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水石 孤独是深刻的不可交流｜艺术栗子

刘水石工作室一角

用画笔思辨，这是刘水石作品中最重要的特质。就像他热爱的维特根斯坦的名言“对于不可言说之事，我们应该保持沉默”，哲学家言说的终点，有时也是艺术家工作的起点。支撑60后画家刘水石，从西北老家出发，走向北京，再登上海外艺术舞台的力量，也许来自他对智慧、美与更完善的精神世界的渴求，就像他最爱的苏格拉底。

01

神秘的是世界竟然“存在”

在刘水石最新个人项目“他·她 竟然存在”中，圆形展厅内展出25张有着黑色背景的画作，艺术家的思考在这个闭环内徐徐展开。每张画里的人物，他们模糊的表情，具有同样难以言喻的情绪。他们站立在如宇宙黑洞般的黑色背景上，仿佛来自遥远黑夜里的思想者，既初生又古老，一边孤独地思考，一边震惊于自己的存在。

2023年个人项目“他·她 竟然存在”

“他”与“她”代表着人类的存在，那么，“竟然存在”所质疑的对象，是否朝向人类自身？存在本身就构成了一种惊奇。艺术家借用维特根斯坦的说法，对《艺术栗子》说：“真正神秘的，不是世界怎样存在，而是世界竟然存在。”

更贴切地形容这些孑然而立人物的，或许也包括让·热内在《贾科梅蒂的画室》中的文字：“但我所说的这些死者，从来就没有活过，或者我忘了他们曾活过，他们活得足够让我们忘记他们曾经活过。”这些人物？他们来自何处？

刘水石在工作室

然而，答案可能仅仅是“沉默”，进一步说，这些人物既是画家自己，也是所有人，他们对世界表示沉默，因此陷入了永恒的孤独。刘水石说，他并不着意刻画对象的性别、叙事和个性，也并不试图跻身“哲学绘画”之列，这一点，如同高名潞对刘水石的评论，刘水石并没有以某种形式或者符号表达某种哲学。

画家其实更希望描述的是，一种个体存在的共同状态。几十年来，刘水石不断求知探索的艺术道路，让他更深地意识到，真理与艺术的“不可言说”。重要的也许是在“不可言说之物”面前，保持沉默、谦卑，以及婴孩般的好奇心与感受性，从而敏感地触及自我之外的灵魂。

1 布面油画 160×120cm 2023

7 布面油画 150×150cm 2023

2015年在纽约举办个展时，刘水石遇到一位哭泣的观众：“她是一位画廊主的朋友，看到我的这批画感到特别激动，她说这些画里的人好像在画她，也是在画她的母亲、父亲和所有她最心爱的人。”有趣的是，观众对于画面里人物神情的关注，让刘水石想起了蒙娜丽莎。

在刘水石看来，画中人既代表他，也代表任意在社会中生存与思考的个体，画中人是孤独的思考者。“孤独并不是指悲惨的情境，而是隐秘的主宰力量，深刻的不可交流性，对一种无懈可击的独特性的朦胧的认识。”画中人物在与观者的交流中，触发人们对于自我生存状态的进一步体认。

02

艺术把思想“累死”

2015年刘水石在今日美术馆举办个展“思想是艺术的载体”，那时起，他的名字和他充满生机和个性色彩的表现主义绘画开始为艺术界所熟知。2016年之后，刘水石搬到美国工作生活，带着如大雁迁徙般的心境，艺术家短暂回归，2023年带来个人项目“他·她 竟然存在”。

2015年今日美术馆个展

2020年纽约Chase当代画廊“色彩间的坚硬之地”

刘水石有一幅画，名字叫做《艺术把思想累死》，他的作品总是与艺术史和哲学发生关联。他身上拥有经历中国80年代启蒙时期一拨人身上，特有的人文主义态度和探索人生本质问题的巨大热情。但他真正开始对哲学感兴趣，其实始于他对“什么是艺术”的好奇与追逐。

1987年，刘水石考入西安美术学院，但学院的训练与他想象里培养艺术家的路径发生偏差。进入90年代，他获得出国的机缘，进一步走近他热爱的西方现代艺术。

让他了解西方艺术大师采用的技能、手法与创作动机，更让他有机会接触到观念性的作品。在德国、法国、西班牙的博物馆里，刘水石试图弄懂当时让他感到十分艰涩的现当代作品，他像一个艺术里的苦行僧，冥思苦想陌生的创作动机和源头。

8 布面油画 150×150cm 2023

“我当时在一个博物馆里，进去看一会儿，就出去抽支烟，就这样出来进去，饿了就吃一个面包，喝一杯咖啡。这样连续看了三天，最后依然没看懂。别人可能就此退缩，但就我西北人的执拗性格来说，却非要搞懂。看不懂就不应该搞艺术。”刘水石说。

一头雾水的刘水石，回国后讨教了艺术同行，进而了解到，哲学或许才是人们了解西方社会思潮与社会现象，理解现代艺术的一把智慧的钥匙。于是，在20年前，还对西方哲学不甚了解的刘水石，找到了一本尼采的《悲剧的诞生》，逐字逐句地研读。

6 布面油画 150×150cm 2023

“我读了整整7个月，一个字一个字地‘吃’下去，才基本读懂，阅读过程就像把自己一直悬在空中。”尼采成为刘水石开始大量阅读哲学书籍的第一步，刘水石说，其实哲学从未真正教给他什么，但它的确是一把打开思想大门的钥匙，让他获得了一种新的思维方式。

“根本上，哲学是理解西方当代艺术的根本，它与中国艺术，属于两种很不相同的思维方式。”在求知的路上，身体忍受了巨大的疲劳，思想却无比充盈，这正是刘水石用时间和精力换来的宝贵财富。

03

西北人在纽约

1962年，刘水石出生于西安，他对西北农村的儿时记忆里，夹杂了最早的美学启蒙。他回忆着家附近坐落的一个隐秘的，被铁丝网环绕的国家飞行基地，这里曾让他产生巨大的好奇与憧憬。刘水石一直在想，怎么才能“穿”过铁丝网，去往另一个世界？

2 布面油画 160×120cm 2023

走向广阔世界，成为他考入西安美术学院最原始的动机。刘水石的求学之路并不顺遂，1989年，他离开西安美术学院，迎头赶上改革开放。全社会都在面临经济巨大转型期，他感觉自己只在一瞬间，即被卷入了历史浪潮的巨大力量当中。“感觉就像听盛大的音乐会，我身处其中，被人群包裹推搡着前进，根本不存在选择的可能。”

和同学一起卷入“下海”潮中，近十年时间里，刘水石从事了很多职业，从当老师，到和同学去往南方经商，甚至还当过一阵售货员。在时代的浪潮中，他被迫现实起来，为自己寻找安身立命之所。

2008年798个展现场

2011年北京香港马会个展现场

再次执起画笔，是刘水石近40岁那年，2000年他选择到珠海定居。经历人生中的起起伏伏，他开始思考究竟该往哪里走？“到底是什么让我从西北农村走出来，又在我40年的生活带给我安慰？”

最终的答案是艺术，艺术带给刘水石的生活最本质的转变和意义。在巨大的心理斗争中，他做出了决定：“此生只做艺术，无论穷富，就认准这一条路。”

2009年法国卢浮宫秋季沙龙展获奖作品前留影

2015年威尼斯展览现场

扔下画笔多年，几乎从零开始的绘画之路十分艰辛。刘水石先在一家电子商品店打工，维持生计和购买画材。在勤奋和机缘的作用之下，通过打工店的老板，他结识了当时珠海教育学院的一位老师，在学校美术班担任临时教师的那一天，他意识到回到艺术的机会来了。

“在美术班里，学生画一张，我画一张，用了7年时间，来恢复绘画技能和我对绘画的思考。”就这样，刘水石开始收获事业上的成绩。2009年，他向正在征集展览作品的卢浮宫投了画稿，“没想到还成为银奖获得者”。谈及此事，刘水石依然颇有些兴奋。

2016在纽约展出装置项目“思想是艺术的载体”

奖项带给刘水石更多机会和创作者不可或缺的信心，他决心到北京发展，从此登上了更大的展示舞台。2014年，他在北京的画室里接到一家美国画廊打来的电话，同年，他正式和国际画廊展开合作。

2015年，刘水石参与威尼斯国际双年展，并于同年回国在今日美术馆举办个展；2016年正式移居美国。机会的眷顾仿佛为了弥补早年经历的坎坷，而铺就刘水石艺术生涯的，既有时代赋予的机运，也是性格使然。

13 布面油画 70×70cm 2023

人生和艺术轨迹大开大合，随着视野大幅开阔，刘水石从早年急迫地想要认识、理解和彻底掌握现代主义创作手段，成为一位日趋对艺术、对智慧感到敬畏的画家。

类似的感受也投射到他新作的人物之中：“我感到人的智慧是有限的，所以面对世界，我总是一个很‘懵’的状态，这就是我每件作品中所包含的思考。我看不到自己，也不知道我为何思考。思考对象就像维特根斯坦所说，已经‘不可言说’，它超出人能了解的能力，也就让我们无法看懂这个世界。”

文字｜刘筱雯

图片｜刘水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