赘婿朱彝尊写给妻妹的一首小词，深情又心酸，被称作清词压卷之作

说到清词第一人，很多人第一反应都是纳兰性德。

可是，在纳兰十九岁时，却将一位当时籍籍无名的词人引为知音，为他写下了“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之句，甚至托人向他递上“粉丝信”。

这位词人名朱彝尊，人虽落魄，词却风华绝代。厉鹗为之“心折”，陈廷焯认为他“独出冠时”，他开创的“浙西词派”，在清初词坛与以陈维崧为代表的阳羡派并峙称雄。

即使是千里之外的京城，他的词卷《静志居诗话》和《江湖载酒集》也得到了许多人的赞叹。

从书名来看，《江湖载酒集》收录的是他漂泊江湖的岁月中所作诗词，而《静志居诗话》却牵扯出了一段感情上的公案和一首被称为“清词压卷之作”的传世经典。

“静志”二字，对于朱彝尊来说，有着非同寻常的意义。

清顺治二年（1645年）春，17岁的朱彝尊入赘归安县儒学教谕冯镇鼎家，与15岁的冯福贞结为夫妻。

他本出生于书香世家，曾祖父曾是明代状元，5岁便开始启蒙，如遇盛世必然也有一番锦绣前程。

可惜，家族先受魏忠贤馀党之祸，后遭大旱与蝗灾双重灾害，生活越来越困难，甚至连饭都吃不上。

婚后，明清易代的动荡波及江南，朱、冯两家为避兵祸，先藏匿于嘉善境内的“夏墓荡”，后又逃到冯镇鼎老家，生活可谓颠沛流离。

在长期的不如意中，朱彝尊渐渐发现，世人多对他冷眼以对，唯有妻妹冯寿常真心钦佩他的才华。

冯福贞是家中长女，而冯寿常是最小的妹妹，当时只有10岁。

因为才华过人，朱彝尊在冯家也教授几个妹妹读书，其中冯寿常虽然年纪最小，却是最聪明，最会写诗填词的。

一开始，朱彝尊只把她当妹妹看待，在诗词中记录了不少她的成长瞬间，比如写她装扮“两翅蝉云梳未起，一十二三年纪”，写她刺绣“弱线手频挑，碧绿青红异”。

或许在看着她长成少女的过程中，朱彝尊也曾有过几息心动。但对于以设馆授徒为业的他来说，养家尚嫌艰难，哪有能力和魄力将感情宣之于口呢？

直到冯寿常19岁出嫁，此后丈夫早逝、儿子夭折，她在24岁那年回了娘家，两人再次重逢，心痛与怜惜唤醒年少时的情愫，才真正酝酿成了爱情。

但无论在什么时代，两人的感情都是纲常之外、不容于世的，因此他们只能克制自己。

冯寿常擅长书法，曾经临摹过王献之的《洛神赋》十三行残帖，中间有一句“收和颜而静志兮，申礼防以自持”。

传说周朝有位名叫郑交甫的人，在汉江边遇到了两位神女。他对神女出言调戏，索要她们身上悬挂的白玉以定终身。神女笑着将玉送给他，转眼却消失不见，而白玉也随之不见，从此汉江神女便成了温柔宽容却以礼自持的代表。

而曹植见到洛水神女时，虽然也被她的倾世容颜所惑，却在想到汉江神女时心生犹豫，于是敛容定神，以礼义自持。

冯寿常不仅手书此帖，更是选择了以“静志”为字，很明显是在劝诫自己知礼守义。

而朱彝尊将书房也命名为“静志居”，在这里写下了《静志居诗话》和《静志居琴趣》两本书，也有告诫自己要严守男女之间的礼仪，时时提醒要约束控制自己感情之意。

后来在《两同心》一词中，他写下了“洛神赋，小字中央，只有侬知”之句，点出了选择这两个字是他与妻妹谨守的秘密。

朱彝尊一生为妻妹写下不少词作，其中最有名的便是这首《桂殿秋·思往事》：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这首词只有短短27个字，却在如此短的篇幅内，讲述了一段秋夜听雨的往事、一段缠绵悱恻的情思，朦胧、含蓄却极为动人。

况周颐《蕙风词话》将其誉为“有清一代的压卷之作”，叶嘉莹先生在一次公开课上，说这是她心目中最好的清词。

“思往事，渡江干，青蛾低映越山看。”

词人用一个“思”字，带起“往事”，进而提掣全词，将全词的内容框定在回忆之中。

同时，轻灵的笔触和跳跃式的短句，仿佛随着回忆的水流颠簸的小船，将人直接带入了那一个风雨交加的秋夜。

少女低垂着头，静静地看着雨中的越山，词人的眼睛却始终不由自主地关注着她。

这个画面是极朦胧的，船儿漂在江水中不辨方向，雨丝将船外的风景变得模糊，而少女也只是低着头，看不清她的眼睛，也不知道她的心里在想些什么。

“共眠一舸听秋雨，小簟轻衾各自寒。”

我们睡在同一艘小船里，耳中听着同一场淅淅沥沥的秋雨，却各自躺在竹席上、裹紧了单薄的被子，默默忍受着投骨的寒意。

“共眠”二字极险。古代讲究男女大防，大家族中甚至有“男女七岁不同席”的说法。词人与妻妹的身份，更是注定了他们彼此不能靠近，这两个字更是不可能出现在两人身上。

幸好，词人用“听秋雨”和“各自寒”来消解了这种暧昧感，反而两相对比之下，使他内心求而不得、心愿难遂的悲苦愈发深沉。

结尾落在一个“寒”字，秋风秋雨固然有凉意，但对江南人来说最多也是“轻寒可人”而已。可见词人的“寒”，不仅是夜雨之中温度下降，更是“相亲却不可相近”的心寒。

他没有一个字写相思愁苦，却将爱而不得的悲与愁、矛盾与挣扎写得含蓄蕴藉，复杂难明。

礼可以自防，情却无法阻挡。

几年后的一个冬天，两人再次有机会同处一室，炉火正旺，朱彝尊内心的情感难以压抑，对妻妹表达了自己的感情。

在记录这次见面的《洞仙歌·仲冬二七》词中，他写道：

仲冬二七，算良期须果。若再沉吟甚时可。况熏炉渐冷，窗烛都灰，难道又各自抱衾闲坐。 银湾桥已就，冉冉行云，明月怀中半霄堕，归去忒匆匆，软语叮咛，第一怕，袜罗尘涴。料消息青鸾定应知，也莫说今番，不曾真个。

他认真地记下了这个日子，农历十一月十四日。虽然只是平凡的一天，但对于难以时常见面的两人来说，却算得上良辰佳日。

他急切地盼望能在这天，给这段感情一个结果。可是冯寿常却沉吟不语，只是与他各自分坐两边。

直到夜已经深了，炭火熄灭、烛火烧残，她依然不肯吐口同意。朱彝尊想起舟中“小簟轻衾各自寒”的夜晚，忍不住满怀幽怨地问“难道又各自抱衾闲坐”？

但冯寿常最终还是起身离去了，就像明月从怀中坠落，这段感情最终还是无疾而终。

彼此吸引并靠近，满怀期望却又失望，每每欲断还连，只是徒然奈何。

这一场不伦之恋，对于他们彼此来说，都是巨大的折磨。

朱彝尊形销骨立，孱弱得几乎没了生机，而冯寿常更是只活到了33岁便郁郁而终。

每次读到这首诗，想到这个故事，就忍不住想起《一代宗师》。

宫二最后一次见叶问时，对他说，“我心里有过你，可我也只能到喜欢为止了。”

冯寿常对朱彝尊的感情大抵也是如此吧！他们明明两情相悦，却囿于亲情、礼法，不得不将爱埋在心底。

而朱彝尊呢？

多年后，他写了一首《风怀二百韵》，用大量生僻的典故、繁复的隐喻，将自己的这段感情永远刻在了诗中。

到了晚年，朱彝尊已成经学大家，有朋友劝他将这首“有伤风化”的长诗从他的文集中删除。

辗转反侧，他终究不能将其舍去，开玩笑似地回了一句“宁拼两庑冷猪肉，不删风怀二百韵”。

斯人已去，却成了他心头最痛的那颗朱砂痣。即使有人会借此攻讦他的品格，他却始终不肯忘、不肯放，甚至不肯让岁月的风尘将往事掩盖。

此情可叹亦堪怜，无论是朱彝尊、冯寿常，还是从故事里“隐身”了的冯福贞，都令人忍不住唏嘘，却又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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