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手指》：镀金之皮，真金之相

今年跨年档上了一堆新片，我先看了自己最感兴趣的《金手指》，不负所望之余，更有许多“意外之喜”。

我事后细细回想了一下，咂摸出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它既不是港人北上专攻犯罪、动作类型的合拍片，也不是慢慢重新生长、主打港味的本土片……《金手指》一定程度上打破了这几年我对港片的刻板印象，走出了差异化的路子。

当然，这条新路子走出来的成果是可观、理想的，不仅规避了如今港产商业电影极易陷入的窠臼和套路，还通过别具一格的视听语言和叙事方式，讲述了一个奢靡、浮华、狂飙却又不失地气的故事。

哦对了，《金手指》还是梁朝伟和刘德华时隔二十年后再度合作的片子，虽然我个人对此卖点不是很“兴奋”，但不可否认，他们俩尤其是梁朝伟在片中的表现确实很“有戏”。

【友情提示：下文会有剧透。】

按照我往常的习惯，对电影的服化道、场景镜头等制作层面的东西都是几笔带过，但《金手指》不一样，它在这些“硬件”方面的表现实在太抢眼了，形成了自己的美学风格不说，对影片的叙事、主题等等也多有助益，值得好好聊聊。

最先要夸的，便是电影的色调使用非常到位。

这里主要指影片中回忆线的部分，不难发现，程一言发家的历史片段，外景部分几乎都采用了类似灰调+黑金的色彩风格，这相比往常那些简单做旧的画面无疑更真实耐看，甚至会让我感觉“高清重制的老港片画质也就这样”。

我印象最深的一场戏，要数程一言坐在曾剑桥车上望向窗外金山大厦的一幕：在人物的灰绿西装和整体画面偏暗的映衬下，金山大厦的亮金色显得格外妖冶和突兀，再结合程一言想做实业无果却靠炒卖暴富的境遇，加一句“香港真是个奇怪的地方”……香港“黄金时代”的古色古香和淘金气息就跃然纸上了。

可以说，《金手指》的基础气质就是由画面上的复古质感和金碧辉煌构成的，它令观众们相信，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方之珠，真能上演冒险家的暴富神话。

在展现“上流又下流”的名利场有多纸醉金迷时，影片也做了不少可视化桥段。

酒宴的觥筹交错，会场的骄奢淫逸，在证券交易所山呼海啸、大起大落，往公子们眼前整箱整袋地倒美金，用钞票填满银幕。

但与《华尔街之狼》那样追求的感官刺激有所不同，《金手指》在上述满足财权交易猎奇感的同时，又总是在进退有据地收放，深得含蓄且“闷骚”的东方审美精髓。

以开场后不久刘启源去逮捕程一言为例，浩浩荡荡上百人的ICAC大军走进大楼后，如同江水流入了大海般不见了踪影——嘉文集团被打造成了一间富丽堂皇又层层错落的巨型宫殿，等刘启源辗转见到程一言说正题时，形单影只的他已无多少气势可言了，相关的镜头、道具、场景，都早已暗示了廉政公署这场硬仗，在金钱权势面前会有多么艰难了。

另外值得一提的是，《金手指》还拍了好几段俏皮的“废戏”，也就是众人猜测程一言背后金主是谁的那部分。

程一言从无名黑户变成百亿大鳄，依靠的固然是大胆博弈、以钱生钱，但有几笔关键时期的关键投资却来得非常神秘，谁都不知道底细，这就给了大家发挥想象力的空间，有人说是南洋权贵，有人说是金三角军阀，还有人说是欧洲黑手党。

但这些猜测都被拍得非常浮夸戏谑，一看就很假，没人会相信，但程一言拿出来的真金白银又容不得不信，这就构成了影片最核心的论点之一：资本市场的本质就是一场信心游戏，牛皮只要不破，吹再大都是真的。

举重若轻的拍摄、华丽适宜的配乐、清新不腻的节奏……讲到这里，我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喜欢《金手指》了：它意外让我体验到了不像港片的新鲜感。

与此同时，影片的故事也难得做到了不浅薄、不潦草，并结结实实接住了“佳宁谋杀案”的离奇和戏剧性。

《金手指》的故事线分为了两条，一条是偷渡香港的无名小卒程一言，靠着巧取豪夺与左右逢源一步步成为能“点石成金”的富商大佬，另一条是ICAC的刘启源，十多年来死咬程一言不放的漫漫追查路。

两条线实际上完全可以并做一条处理，但影片有意把它们拆分开来，形成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风格。

前者主攻观感层面的爽感，用所有观众都看得懂的方式来展现程一言空手套白狼、拆借炒卖的经历，那种“在金钱游戏里玩弄市场、嚣张跋扈”的劲头，任谁都能感受到，之前提的许多视听语言都是为了这条线服务的。

后者则是为“飞到天上去”的前者兜底和落地的，它让《金手指》的故事不至于因为猎奇而变得虚假，也让整个影片在重新堕入凡尘之际，拥有了与其主题相匹配的深度和空间。

刘启源与程一言之间，起初看上去是势均力敌的，但随着调查的深入，以及后者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脱制裁，大家才意识到谁是真正掌握权势的人。

这中间不仅有两位主角地位的变化，就连程一言自己也完成了根本性的、不矛盾的转变。

早在出来单干的时候，程一言便用私人助理张嘉文的名字注册创建了多家公司，之后他在商业金融市场纵横捭阖的时候，也都是以幕后操盘手的身份自居，俨然是个棋手模样，直到1982 年香港股灾大事件后，嘉文的股价跟着大跳水，程一言为了稳住大局才被迫从幕后走到台前。

可当刘启源以为接近真相的时候，程一言却抛出了更上一层的真相：你只盯着我手上几百亿的资金，却没看到背后牵扯的几千亿，我根本不知道自己背后真正的金主是谁，我也不过是个高级一点的白手套罢了。

至此，程一言自然、丝滑地完成了由棋手向棋子的转变，因为他已顺利道出了“钱外有钱”的更高一级游戏规则。

由此再去看两人之间十几年来的斗法，也有了新的意味——程一言很早就明白了自己的定位和价值，所以他混得风生水起、青松不倒，其余合作伙伴最后要么横死要么背锅，只有他始终安然无恙，因为没有比他更好用的棋子了。

相比之下，亦步亦趋的刘启源懂得这个道理就晚了许多，他被困在自己的职位和私怨上，总是慢人一步，但最终他明白了，自己十多年来孜孜不倦地追击，其实只是成就对方价值的条件之一。

甚至连1996年程一言伏法入狱，也不过一笔以小换大的合算买卖，曾剑桥的儿子已出来顶包担下主要责任，当时在英殖民背景下的司法非常黑暗和腐败，程一言背后的“金主”与司法勾结，所以轻判了，可见在英国殖民下的司法多么可笑——刘启源从未真正胜利过，程一言一直都是赢家。

我觉得，《金手指》能把故事讲到这个份上，已经足够服人了。

最后点名夸奖一下梁朝伟的表演，他在戏里演出了与生活中截然不同的癫劲儿和压迫感，并且为塑造角色加了许多肢体语言细节，比如大佬们常备的两大“神技”，下厨和吃饭，另外也有不少花心思的小动作，有心的朋友可以自己去看看。

总之，我很推荐这部与众不同的电影，它既有劲爽大片的面子，也有厚重大片的里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