，自我认知（觉察）是否存在一些心理阻碍？企业家的认知偏差对经营业绩是否有影响？

张晓萌：在自我认知的过程中，每个人都面临很多的偏差和阻碍。企业家特别是一把手，往往需要独自做出重大决策，特别是在乌卡时代，快速决策的挑战异常艰巨。因此深度自我觉察，了解并识别自身的心理阻碍非常重要。影响企业经营业绩的内外部因素非常多，且各个因素之间的相互作用非常复杂，因此过往研究仅能表明企业家行为风格和经营业绩的一定相关性。从教学和企业调研中学员的反馈来看，很多企业家在课后打破认知边界，并开启了“最小行动单元”，比如他们意识到让员工快乐上班能够提升工作积极性，他们开始给员工手写感恩便签，允许员工在办公室养猫，这都能够给组织带来意想不到的积极变化。我会持续地进行跟踪研究积累，希望把更多好的案例分享给企业家和管理者们。

2

不确定时代，要居危思危

问：经济是预期的函数，预期是商业的基石。在不确定的时代，企业家需要转变哪些思维方式？

张晓萌：不确定时代，最重要的是打破对“安”的锚定。我们以前总说“居安思危”，那么接下来危机可能是新常态，要居“危”思危。我们思考问题的框架是不确定性，要积极打破思维定势。

同时，要有成长型和统合的思维，敏锐地发掘变化和变化之间的联系。如何能够做到全面应变？还是要从“人”上下功夫。企业家要关注人、重视人、培养人。识人用人不应停留在职能层面，更应该深入地洞察，充分了解自身和他人的心智模式和行为特性，才能更好的激发人才的潜能。

问：无力感来自于不确定性。那哪些行为、习惯可以让我们通过持续小赢而获得掌控感？

张晓萌：韧性的打造需要落实于日常，在书中我提供了很多练习工具，在这里推荐给大家两个，一个是“焦虑拆弹表”，一个是“记录三件好事”。焦虑拆弹让我们直面焦虑的事件，拆解自己的焦虑点，并梳理可控和不可控的部分，在可控部分列出行动方案。三件好事的练习更加简单，每天都记录当天发生的1-3件让自己感到快乐的小事，持续一定时间后，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变化。我们在2023年，开设了12个韧性成长陪伴营，涉及大学生、渐冻症患者及家属、西部教师、企业家和高管、企业职员等多个群体，进行了为期14-100天的“三件好事”打卡，覆盖近千人，收到了良好效果和积极反馈。

问：在韧性飞轮中，意义占有一席之地。在您的访谈中，企业家是不是对生命的意义比较明确的群体？在企业家个人与组织的使命、愿景、价值观之间，有种怎样的联系？

张晓萌：每个人都在找寻生命的意义。在我看来，企业家反而更容易面对人生意义的拷问。一方面他们在事业上已经有所成就，另一方面，作为管理者他们也需要给员工赋予工作的价值感和意义感。个人的意义与组织的使命、愿景、价值观会有重叠，也会有不同。个人在职场之外还有家庭生活和个人生活的追求。组织的使命、愿景、价值观会打上创始人和团队的烙印，但也会随着内外部环境的发展变化不断调整。

问：您一直倡导将企业家的韧性转化为组织的韧性，组织的韧性包括哪些内容？在您访谈的案例中，有典型的从企业家韧性转化为组织韧性的路径和方法吗？

张晓萌：组织韧性是一个宏大的研究领域，我更多的关注“人”的层面。个人的韧性飞轮，觉察、意义、连接，对应的是组织韧性的“共识”“共事”“共情”模型，分别可以简单概括为：说法、干法和心法。组织韧性不是成员个体韧性的简单加总，韧性是在互动中构建并在危机中磨砺的。我们调研的企业都经过危机的考验，比如一家农业企业在2008年金融危机中面临着经营困境，员工主动提出来不领工资，和企业共渡难关。从韧性传导的角度，这些展现了高组织韧性的企业领导者有以下共性：身体力行关爱员工，着重锻炼培养员工的韧性，将员工的职业发展和企业的发展深度融合，在关键时刻身先士卒。

问：您研究的方向一直是组织行为学与心理学交叉的领域，您认为企业家群体在心理和行为上有哪些与众不同的特质？

张晓萌：我们研究的企业家群体从总体来看，有一些群体层面的差异，比如高韧性、高自信水平、控制型行为特质占比高等等。人类的普遍心理是会过多的关注差异性，并且想要简化这种差异，就会导致给某一群体贴标签。需要提醒的是，领导力特质研究并不是专门给领导者的，实际上每个人都有领导力，每个人都有机会承担领导者或管理者的角色。

3

领导力，只问卓越，不问性别

问：您曾经提出过“她（HER）型领导力”的概念，其间也经过一些概念的重新定义，您能具体说一下“HER”具体包括哪些特质、内容？在韧性指数报告中，也有一些女性企业家与男性企业家的对比，其中最显著的差别体现在哪里？

张晓萌：“她（HER）型领导力”©是我在2019年根据领导力特质研究阶段性发现提出的，并根据持续研究的成果不断完善，包括三个方面的领导力特质：统合性（Holistic，既关注人也关注事，内外兼顾；注重短期和长期目标的平衡), 同理心（Empathetic，赋能，利他；关注员工和合作伙伴的成长，商业向善），高韧性（Resilient，超强抗压力和韧性）。 在韧性指数报告中，我们发现：尽管全样本的女性韧性指数均值低于男性，但企业家层级的两性韧性指数得分几乎没有差异，在一些时期的一些分项维度上，女性企业家甚至高于男性。因此，我们需要撕掉很多性别标签，领导力应该是只问卓越，不问性别。

问：您给企业家们推荐最多的书是什么？您曾经说过“无用就是有用”，您会推荐哪些“无用”的书？

张晓萌：不带目的性的阅读，往往能给我们带来不一样的感受和思考，我愿意在这里和木兰的朋友们分享我在长江商学院课程的书单，其中的书目都是我和团队反复讨论臻选出来的，希望给大家以启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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