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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月初,有着近百年历史的浙江图书馆大学路馆舍再度向公众开放。
浙江图书馆大学路馆舍
高大笔直的多立克柱,精致的马赛克砖……这座中西合璧的建筑,为大学路一带引来了不少年轻人。这里,不再只是附近老年人和小伢儿闲来无事午后晒太阳的地方。
这里是杭州“老大葵”。
“老大葵”这三个字,指的是老浙大社区、大学路社区和葵巷社区,原名大学路封闭区域,是8年前杭州市政府为解决老旧小区停车难启动的试点项目,在大学路、翰林街、老浙大横路等几条主要马路口安装了13道闸,封闭后形成“老大葵”生活区,目前共有一万多户居民。
在这个区域里面,有千年银杏、求是书院、浙江图书馆大学路馆舍、名门望族横河桥许氏、郁达夫的风雨茅庐等人文景观……犹如被掀起了历史的一角。
这里又充满着浓浓的烟火气。上世纪90年代旧城改造,“老大葵”涌入越来越多的住户,人烟稠密,庆春路文化用品市场、大学路面店、大学路煎饺、老头葱包桧……这些生活中的日常,承载了多少人的青春与往事。
原来,栖息在这片密密匝匝居民区里的峥嵘岁月和群星闪耀的历史人物,早已将书香文脉杂糅进了现世烟火之中。
今年3月,大学路燕子弄口开出了一家社区咖啡馆。
葱油拌面配美式、红油抄手配瑰夏手冲的网红吃法,给这片以煎包、煎饺、葱包桧和猪肝腰花面为饮食基因的杭州“老大葵生活区”,注入了一丝丝新鲜的气息。透过咖啡馆印着“人间大事,吃喝二字”的玻璃门,马路对面围墙后浅浅露出一座古建筑的歇山顶,屋檐姿态舒展,色调古朴厚重。其身后,有着“杭州华尔街”之称的庆春路上金融高楼林立,玻璃反射出深秋晃眼的阳光。
历史与现实交汇在一起,人文事迹融入市井烟火气中,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杭州的“老大葵”。
从求是书院到老浙大
100多年前,穿长袍留辫子的学子
在当年的“大学路”学数理化英
大学路上的这座古建筑就是求是书院,眼下在内部改造提升,不对外开放。资料显示,现存主殿与偏殿,两殿均坐北朝南。主殿即原普慈寺大殿旧址,面阔五间,单檐歇山顶,为主体建筑附加抱厦屋形式,平面呈“凸”字形。正立面悬挂黑底金字匾,上为隶书“求是书院”。
隐藏在楼宇之间额求是书院
100多年前,大学路还叫“蒲场巷”,有个叫林启的福建人,本着“务求实学,存是去非”的理念,在这里创办了求是书院,百年浙大的历史就此徐徐开启。
1897年5月,30多位首批求是学子前来报到,校舍虽是借用普慈寺寺庙的大殿,学子们虽还穿长袍马褂、留长辫子,但课程却非常现代化,算学(数学)、格致(物理)、化学、英语等都有。
随着社会变革,求是书院几度易名并一度停办,1928年4月1日改名为浙江大学。蒲场巷也因此改名为大学路。
1953年起,浙江大学兴建老和山新校区,各院系陆续调整搬迁,在老和山安营扎寨、繁衍生息、发展壮大。后来人们也将大学路校区称为“老浙大”。
翻阅《浙江大学馆藏档案》(2000年),可以看到老浙大人王宽福的回忆:“大学路校区也可以说是浙大1897年至1956年前的校区,是庆春路以南、大学路以东、环城东路以西、横河公园以北这块地,占地面积约400亩,校舍建筑面积5万多平方米,当时是工学院、法学院和文理学院的所在地,而农学院在华家池、医学院在田家园。”
横河公园打牌的老年人
在《求是儿女:浙江大学医学院1946级的故事》中,1946年秋考入医学院的柯士钫回忆说,当时浙大刚刚在竺可桢校长的领导下回到杭州,学校的正大门在大学路,庆春街上的为边门。“正门进去仅见一座旧庙,即昔日求是书院,其西为女生宿舍大门,宿舍有楼房和简易平房多座,由各学院混合居住……浙大最突出的房屋为阳明馆,阳明馆是一座多层的绿洋房,阳明馆前多为简易平房和白铁皮房。浙大环境则很优美,有静静的慈湖,有较高的钟山,山上高悬一钟,上下课以敲钟为号,山下有小溪,四周树林葱茏。慈湖南边有一座最漂亮的浙江图书馆,我们晚上常去抢位子自修,十分安静。”
如今,老浙大的绿洋房、慈湖、钟山等早已不复存在,唯有地名中还能捕捉到一些老浙大的影子。东起环城东路,西至大学路的一条长240米的小巷子,原为浙大校园内的横向通道,1981年命名为“老浙大横路”,周围还有老浙大横路一弄、老浙大横路二弄、老浙大横路三弄。
浙江图书馆大学路馆舍
老浙大参与初创建设
设计师是当时国美系主任刘既漂
在老浙大横路和环城东路的交叉口,一株千年银杏至今矗立,比周围的居民楼还高出一头,据说它曾遭雷劈、火烧,但历经千年沧桑岁月,依然生命力旺盛。遥想当年,老浙大的学子是否曾徘徊树下,拾起一片金黄色的银杏叶,夹在从不远处浙江图书馆借来的某本书页里。
12月初,浙江图书馆大学路馆舍重新开放的消息出来后,这个藏在居民区里的图书馆再次火了起来。毕竟这幢由辛亥革命后首任浙江都督汤寿潜遗捐,时任浙江大学校长蒋梦麟奠基、时任教育总长蔡元培题写馆名,鲁迅同乡好友、著名诗人刘大白撰写落成记的建筑,随便拎出一个人物,都举足轻重。
《浙江档案》2019年3月发表的《民国浙江省国立图书馆大学路新馆建设考》一文写道:“1927年至1928年民国实行大学区制……在这段时间内,国立第三中山大学(浙江大学前身)基本上负责浙江省有关教育的全部事务,组织建筑新图书馆的任务,也就由国立第三中山大学承担。尽管此后大学区制停止实行,但建筑工程任务依然由国立浙江大学负责实施。”
1931年12月15日,建筑工程完成后,浙江大学与浙江图书馆正式办理移交手续。这座雄伟高大、气势恢宏有着西方古典风格建筑从落成那一刻起,就被誉为“杭州最美”建筑之一。它的设计师是谁?刘大白的《浙江图书馆落成记》中明确写出:“其建筑师,为刘既漂。”
刘既漂,与林风眠、李金发等人同为广东老乡,1922年入巴黎国立美术专门学校,在法国留学的时候,刘既漂就与林风眠、林文铮等组织了艺术团体“霍普斯会”(后改名为“海外艺术运动社”)。1928年,蔡元培先生择址杭州西子湖畔,创立了第一所综合性的国立高等艺术学府——国立艺术院,也就是今天中国美术学院的前身,当时设国画、西画、雕塑、图案四个系及预科和研究部,林风眠任校长,刘既漂参与创建图案系并任系主任。
如今,在冬日的阳光下,梧桐晃动着鎏金般的阳光,投影在浙图大学路馆舍小巧的地砖和高大的立柱上,显现出浓厚的怀旧氛围。
风雨茅庐
郁达夫在浙图边的旧居
马君武题写四字匾额
说到浙图,当年这里的常客郁达夫,在杭州租房、买地、造房就选在浙图旁边不过百米的距离,至今大学路场官弄63号还留有他的故居:风雨茅庐。
1927年,郁达夫在上海遇见了“杭州的王映霞女士”,两人于1928年2月在杭州西子湖畔大旅社举行婚礼,1933年,郁达夫不顾友人鲁迅的反对,携王映霞举家从上海移居杭州。
一开始,郁达夫租住在浙江图书馆侧面的大学路,两年的租房生活并没有给郁达夫带来归属感,1935年的时候,他在一篇短文中流露出“只想有一所小小住宅”的愿望,于是朋友们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1935年11月19日,郁达夫在日记里说:“场官弄,大约要变成我的永住之地了,因为一所避风雨的茅庐,刚在盖屋栋;不出两月,是要搬进去定住的。住屋三间,书室两间,地虽小,房屋虽简陋到了万分,但一经自己所占有,就也觉得分外地可爱;实在东挪西借,在这一年中,为买地买砖,买石买木,而费去的心血,真正可观。”
1936年,郁达夫在杭州的新居“风雨茅庐”正式落成,虽然上了朱漆嵌了水泥的房子已不符合他起初设想的“风雨茅庐”之名,但郁达夫还是趁马君武来杭之便,硬要他用痛风的右手写下“风雨茅庐”四字匾额,挂在了门前。
在抗战爆发、山河破碎的岁月中,郁达夫居住在风雨茅庐的时间屈指可数。1945年初,郁达夫曾经写下了这样一封遗嘱:“余年已五十四岁,即今死去,亦享中寿。天有不测风云,每年岁首,例作遗言,以防万一……国内财产,有杭州场官弄住宅一所,藏书五百万卷,经此大乱,殊不知其存否。”1945年8月29日晚,郁达夫在苏门答腊失踪,后经证实,因郁达夫在当翻译过程中得知了日军的大量机密,日本宪兵将穿着睡衣和拖鞋的他骗出门,在偏僻之处杀害。
葵巷
“印癖先生”汪启淑造葵园
著名作家高阳在这里出生
说完大学路和老浙大,杭州老大葵生活区还剩下一个“葵”,葵巷。
葵巷,形成于南宋以前,旧名癸巷,为城外的一条小巷。历史上,葵巷也住过不少名人。而“葵巷”名字的由来,要从清乾隆年间的“印癖先生”汪启淑说起,此人痴迷于收集印章到什么程度?据说为了得到一枚汉代铜印,曾不惜长跪在比自己小三十多岁的钱泳面前。汪启淑家中藏书极富,有藏书楼“开万楼”“飞鸿堂”,当年汪启淑在葵巷内的假山弄,筑造了一座私人宅第,名叫“葵园”,葵巷之名由此而来。
清代“性灵派”诗人袁枚曾在葵巷住过。他在《随园诗话》中说:“余幼居杭州葵巷,十七岁而迁居。”56岁那年,袁枚曾从江宁回到杭州探亲访友,还专门去了葵巷旧居,唏嘘记忆中儿时游玩的宽展小巷,再看却如此狭窄。
清光绪十八年(1892年),当时在万松岭的敷文书院要搬迁,杭城“八千卷楼”的主人丁丙在葵巷找到一处闲置的民宅——沈园,书院迁到此处,改名为“敷文讲学之庐”,1901年在讲学之庐基础上创办起了浙江第一所私立中学——浙江安定学堂,这也是杭州人熟悉的“杭七中”的前身。
1931年葵巷拓宽,改名“葵巷路”;1959年再度拓宽,并入解放路,葵巷从巷名演变成了片区名。
现在的葵巷社区大河下西首华藏寺巷小区1幢附近,有一座石碑,乌瓦飞檐白壁配上雕花图案大青石底座,这里是清末民初杭城望族“横河桥许氏”的故址。石碑正面题着“钱塘许积厚轩老屋原址纪念碑”,落款是“第十四世孙宝騤暨海内外八辈族人同谨立”。宝騤,即许宝骙,其父许引之在清末民初时期的杭州赫赫有名,为清末民初杭城著名的官吏、实业家、饱学之士,国学大师俞樾的外孙。许引之的长子许宝驹,次子许宝骙,三子许宝騄都各有建树,其妹妹许之仙嫁给俞曲园孙子俞陛云,生下了后来成为红学大师的俞平伯,而俞平伯又娶了许引之的女儿、大自己四岁的表姐许宝驯。
石碑背面,仅短短几百字浓缩了许氏500多年家族史,由“第十五世孙儒鸿高阳”撰写。“七子登科”“五凤齐飞”的佳话后,许氏在政事学问艺文及科学技术诸领域人才辈出,自第十世起以“学乃身之宝,儒以道得民”一联十字取名排辈,前面说的许宝骙三兄弟就是宝字辈。创作《胡雪岩》《慈禧全传》等历史小说,被全球华人评价为“有井水处有金庸,有村镇处有高阳”的历史小说家高阳,1922年3月,就出生在葵巷之西大河下巷口“积厚轩”许家府宅,本名许晏骈,谱名儒鸿,正是许氏家族的儒字辈。
天晴的时候,周围居民喜欢在石碑的平台前晾衣晒被,“横河桥许氏”群星璀璨的家族史,就在这里充当起承平年代默默无语的背景板。
如今的“老大葵”
浓浓烟火气
如今的老大葵生活区,到处都是浓浓的烟火气。
俯瞰“老大葵”生活区
燕子弄里1994年建立的庆春路文化用品市场,当年在这里买笔袋、买书包、买画画和体育用品的“80后”“90后”,现在路过可能要和自己的孩子说一句:这是爸妈小时候很喜欢逛的地方。
“老大葵”的各种路名
买完文具,在巷子里再吃一副葱包桧也是大家的规定动作,当年的葱包桧叔叔,变成了葱包桧大伯,又变成了葱包桧爷爷,做了30年,去年这家巷子里的“老头葱包桧”也画上了职业生涯的句点。
过去的30年,大学路为杭州的面食文化捧红了最初一代网红,宝美点心当初就开在小河下口;芳春煎饺的前身楠哥煎饺也从这里起家,慢慢做成了杭州煎饺界的一只鼎;每天下午开始营业到深夜的“矮子猪肝面”,为大学路打响了猪肝面的牌子……在后来的时间里,这些店搬家的搬家,换人的换人,关门的关门。
大学路上,帮父母守摊的女孩在看历史书
小河下居民晾晒衣物和床单
大学路新理发店
大学路老理发店
留在大学路上的老店,就剩下53号的这家“洪妹面店”,一做就是31年。原先门头就两个字:“面店”,没名没姓,但不妨碍老客们熟门熟路,大家都知道老板娘洪妹,以记忆力惊人著称,哪怕生意再火爆,客人点单从来不用重复讲第二遍,老板娘会把烧好的面端到跟前,浇头、加料、咸淡分毫不错,等到吃面高峰过去,老板娘就坐在店里面捧着手机看股票。
现在的面店,由洪妹和两个弟弟一起经营,请了帮工,但烧面还是他们亲自烧。这两年洪妹股票是不大看了,偶尔忙起来的时候也按起了计算器。我去的那天,是洪妹的小弟弟烧面,问我想吃什么面,来都来了,当然是猪肝腰花全要,一边烧面,他一边回忆说,最早的时候猪肝面3块钱一碗,大排面4块,腰花面才6块钱。
猪肝腰花面端上来,洪妹的小弟弟关照:吃的时候腰花和猪肝拨在碗边,不要闷在面底下,口感要老的!一听就是烧面的老师傅,天下烧腰花猪肝的功底,也是唯快不破,多炒几下都怕老了,更别说闷在面底。定制来的面条,吃起来有筋骨,哪怕喝完最后一口汤,面条依然抖擞。
洪妹面店左右首,是天诚、正伟、文利三家小饭店,店面都不大,看看招牌菜:醋烧鸡、家常豆腐、钱江肉丝、木耳炒青椒……老大葵从来不缺宝藏苍蝇馆子。想吃杭帮菜的,往解放路那头走,从高官弄拐进去,大雪节气一过,巷子里许多店门头上都晒起了香肠、酱鱼和酱鸭,私房菜馆惠食记大隐隐于老大葵蜿蜒曲折的巷弄里,低调地夹在沿街的干货、水果、蔬菜店之间,让第一次来的人一顿好找,再用一碗杭三鲜抚慰你的杭州胃。
充满烟火气的杭州“老大葵”,有你的记忆吗?
橙柿互动·都市快报 记者 孙蒨
摄影 陈中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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