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洁：书写80、90后独生一代女孩的故事，疗愈成长

潮新闻客户端通讯员郑秋明

12月24日，青年作家，资深编辑简洁携新书《数千个像我一样的女孩》做客纯真年代书吧，与青年作家邓安庆、人文杂志编辑钱斌一席谈，谈日常、记忆和写作，如何通过写作疗愈童年，通过书中的女主角张小莫照见数千个像她一样的女孩，成长的自我疗愈。

简洁，青年作家，资深编辑，记者，豆瓣大V。已出版文集《少女与霓裳》《于是我问我的心》。曾获第五届华语原创小说评选新锐作者奖、最佳作品奖，2021年深圳读书月年度十大劳动者文学好书。

张小莫生于1987年，这个年份意味着，只要父母遵纪守法，她就是家里唯一的女孩。发现母亲想要一个男孩时，张小莫八岁。找出母亲产前日记的那个午后，是她成长的一道分界线。

小说《数千个像我一样的女孩》以女孩张小莫为第一视角，记录了一个生长在内地南方小城的女性，10岁到18岁的近乎完整的生命历程。出生在这一年的女孩，似乎无比幸运，又慢慢发现自己还是要与不幸斗争的故事。书中五十余位不同年龄的女性的生命群像，展现了这个时代身为女性的命运。

这部小说，最初连载于豆瓣，众多读者追看，因此获得了豆瓣阅读小雅奖最佳连载。书中通过编织丝丝缕缕、众多的细节，精准还原一个80后独生女孩的小学、初中、高中生涯，成长、孤独、创伤、自我疗愈，是”数千个像我一样的女孩”曾经熟悉又逐渐遗忘的生活日常，令读者产生极强的共鸣感和代入感。

分享会上，作者简洁落座，带着一位南方女孩的精致优雅，关于日常、记忆和写作，娓娓道来。

谈及写作初衷，简洁说她想要为80、90后一代独生女书写。她说，不是站在中心的人才配过这个花季，我只是想记录日常平凡的人生中的有意义的部分。有些人的爽点在于讲述故事，有些人在于完成一个精彩结构，我的写作爽点在于叙事，我对叙事非常迷恋，日常生活中微小的细节，我都有书写的欲望。将成长中的隐痛比作手指上的毛刺，只有挑破它才能治愈，那种隐隐作痛的感觉，使我想把写作融进生活。没有太多起起伏伏的青春故事，也值得记录。

《数千个像我一样的女孩》全书47万字，分上下部，女主角张小莫小学初中高中的经历，场景纷繁，仿佛昨日重现，甚至连简洁少年时的同班同学，饶有兴味地追更，给出评价”桩桩件件如在眼前”，那么，如此高度还原的写实，是出于记忆的创作还是艺术的加工？对此简洁略扎心，“是对我写作真实性的一种肯定，肯定作为一个作家的记忆力，不过作家沉浸日常，很多时候是凭借想象弥补故事全貌。”

对于真实和虚构，简洁称自己的书写方式为“水母型的写作”。水母是透明的，写作的时候沉浸入记忆之海，就像在水族馆吸收光线，把有意义的部分筛选出来，呈现出来，摄入身体的信息，一寸寸事无巨细，纤毫毕现。“写作之前默念一遍眼耳鼻舌身意，‘1997年秋’，定好了故事的时间，当时的温度，空气的湿度，那天朝阳中走在那个下楼梯的天桥时，阴影时怎怎么样的，人物自然就活动起来。”

她借鉴了曾经采访的两位著名作家毕飞宇和邓一光分别不同的观点，毕飞宇认为“虚构是一个写作者的尊严，应该坚持的底线”，而邓一光则在新作中追求每个细节，从日期、天气、地理都能找到历史还原的部分。对此简洁称都给了她有益启示，调动水母的记忆之海，追求自己的写作意义，即作为一个女孩，有没有微小的平凡的但让人恍然大悟的事情，带着这个求索，释放自己的表达欲望，比如对照《1982年的金智英》而产生的疑问“为什么男生的学号总是排在女生前面”，细致入微的观察书写，反思在相似又不同的国家地域空间里面，女孩的成长困境，种种遭遇，筛选出写作的主线，被很多读者称“有女性主义的意味”。

“反思孤立”，是小说中的一个重要主线，贯穿了主人公张小莫成长的一个重要切面，串联起成长、家庭、学校，回望少年时光，穿透时间的墙壁回到当时，领悟到的成长的真相，得到人生的感受。对此，简洁说，平视童年到少年经历的所有复杂性，残酷性，是一个特别有回响的事情，成年后明白了，孤立是永恒的，是人性使然的事情，非常希望写出，使得曾经面临孤立的人得到一些治愈，少时的一个女孩，面临的状况什么，怎么走出来的。

对初中斗题这段极尽的描写，主人公张小莫靠自己破解了成长孤立，而不是靠暗黑，也不是跟男生对立。初中时凌晨一点钟还在画电路图，体育课上经常的发呆，与月亮的剪影相伴，孤独得到了共情。“张小莫被孤立的时间段，需要和自己独处的时间，是如何度过的？对周围的景物风物的感悟，所有经历都是财富，把所有经历化为写作素材，白天遭遇的孤立在半空中分裂，白天你遭遇的事情晚上都可以写作下来，这也是日常如何融入写作思维上的锻炼。”

如何看待简洁小说的日常性，青年作家邓安庆代入了自己成长，与简洁的城市成长经历不同，邓安庆小时生活在农村，以男性视角代入又与小说主角张小莫是女孩不同，多年之后，对小说的阅读给了他审视回望代入他所成长中的那些女性，堂妹，女同学，母亲、大嫂等女性角色，代入女性的视角，困惑以及怎么看待他这个”面目模糊的男同学”。城市和乡村女性命运，多子女无更多资源条件的成长环境，认为张小小莫已经极其幸运了，但随着成长，张小莫的经历呈现了伴随着女性共同要面对的诸多问题，产生许多共鸣。

邓安庆作为一位男性青年作家，坦言阅读这本书，在自身经验之外，得到关于女性成长的启蒙，被小说的真实感真实细节所打动，丰富细节使得读者可以进入这个女孩的内心。如张小莫受到孤立，那个场景很动人，站在操场上看到一个浅白色的月亮，心思放到月亮上，起到抽离目前困境的作用。张小莫和前后同学相互鼓励刷题，细节描写非常动人。邓安庆认为这真实未必是简洁在张小莫这个角色上完全还原了自己，而是找到了人物的情感逻辑，顺着人的性情，把细节处境放在她身上，人物和情节就立得起来了。

邓安庆注意到了小说主人公张小莫“自省”特点，诸多成长“不适”，像豌豆公主的一粒豌豆，令她更为敏锐，更为深刻地体察成长，抽丝剥茧，使得这部书具有了迷人的气质：“张小莫常年全校霸榜第一名，有次沉迷追剧，成绩跌到第五，这次排名第一的男孩以前经常排第三，就会反思这个男孩为什么到第一，这个男孩知识结构稳健。所以张小莫思考这一个问题，就像烧炭一样，表面看是黑的，里面滚烫，张小莫反思自己经常很多题凭直觉灵感，猜出来，跳步骤，说明并没有从数学阶梯逻辑上理解这个问题。她经常反思很细的点，对自身处境、同学关系、家庭关系种种不适，才是一个保持完整自我觉醒的东西，这是张小莫非常重要的特质，我们为什么还是很容易看下去，善于观察思索的过程，这是这本书非常迷人的地方。”

简洁称此为“敏感的叙述成为放大的书写”：“感谢文学化的叙述，让大家有一种共情。把长段的敏感情绪放进去，像侦探小说一样分析平凡生活的细节背后，原因是什么，是写作给人舒爽愉悦的体现。”

《数千个像我一样的女孩》被定义为一部青春成长的文艺小说，但又不止于此。简洁的书写由于时间的追溯，指针往回拨动，将已过去多年的时光唤醒，带来一种温馨治愈。关于回溯，不仅写了时间的回溯，还详尽描写了空间的回溯，对此简洁的回应是，故乡的回溯在于写作的距离感。主人公张小莫的奋力抗争，也代表了女孩们的成长种种。简洁一再回望成长，得出结论是，家庭关系决定你是否希望逃离。某一天远方不是远方，故乡才是远方时，回不去的时候，你才会觉得故乡是一个温暖的地方。但生命体验的写作，一定是从故乡寻找到的。在书中她塑造了一个引起“共感”的故乡小城，护城河，风景风物，教师公寓的小社会，爬上一个坡的地理场景，模糊又具象，进行了一种特征性的提取，以至于每个人都觉得自己非常有共感，一个虚构了的有真实体现的城市。

从书名强调对无数像张小莫这样有共同感受的女孩的成长表达，到书中作为背景的时代感年代感，如对风靡一个时代足球明星的迷恋，初中万人空巷看灌篮高手，高中时追周杰伦，邓安庆称，某种程度上给同龄人读出了最大程度的共感。对此，简洁称，不能预设读者会对哪个情节会有共鸣，当你把一个人的个人体验写到极致，必将发掘一个群体的共性。对年代没有过多的选择，开头“1997年秋”时间点的选择，比较重要。1997年香港回归，对我来说重要的一点是，我转学了，作为一个转校生觉得人生进入了一种可选择的空间，是人生认知发生转折的事情。1998年还珠格格播放，1999年马上进入新世纪，千年虫的传说，拨号上网，世界末日的传闻，2000年欧锦赛等等，2008年的金融危机，时代记忆的提取，会马上唤出大家认知的共同感。寻找有意义的共同记忆，历史的坐标的选取，让故事厚重，是一个唤取人共感的进入点，对故事的写作非常重要。

当读者问到简洁有没有记日记的习惯时，她分享道：“我确实从初中开始记日记，是每天非常开心的一段时间，写日记来休憩，学业很重，晚饭半小时拿出来记日记。这个小说没有回溯我的日记，日记没有在手边。还有一个，文学化的写作，当你隔着回忆进行文学化书写，非常有书写欲望，但当你直面日记，那记录的中二、痛苦非常直接，非常失望。我记日记方式不是今天发生了什么事情，都是情绪意识流，没有具体时间提供素材，看了非常懵，最多找到一个“天气晴”。写作的匣子非常意外，村上春树给了我一个非常大的宽慰，他也说就是一个抽屉，你不用记素材也能够写作。但我今年从新看《浪漫满屋》男二教女主写作，今天大家看街上、西湖边上的人的反应，大家穿的真多，真丑或真漂亮，我也想淘宝买一件等等，当你退一步退到一个观察者的身份，不会有一个急迫的记录，这个人长发、戴眼镜、暗淡的黄、微光的阴影、毛发什么样，马上进入一个观察者记录者的客观状态，跟写作也没有特别大关系。当你上班或开车在路上非常烦闷，当你退成一个观察者，你会发现你这个人的痛苦会减少很多，这个也是我个人抒发痛苦的方式。你把你的注意力移到你的感受上来，触感放到极致，身心是一个舒缓，既要回到身体五感，触角放松，又需要退回到客体，尽兴吸纳世界给你的信息，写作时候抽屉就会拉开，细节就会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