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飞前传：一个大宋小兵的成长经历，上面领导不行，却生逢其时

岳飞是一个非常不听话的下属。领导让他往西，他多数往东。只有刀架在脖子上，他才可能往西。

情商低所以脾气差，但脾气差也不至于总唱反调。所以，情商之外，还有别的原因。这个别的原因就是：岳飞的那些领导，一个比一个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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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朝的官僚制已经复杂精密到让人窒息。内部协调甚至比外交往来还要繁文缛节。简单说就是：跟女真人打交道，都比跟自己人打交道要更有效率。浸润其中的大宋官僚早已把官僚主义、形式主义当成做事常态、行为模式。

所以，但凡有主见、想做事的人，都会遭遇体制性反噬。这个体制不允许你有主见、也不允许你想做事，甚至都不允许你太有本事。

纵观两宋之交的名臣将相，有主见、有本事、想做事的，结果就是死；没主见、没本事、混日子的，结果都特别好。

岳飞属于前者中的激进派，他特别有主见、特别想做事，关键还特别有能力。而这种人，注定要过程坎坷、结果惨淡。

岳飞是与大宋官场格格不入。

但此刻探究官场还为时过早。因为岳飞的起步是一个大宋小兵。他是数以百万计大宋小兵中的普通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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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自幼务农，但父亲教过他读书写字。他能写一手充满豪情的东坡体。在宋朝，读书写字不是啥出彩本事。但跟领兵打仗配合起来，就是王炸。

南宋中兴四将，韩世忠地痞出身，混到退休才开始附庸风雅；张俊行伍出身，从始至终大字不识；刘光世官二代出身，却不学无术，勉强能写出名字。跟一手东坡体的岳飞相比，这些人全都碎成渣渣。

作为武将，未必都能打。比如大衙内刘光世，这家伙最擅长“遁地神功”。不管对手有多强，他都能毫发无损、全身而退。但从小兵中打出来的将军，岳飞必须能打。“尽其术，能左右射”。这是三国头号军阀董卓的必杀技。岳飞也能做到。

而且，岳飞能开三百斤硬弓、引八石腰弩。这是两宋三百年来的武力天花板。南宋皇室的武力天花板，是宋高宗赵构。他能开硬弓一石五斗，相比岳飞差了四分之一。而这已经达到御前近卫班直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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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读书写字、武艺高强，岳飞还“尤好《左氏春秋》及孙吴兵法”。《左传》重战例、孙吴重理论。尤其是《孙子兵法》，直接上升到哲学方法论层面。但能读《孙子兵法》的人往往难成名将。因为理论与实践的距离很大。读通《左传》的人，往往不会太差。因为《左传》是直接的案例教学。比如三国名将关羽、西晋名将杜预，这俩人都是《左传》粉丝。可以说，岳飞是那种兼修兵法理论与战争案例的人才。

一言以蔽之，岳飞还未出道，便已具备名将的全部素质。

但是，这些全都没用。

大宋官场早已卷到窒息。要在战场上出人头地，唯二的渠道是世家和出身。世家是将门世家，比如陕西的种家、姚家、折家，等等。这些家族相当于大宋王朝的高级军事院校、预备将军摇篮。出身是文官出身，太监出身也行，比如范仲淹、宗泽等人，先科举取士或官场历练，再边地封疆或镇抚一方，然后实践证明自己是个跨界高手，最后才能吟哦一声“燕然未勒归无计”。

那岳飞呢？

啥也不是。他只能从大宋小兵起步。

公元1122年，童贯任河北河东宣抚使，举兵伐辽。宣抚行军参议官刘韐在河北真定招募“敢战士”。在这一年，岳飞投军第一次投军，做了“敢战士”，还当上了小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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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间，岳飞受命相州剿匪，击败了土匪陶俊、贾进。

但刘韐招募“敢战士”的初衷是伐辽。所以，岳飞参与了宣和四年两次伐辽战争。这两场仗，宋军不仅败得匪夷所思，而且败得毫无廉耻。

那么，岳飞都干了什么、又表现如何？

如果岳飞之孙岳珂编著的《鄂王行实编年》属实，那岳飞应该参加了郭药师的偷袭部队，经历过幽州攻城战。

趁辽军主力集于良乡前线，宋将郭药师率六千士兵成功偷袭幽州。这是宋军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攻入幽州。但刘光世的主力没能及时跟进，导致这六千人成了陷于敌城的孤军。等到辽军回援，六千军队仅有几百人逃出幽州。

《鄂王行实编年》中记载：岳飞在当上大将后曾跟幕僚讲过自己到过幽州城下，说幽州城墙像小山一样高。

在这期间，只有郭药师的这支部队到过幽州城。所以，传言属实，那岳飞这个大小兵一出道就打了一场最硬的战斗。但战斗失败，败得特别惨，而且还是被自己人给坑败的。这个自己人就是同为南宋中兴四大名将的刘光世。

刘光世不学无术、郭药师叛变投降。在这两位大领导手下，忠君爱国的岳飞只有被坑死的命。

这是岳飞第一次从军。北宋的国家大趋势是非常不光彩，岳飞的个人小趋势同样非常不光彩。

伐辽惨淡收场，又赶上父亲亡故，岳飞离开军队、回家守孝。

公元1124年，岳飞第二次投军，“投平定军，为效用士，稍擢为偏校”。

效用士，可以简单类比为现在的士官，俸禄比普通士兵高，而且也不会脸上刺字。偏校属于下级军官，比当初的小队长应该稍高一点儿。

平定军不是军队番号，而是因军事需要而建立的地方行政机构，相当于州一级，位于今天的山西省阳泉市平定县。在宋朝，即便打算通过当兵出人头地，那也该投身禁军，简单说就是中央军。在地方州县的部队里，岳飞不会有太好的前途。当将军，则更是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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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乱世之下，当个小兵也难。

山西沦陷，岳飞做了散兵游勇，又回到相州老家。

公元1126年，武翼大夫刘浩在相州为赵构的大元帅府招兵，岳飞加入了赵构大元帅府的部队。如果岳飞能在这支部队好好干、干出成绩，那非常有望出人头地。因为他跟对了人。

因为赵构成了南宋皇帝。

但一封义愤填膺的上书，立即断送了岳飞的前程。他看不惯赵构和建炎朝廷的投降政策，上书数千言，痛骂皇帝犹豫、宰执无能，即：

· 陛下已登大宝，社稷有主，已足伐敌之谋，而勤王之师日集，彼方谓吾素弱，宜乘其怠击之。黄潜善、汪伯彦辈不能承圣意恢复，奉车驾日益南，恐不足系中原之望。

· 然后就是结果惨淡，岳飞被开除军籍。第二次投军的结果比第一次还惨。

公元1127年，岳飞第三次投军。

这一次的起点，要比前两次高太多。因为岳飞走了关系，得到好友赵九龄的推荐。赵九龄是河北西路招抚使干办公事，相当于河北西路司令部的参谋。因此，岳飞直接见到了河北西路招讨使张所。

张所绝对是岳飞名将路上的首席伯乐。

面前的这个大头兵不仅对答如流，而且能随口援引《左传》，关键还自信满满，号称自己就是百人敌、千人敌、万人敌。

这份才华和豪气彻底折服了张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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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所给岳飞的评价是：君殆非行伍中人。在重文轻武的宋朝，这是顶级赏誉。简单说就是你岳飞不该军中当兵，而该朝中为官，跟我一样做个士大夫。大宋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所以，士大夫才是统治阶级，百姓不是、士兵不是，甚至领兵的将军都不是。

官场得遇贵人、官职火箭提升。

岳飞被提拔为武经郎。宋朝武官五十三阶，武经郎排在第四十阶。这属于破格提拔中的破格提拔。参照一下南宋中兴四大名将张俊，这家伙从军十五年、砍了十五年人头，也仅仅提拔到武官第五十二阶的承信郎。

多年后，岳飞得到了一个荫封长子岳云的机会。但岳飞没把这个荫封机会留给岳云，而是给了张所的儿子张宗本。

之前的领导一个比一个差，但张所不差。不仅不差，而且真以国士待岳飞，把他当成自己人。

但问题是张所是招讨使，相当于河北战区总司令。他不可能直接领导岳飞。岳飞的直接领导是王彦。

李纲下台后，两河反攻计划搁浅。随即，张所被贬到岭南。于是，王彦不仅是岳飞的直接领导，还成了岳飞的唯一领导。

赏识岳飞的张所，没法继续提携他。

王彦曾随种师道远征西夏，还中过武举，后来领导八字军坚定抗金。而且，这家伙不是怂人，特别有胆略。在河北反攻搁浅、国家战略转向的档口，王彦率七千人北渡黄河、反攻河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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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飞就在其中。

按理说，王彦和岳飞都爱国、都勇敢，关键还都有能力，所以完全可以惺惺相惜、其利断金。但两个太有能力的人也可能一山二虎而二虎相斗。

在卫州新乡，王彦所部遭遇六万金军包围。面对将近一比十的悬殊差距，王彦选择了立寨防守。这属于常规操作。七千个人，实在没法去砍人家六万人。扎好营寨、做好防守，才是上上之策。

但岳飞认为王彦这是怂、是投降主义。投降主义要不得。然后，他不听将领，率所部数百人直冲金军营寨。

这个时间是公元1127年，建炎元年九月，正值第三次宋金战争、正值金军的巅峰时期。但不知道为什么，岳飞这几百人竟击溃了当面的女真大军，而且还抢了金军军旗。同时，宋军一鼓作气，拿下了新乡城。

这个胜利来得匪夷所思。王彦没想到金军竟会这么脆，金军没想到宋军这么硬。但胜利带来的不是愈战愈勇，而是分崩离析。王彦、岳飞二人的关系彻底闹崩。此后，岳飞打岳飞的、王彦打王彦的，两个人各自为战。后来，岳飞来借粮食，王彦都不肯借。

王彦是朝廷命官，所部是大宋官军。岳飞在王彦麾下，自然是宋朝的官员，而所部自然是朝廷的官军。但脱离王彦之后呢？岳飞及其所部成了一支没有编制的“义军”，换个说法，还可能是“匪军”。

没有编制，不仅名义上缺乏意义，而且实质上没有后勤。但王彦肯定不会重新接纳岳飞。所以，岳飞冲破重围，跑到开封、投了宗泽。

宗泽这个人非常有能力。作为东京留守，他在开封招兵买马、组织防御。做这些事情，都要花钱。而投降主义的建炎朝廷，不会给钱。所以，宗泽只能“就地取材”，广泛招募成建制的民间武装，如濮州的王善，号称拥兵七十万；淮水王再兴、李贵，号称拥兵七万；洛阳杨进，号称拥兵三十万。一番操作下来，宗泽竟在开封组织起了百万大军。这支开封系力量，虽然在第三次宋金战争中发挥了巨大作用，却始终难以得到南宋朝廷的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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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因就是这些都是民间武装，好听一点儿的名字叫“义军”，不好听一点儿的名字叫“匪军”。

岳飞就是在这个时候投入宗泽麾下。所以，岳飞和他的军队成了南宋军队中的开封系。这是一个很难让朝廷信任的军队。

起初，岳飞并未得到宗泽的重视。甚至，他都没有资格见到宗泽。二人见面，颇似韩信遇夏侯婴之状。岳飞因罪获刑，将被处死。宗泽见之颇奇，于是赦免岳飞、让他戴罪立功，直接拨给岳飞五百人去汜水应战金军。

汜水之战，岳飞用实力证明自己就是大宋的头号猛将。他不仅以少胜多，击溃来犯的数千金军，而且还斩了金军主将的首级。这个胜利足以惊呆宗泽。这一时期，宋军对阵金军，基本上就逃跑和战败两个结局。虽然有拼死相搏的宋军将领，但多数会为国捐躯。能斩将擎旗而大获全胜的，说少之又少。

于是，宗泽这个大宋名将决定认真栽培岳飞这个后起之秀。

但是，两宋的官场铁律再次发挥作用：凡是有主见、有本事、想做事的，结果就是死。

宗泽连上二十四封奏疏请高宗移驾开封、启动北伐。但高宗不仅不允许北伐，而且调回八字军将领王彦，也就是岳飞曾经的那个领导，甚至还解散了两河义军。在赵构眼中，宗泽的开封系军队是河南土匪，两河义军是河北土匪，统统不是自家军队。

宗泽大呼三声“过河”、气绝而终，一代名将就这样被南宋朝廷活活气死。

宗岳风云际会，非常短暂，但岳飞受益很多。但受益仅限于忠心报国、公而忘私的大义。宗泽的人格魅力感染了岳飞。但宗泽不是岳飞的职业导师。在如何打仗上，岳飞跟宗泽完全是两个路子，甚至可以说他跟南宋几乎所有的将领都是两个路子。

宗泽告诫岳飞：尔勇智才艺，古良将不能过，然好野战，非万全计，同时还亲授岳飞阵图让他学习。一番学习之后，岳飞的对答却是：阵而后战，兵之常法，运用之妙，存于一心。

简单说就是：宗泽要求岳飞学阵法、以阵战，而岳飞却是学阵法、看着办。

因为岳飞是南宋唯一的野战大师。他的军队是唯一能够对金军打出歼灭战、杀伤战的将领。官僚制精密到窒息的南宋，培养不出岳飞这种将领。他是在战争中野蛮生长出来的名将。

宗泽之后，杜充成为东京留守，成了岳飞的新领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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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充实坚定的投降派，严格贯彻建炎朝廷的大政方针。首先下令杀掉两河地区南逃而来的百姓，杜充认为这些人不仅全是间谍，而且还破坏宋金和议；其次解散两河地区的全部民间武装，然后两河土匪遍地、河南土匪遍地，宗泽在时则匪能成兵、杜充来时兵能成匪；最后是分化、瓦解，甚至消灭开封城内的义军，宗泽好不容易打造的开封系军队，被杜充毁了个七零八落。

宗泽的开封系军队，号称百万，实际也在几十万上下。杜充怎么才能毁掉这支军队呢？

杜充的做法是制造火并。

他让城西的军队进攻城南张用的军队。岳飞所部属于城西的军队。对于这种混蛋命令，岳飞拒不执行。但杜充是个狠人，你不服从命令，那我就军法从事。不得已，岳飞只能出兵。但张用早有准备，城东王善的军队又来助阵，所以城西军队大败。岳飞所部八百人，是唯一一支获胜的军队。

火并后，王善、张用二人虽然打了胜仗，却心灰意冷，也就离开开封。但杜充不依不饶，又派出军队追杀，结果追上了又杀了个大败。期间，还是只有岳飞一路获胜，抓了杜叔五、孙海等“土匪”。这时候，开封系军队，从前的民间武装和义军，已经被南宋定性为土匪，而且也真得成了土匪。

那之后，南宋还拿什么镇守开封、抵抗金军？

杜充接下来的操作，堪称祸国殃民。他挖开了黄河大堤。滚滚河水从河南淹到山东，又从山东淹到江苏，最后夺淮入海。北方一片汪洋，数千万百姓流离失所。女真人残酷，但女真人杀的百姓，也不如杜充杀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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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杜充直接放弃开封、逃到建康。而对于杜充的滔天罪行，南宋朝廷不仅没有问责，而且还给他升了官，让杜充担任副宰相，领江淮宣抚使，手握十多万大军，组织建康防线。

杜充是一个比秦桧还坏的家伙。但是，这期间，他恰是岳飞的领导。在杜充的领导下，岳飞的主要工作就是南逃和剿匪，剿灭那些曾经汇集开封、抵抗女真的民间武装。

然而，第五次宋金战争的时候，建康防线一捅就破，杜充则立即北上投降。

随后，金兀术强渡长江、直插钱塘，搜山检海捉赵构。被杜充带到建康的十几万开封系军队立即群龙无首、四处抢劫，从官军变成匪军。岳飞和他的军队也在其中。他们又一次成了不被朝廷认可、没有编制归属的军队。这种军队形同“匪军”。

但也正是没了领导、没了编制，脱离了南宋的官僚制，岳飞才能够成为完整意义上的军事将领。他也才有可能按照自己的想法打造一支精锐之师。

治世之时，岳飞的情商会害死他，岳飞的领导会整死他，南宋官场就不允许他存在。但生逢乱世，情商不够才华补、领导太差战绩补，官僚制更是被金军冲得七零八落。所以，岳飞没死。

“杀不死我的，会使我更强大”。

一代名将就这样野蛮长成。所以，比之刘光世、韩世忠和张俊，岳飞与众不同；比之这些人的军队，岳家军独树一帜。岳家军能做到“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成为南宋最纪律严明、最能战善战的野战部队。

但问题是：岳飞和岳家军需要皇帝认可、需要朝廷编制。没有皇帝认可，就无法举起抗金的大旗，没有朝廷编制就无法获得国家支持。所以，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取信朝廷、拿到编制。但这条路的难度系数，甚至比从小兵打到将军还要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